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前。
“让我去见将军大人。”一向寡言少语的九条裟罗出声道,她盯着前方将她拦下的两名护卫,声音里带了一丝冷意。
“这……九条大人,万望不要为难我等啊。将军大人下过命令,不是她亲自召见,谁也不能进天守阁。“两名护卫则一副战栗的样子,眼前这位毕竟是九条家族乃至天岭奉行中的掌权人物,也是不能得罪的主。
九条裟罗冷哼了一声,倒是没有再继续深究下去的意思,最终在两名护卫如蒙大赦的眼神下缓缓地离开了将军府。
此刻已近黄昏,血红色的残霞在极远处形成一段长绫,稻妻城一片安详。
即将天黑,一些灯火已经提前亮起。满城的喧哗声里,生意人家收摊的声音极为突出,亦有夜市开门的吆喝声,更远处,能看到渔夫们心满意足地提着桶或袋子之类的东西走向城内。
一切犹如定点消息般发送到九条裟罗的脑海里,响彻在她的耳边。
她的身形出现在一处高墙上,这里差不多能观察到稻妻城的全貌,而在她背后,是高耸入云的将军府——天守阁。
短暂的出神后,九条裟罗离开原地,她的身影出没在高低不一的建筑中间,像轻盈而矫健的鸟。
城内不少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身影,倒是没有人惊讶,显然已经习惯这样的情形。
甚至有人大声呼喊道:“九条大人辛苦了!“
半空中,九条娑罗并未因为任何声音停下脚步,而是慢慢地接近着那紧挨在天守阁一旁的建筑群,那里是天领奉行的居所处。
作为九条家族的养子,九条裟罗的地位并非想象中的一般,相反因为自幼同幕府军一同习武训练,后来被雷电将军看中,最终成为幕府军的将领,因此她在九条家族乃至整个天领奉行中的地位极高。
依照先前的情况,九条裟罗在天守阁内有雷电将军应允的专门的住所,连同其他一些雷电将军的心腹们。但就在几日前,前者下了清空天守阁的命令。
也就是说,如今的天守阁除了雷电将军一人外,再无他人。
九条裟罗不得不回到九条家,在此之前,她除却每隔一周回去看望前九条家主九条孝行外,几乎很少露面。
五分钟后,九条裟罗抵达九条家正门前。
“见过裟罗大人!”看守正门的守卫恭敬地道。
在外,她作为天领奉行的将领的名声较大,人们一般称呼她将领大人,只有回到九条家时,她才会听到这个称呼。
九条裟罗点了点头,迈着均匀的步伐走进门内。
巨大的庭院映入她的眼帘,这处庭院囊括方圆五里,是九条家族的标志。其上人群分布十分复杂,负责每日饮食起居的下人们说笑着首先经过,不远处是独属九条家的幕府军在操练武艺,接着是日常来此会面的外界礼客们,以上分成不同群体,然而都会在九条裟罗经过时向她发起问候。
经过那片庭院后,九条裟罗并没有急着回她自己的住处,而是去往了中央的议事府。
她刚刚抵达议事府门前不远处时,便见到现任家主九条镰治同一名商人交谈着走出,从那商人的服饰可以看出是御汤奉行的人。这同样是雷电将军的心腹势力之一,只是相比如日中天的三大奉行来看,还是有所不及。
九条镰治很快送走这名商人,然后直直地向九条裟罗走来,他一出门便注意到后者的身影,也明白她一向对出征以外的事不感兴趣。
“裟罗堂姐。”九条镰治笑着说道。
九条裟罗身怀天狗血统,年纪又比九条镰治稍大,因为后者一直以堂姐相称。
对于九条镰治的招呼,九条裟罗轻轻地“嗯”了一声,她素来不是擅长应对这类事情的人。
九条镰治自然也了解她的性格,并未在意,接着问道:“面见将军大人又失败了么?”
