星宇在图书室泡了整整三天。
字面意义上的“泡”——这间图书室太大了，书架高得需要梯子，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阅读桌，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用她看不懂但莫名能理解的文字写成的书籍。
好消息是：有小说。
坏消息是：大部分是历史文献、魔法理论、地脉学论文和《元素聚合体行为模式修订版（第三十七版）》这种光看标题就想睡觉的东西。
“异世界人民的娱乐生活这么匮乏吗？”星宇瘫在阅读桌旁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这椅子舒服得不像话，会自动调整形状贴合她的身体，还有恒温功能。
她手里拿着一本好不容易找到的、疑似小说的书。
书名是《龙裔骑士与七王国的覆灭》，听起来挺带感。但翻开看了二十页，全是政治阴谋、领地纷争和冗长的宴会描写。
“没有爽文，没有轻小说，连个恋爱喜剧都没有。”她把书扔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三天里，除了找书，她也做了点正事。
比如，熟悉城堡。
这座位于迷宫中心的城堡，规模大得离谱。地上部分有五层高塔，地下还有三层——不，准确说是延伸到迷宫结构中的无数通道和密室。她探索过的地方大概只占整个城堡的十分之一。
城堡里空荡荡的，除了必要的家具和那些堆满图书的房间，几乎没有个人物品。仿佛在她醒来之前，这里已经空置了无数年。
湮灭每天会出现一次，用那团黑暗形态和意念传音，教她一些基础操作。
比如，如何通过立体地图观察迷宫状态。
比如，如何给元素聚合体分配任务——现在有八万多个元素聚合体在迷宫里各司其职，有的巡逻，有的维护结构，有的“喂养”那些野生魔物（是的，魔物需要喂食，不然会互相残杀）。
比如，如何引导迷宫的周期性变动——听起来很复杂，但实际操作就是：她集中注意力，想象迷宫结构应该怎么调整，然后迷宫就会慢慢按照她的想法改变。有点像是……玩一个超大型的沙盒游戏，只是延迟有点高，变动过程要持续好几天。
“这是你的权能。”湮灭昨天这么解释，「迷宫是你意识的延伸。你想它变成什么样，它就会慢慢变成什么样——前提是你不做太离谱的事，比如把所有通道都变成死胡同，那样魔物和能量流会出问题。」
星宇问过，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会怎样。
「迷宫的变动会变得随机且混乱。」湮灭回答，「可能会生成一些极其危险的区域，或者让原本安全的通道变成陷阱。最终导致迷宫整体结构失衡，能量暴走——然后，砰。」
“砰？”
「整个地底迷宫炸掉，连带这片大陆一起。」
“……我懂了，我会好好工作的。”
所以每天一小时，她确实在处理“必要事务”。虽然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在立体地图上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点移动，然后心想：“这群小火人走来走去还挺可爱的。”
现在，第三天下午。
星宇决定探索一下城堡的地下室。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对自己说，“说不定下面有藏宝库？或者……至少有点零食？”
她推开图书室厚重的门，沿着走廊来到城堡主厅。
主厅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中央有一座盘旋向上的石阶，通往上层。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墙壁上晶石的光芒。
星宇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
这些石板……是不是有点太亮了？
她蹲下身，伸手触摸。
触感冰凉，但指尖传来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魔力波动。她集中注意力，试图“感受”这块石板的本质。
然后，她看到了信息。
不是系统弹窗，而是直接映入意识的、来自【全知全能】被动触发的画面——
这些石板，来自远古时期的星辰坠落。它们被地底迷宫的第一任建造者采集，用失传的魔法打磨，嵌入整个城堡的地基。每一块石板都蕴含着微弱的星辰之力，能够自动吸收周围逸散的魔力，维持城堡的清洁、坚固和……嗯，恒温。
简单来说：地暖加自动清洁加永久加固。
“所以我家地砖是神器？”星宇嘴角抽了抽。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墙壁上的晶石——是固化后的高纯度魔力结晶，随便掰一块拿去人类世界，都够一个中等规模的魔法学院用一年。
天花板上那些看似装饰的银色纹路——是古代龙语符文，具有驱散恶意、稳定空间、防止预言窥探的效果。
就连她刚才坐的那张会自动变形的椅子——是用已经灭绝的“梦幻树”的木材制成，浸泡过生命之泉，坐上去能缓慢恢复精神疲劳，延长寿命。
“延长寿命……”星宇摸了摸下巴，“对我这个不会老的人好像没什么用。”
她继续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城堡的地下入口在主厅的一角，是一扇不起眼的暗门——如果门上没有雕刻着复杂的魔法阵和“未经许可擅入者将被空间乱流撕碎”的警告文字的话，确实不起眼。
星宇伸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魔法阵亮起蓝光，扫描她的身份——然后迅速熄灭，门无声滑开。
“权限高就是方便。”她嘀咕着，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螺旋阶梯，比高塔那边的短一些。墙壁上的晶石自动亮起，照亮前路。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室。
然后星宇愣住了。
这……这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个仓库。
而且是个堆满了“杂物”的仓库。
房间大约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五米。靠墙是一排排货架，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生锈的剑，破损的盾牌，开裂的水晶球，褪色的卷轴，干枯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矿石，还有一堆完全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和玻璃器皿。
地面也堆着东西，有些甚至积了厚厚的灰尘。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杂物间”的气息。
“这是……垃圾场？”星宇皱眉，走了进去。
她随手拿起最近的一把生锈短剑。
剑身锈迹斑斑，剑柄的皮革已经腐烂，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废墟里捡来的破烂。
但当她触碰的瞬间，【全知全能】再次触发——
画面闪现：
远古战场，一位精灵将军手持这把剑，斩杀了十三头深渊恶魔。剑身沐浴魔血，获得了“恶魔克星”的属性。后来将军战死，剑流落民间，几经辗转，最后被某个冒险者带入地底迷宫。冒险者死在迷宫中层，剑被巡逻的元素聚合体捡回，丢进仓库。
而这把剑的诅咒是：使用者会逐渐被杀戮欲望吞噬，最终变成只知战斗的疯子。那位精灵将军就是因此失控而死的。
星宇手一抖，差点把剑扔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把剑放回原处，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甩甩手。
然后，她看向下一个物品。
那是一面破损的小圆盾，盾面有道深深的裂痕。
触碰——
曾经是矮人王国的皇家卫队制式装备，由山心秘银打造，能偏转大多数魔法攻击。诅咒：使用者会逐渐石化，从双脚开始，最终变成一尊雕塑。
星宇默默放下。
她走向货架深处。
每触碰一件物品，信息就涌入脑海：
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杖——实际上是初代大德鲁伊的生命之杖，能操控植物、与动物对话、治愈重伤。诅咒：使用者会逐渐失去人性，变成真正的野兽。
一颗暗淡的红宝石——封印着古代火元素领主的碎片，能召唤焚城烈焰。诅咒：使用者会被火焰从内而外烧尽。
一卷破损的羊皮纸——记载着禁咒级魔法“永恒冰封”。诅咒：学习者的血液会逐渐冻结。
一件，又一件。
全部都是世界级的神器、圣物、禁忌之物。
全部都有致命的诅咒。
而它们，就这么被随意堆在这个地下室里，积灰，生锈，腐烂。
星宇走到房间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单独的石台，上面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玩具？
准确说，是一个手工粗糙的木头玩偶，大约巴掌大小，雕刻成小熊的形状。玩偶很旧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一只耳朵缺了口，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
它看起来和这个满是神器的仓库格格不入。
星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了起来。
这一次，【全知全能】传来的画面格外清晰——
一个大约七八岁的人类小女孩，坐在简陋的木屋里，借着炉火的光，用父亲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一点一点雕刻这只小熊。她刻得很认真，嘴里哼着走调的歌谣。
后来，村庄被魔物袭击，女孩和家人逃难，她只带走了这个小熊。
再后来，他们误入地底迷宫外围。女孩的父母死在魔物爪下，她独自在迷宫中躲藏了三天，最终饥渴交加，倒在一条通道里。临死前，她紧紧抱着这个小熊。
巡逻的元素聚合体发现了尸体，按照“迷宫内的人类遗物需回收”的指令，把小熊带了回来，放进仓库。
而这个玩偶的诅咒是……没有诅咒。
它就是普通的木头玩偶，浸透了小女孩的思念、恐惧和对家的渴望。
星宇沉默了很久。
她轻轻摸了摸玩偶缺了一块的耳朵，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石台上。
“所以，”她环顾整个仓库，“这些全都是……冒险者留下的遗物？”
【可以这么说。】
湮灭的意念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星宇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那团黑暗在她身后凝聚成形，暗红色星光在仓库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一直都在。」湮灭回答，「只是没现身。这里是迷宫的记忆库之一，存放着所有死在迷宫里的入侵者留下的、有价值的物品。」
“有价值的……”星宇看着那些生锈的剑、破损的盾，“这些也算有价值？”
「对这个世界的人类来说，是的。」湮灭的暗红星光扫过货架，「每一件都是足以引发战争的神器。只不过，每一件也都带着无法承受的诅咒。」
星宇走到货架前，拿起一颗看起来像普通鹅卵石的灰色石头。
触碰——封印着古代土元素巨人的核心碎片，能引发地震，塑造山脉。诅咒：使用者会逐渐变成石头。
“所以为什么会有诅咒？”她问，“是迷宫施加的吗？”
「不。」湮灭否认，「是物品本身自带的。或者说，是‘力量’本身自带的代价。」
它飘到一个货架前，暗红星光落在一柄断裂的长枪上。
「这个世界有个基础法则：越强大的力量，越需要同等的代价来平衡。这些神器在漫长的历史中，经历了无数战斗、杀戮、阴谋，吸收了使用者的欲望、怨恨、执念。那些负面能量沉淀下来，就成了诅咒。」
“那为什么迷宫还要收集它们？”
「因为不能让人带出去。」湮灭的语气很平静，「一件两件流落在外，或许只会害死几个人。但如果大量流出，会扰乱整个世界的平衡。所以元素聚合体们会回收所有迷宫内的遗物，集中保管在这里。」
星宇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地底迷宫的路边垃圾都是世界级道具。
现在看来，是真的。
“那我碰了怎么没事？”她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摸了好多件，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为你是无敌的。」湮灭说，「字面意思。诅咒也是攻击的一种形式，对你无效。你可以随便用这些神器，不会有任何副作用——虽然我觉得你也没什么需要用它们的机会。」
确实。星宇心想，我都无敌了，还要神器干嘛？
她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这次特别注意那些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东西。
一块脏兮兮的破布——实际上是传说中的“隐身斗篷”残片，能完美隐藏气息。诅咒：使用者会逐渐透明化，最终完全消失。
一截枯树枝——实际是“世界树”的枝桠，能沟通自然，加速植物生长。诅咒：使用者会生根发芽，变成一棵树。
一把生锈的钥匙——能打开世界上任何一扇门，包括概念上的“门”。诅咒：使用者会失去所有属于自己的“钥匙”，包括记忆、情感、自我。
看得星宇头皮发麻。
“这哪是神器仓库，这是诅咒博物馆吧？”她吐槽道。
「准确。」湮灭表示赞同，「所以别乱碰。虽然对你无效，但万一不小心带出去一件，被人类捡到，那就是一场灾难。」
星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人……拿到了这些神器，但找到了绕过诅咒的方法呢？”
暗红色星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那会很麻烦。」湮灭的声音低沉下来，「非常麻烦。历史上发生过三次类似事件，每一次都引发了大规模的混乱和死亡。因为人类总以为自己掌控了力量，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在和魔鬼做交易。」
星宇还想再问，但湮灭转移了话题。
「你该去处理今天的迷宫事务了。」它说，「变动引导已经开始了，你需要去地图室监控进展。」
“……好吧。”
星宇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木头小熊玩偶，然后转身离开仓库。
走出门时，她突然回头：“那个玩偶……能给我吗？”
湮灭顿了一下。
「那是无诅咒物品，可以。」它说，「但你要它做什么？」
“不知道。”星宇走过去，小心地把小熊玩偶拿起来，“就是觉得……它不该在这里积灰。”
暗红色星光注视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黑暗气息中分离出一小团，包裹住玩偶。几秒钟后，玩偶身上的灰尘和污渍消失了，破损的地方被修补，褪色的衣服恢复了原本的蓝色——虽然还是很旧，但干净整洁了许多。
「给你。」湮灭把玩偶递给她。
星宇接过，轻轻抱在怀里。
玩偶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稍微踏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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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星宇在地图室度过。
说是“地图室”，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整个房间的墙壁都是立体地图的显示界面。她可以站在房间中央，用意识操控，观察迷宫的任何角落，调整元素聚合体的部署，监控能量流动。
今天的主要工作是引导迷宫的周期性变动。
她集中注意力，想象着：第七层东区和第九层西区交换位置，但保留主要的通道连接；第三层的几个死胡同打通，形成一个环形区域；地下河的一条支流改道，绕过一处不稳定的空间节点。
这些想象通过她的意识传递出去，迷宫开始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改变。
整个过程很……无聊。
就像是看着一个超大型的拼图，自己动脑子设计新的拼法，然后等它自己慢慢拼好。
星宇一边监控，一边玩着手里的小熊玩偶。
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小灰——因为颜色灰扑扑的。
“小灰啊小灰，”她对着玩偶小声说，“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看看人类世界呢？”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
但湮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有二十七天。」
星宇吓了一跳，转身发现那团黑暗不知何时又出现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突然出现？”她抱怨道。
「我是迷宫的守护者，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湮灭理直气壮，「另外，你刚才的引导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七层和第九层交换位置时，你没有考虑到那片区域的‘虚空蠕虫’巢穴。如果直接交换，巢穴会被空间剪切力撕裂，里面的蠕虫会大量死亡——虽然它们很弱，但死亡时的精神尖啸会影响周围至少五个区域的魔物稳定性。」
星宇：“……”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虚空蠕虫巢穴。
“那怎么办？”
「微调。」湮灭说，「在交换时，把巢穴所在的局部空间单独保留，整体平移过去。就像……切蛋糕时，把上面的草莓单独拿出来，等蛋糕移好了再放回去。」
“……你还会用这种比喻？”
「我活了几万年，什么都知道一点。」
星宇按照湮灭的指导，重新调整引导方案。
这次，虚空蠕虫巢穴被单独标记出来，在空间交换时得到了保护。
“好了。”她长舒一口气，“这样就行了吧？”
「可以了。」湮灭似乎点了点头——虽然它没有头，但暗红星光上下晃动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你可以去……摆烂了。」
“你学会这个词了？”
「听你说多了，自然就学会了。」
星宇抱着小灰玩偶，走出地图室。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空图。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有点大。
无敌的身体，困在迷宫的命运，堆满诅咒神器的仓库，还有那些死在迷宫里的冒险者留下的遗物……
“小灰，”她举起玩偶，“你的小主人，肯定很想回家吧？”
玩偶沉默着。
星宇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也想……虽然我也不知道哪里才算家。”
现在的她，既不是原本世界的那个普通男生，也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类。她是星宇，地底迷宫之主，一个被困在无敌和孤独之间的存在。
但至少，她还有选择。
摆烂的权利，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像是“自由”的东西。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系统界面。
【系统提示：迷宫变动引导已完成】
【状态：稳定】
【下一次变动倒计时：89天23小时】
【今日无事可做，请继续摆烂】
“连系统都这么说了。”星宇笑了。
她把小灰玩偶放在床头——那里现在有了一小片专属于它的位置。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银发少女，异色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她看起来依然美丽得不真实，但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是决心？还是认命？
也许两者都有。
“好吧，”她对自己说，“既然暂时出不去，那就先在这里好好生活。无敌，迷宫之主，还有……嗯，一个嘴硬心软的老父亲龙。”
她歪了歪头，试着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还不错。
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孤独了。
窗外的迷宫深处，暗红色的星光在黑暗中缓缓游动，像是在守护，也像是在等待。
等待这个新生的迷宫之主，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只是从卧室到图书室，再到地图室，然后回到卧室的循环。
但至少，路上有小熊玩偶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