作为九条家族现任家主,亦或天领奉行明面上的掌权人,九条镰治对消息的关注十分重视,自然也知道九条裟罗面见雷电将军又一次无功而返。
自从眼狩令废除以后,天领奉行行事起来倒也正经了许多,而在维系天领奉行与雷电将军的亲近中,九条裟罗无疑起了很大的作用。再加上九条镰治的为人相较他父亲九条孝行而言,要更为一心一意的正直,天领奉行正在慢慢地减弱之前叛变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将军大人忧虑稻妻的未来,我等当为她分忧。只是——”九条裟罗轻皱眉头,道:“这次下令太过迅速,甚至没有经过御汤奉行的人传令,而是由近卫兵直接宣布。”
九条镰治神色郑重起来,思虑一番后,道:“堂姐的意思是,将军大人出现了一些问题?”
“有这种可能吧,但也不能确定。”九条裟罗点了点头,道:“现时天守阁空无一人,我等作为臣子也无法为将军大人分忧。”
“事情的确有些奇怪,要不堂姐去鸣神大社见八重宫司一趟?恐怕也只有她清楚将军大人是何情况了。“九条镰治建议道。
“也只能这样了,我明日便去一趟。”九条裟罗也是同样的想法。
“对了。”九条镰治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他看着九条裟罗,慢慢地道:“父亲近日情绪又不太稳定了……”
“我知道了。”九条裟罗面无表情地回道。
九条镰治也就不再多说,带着一个稍稍苦涩的笑离开了。
见到九条镰治走远后,九条裟罗忽然叹了口气,一种外人从未见过的、复杂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
一阵晚风吹过,九条裟罗额前的发丝轻轻舞动起来,她迈起步子,缓缓走向东北处的一间房屋。
…………
夜幕降临,灯火亮起,城内的喧嚣逐渐减小下来。
九条裟罗接近那间房屋,还在不远时就听到大骂声传出来,但她很平静,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这是前任家主九条孝行的住处,事实上他才从族狱内出来不久,然而这是已足够性情大变的时间,此刻大骂声不断传入九条裟罗的耳中。
在那大骂的声音持续的过程中,九条裟罗打开那扇房屋的门。
几名侍从求救的眼光迅速转向开门的九条裟罗,似乎在说“请解放他们,请一定要解放他们!”
“哼,服侍我的就是这几个呆子么?“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传出,只是在此情景下,还带着一丝尖锐。
“你们下去吧。“九条裟罗吩咐道。
几名侍从顿时大喜,在老人的冷哼声中离开屋子。
“父亲。”九条裟罗向房间内躺于床上的老人点头致意,依旧用她那无悲无喜的、平静的声音。
“你又来做什么?想确定我什么时候断气吗?”
老人双眼突出,脸上皱纹遍布,一双白眉点缀出虚弱的气息,并不舒展,反而执意皱起来,以显出薄情之态。
一开始,九条裟罗也不太愿意相信这是自己养父的样子,这同后者在入狱前完全是两副相貌。如果说先前的九条孝行具备年老之人所不具备的英气,那么现在的九条孝行则满盈于年老之人的暮气。
“我只是来看望您罢了。”九条裟罗轻声道。
尽管九条孝行犯下通敌的大罪,但在一切都结束后,他仍然是那个将他养大的人。
“哼。”九条孝行冷哼一声,显然嗤笑这种说词。
“镰治最近有些忙,不能来看望您,反倒是我有了充足的时间。”九条裟罗说道。
“别在我面前提那个不孝子!”九条孝行突然大喝道,由于激动的缘故,嘴唇不停颤抖着。
“父亲,保重身体,我不会一直说。除此之外,镰治的确将九条家治理的井井有条。”九条裟罗继续说道,她向来也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
“滚,给我滚出去……”九条孝行吼道。
“父亲。”九条裟罗打断了他,脸上现出平日里罕见的表情,那是一种淡淡的悲哀。
“为何还不放下?一切已经过去了,连将军大人也摒弃了这般追逐永恒的方法,为何您还要再执意下去?”
然而九条孝行就像没有听见般,只是大叫着让她出去。
九条裟罗脸上的悲哀逐渐扩大。
“明日我会去一趟鸣神大社,询问有关将军大人的情况,一段时间内可能无法回来看您了。保重身体,父亲。”在九条孝行几乎快喊到力竭的疯狂里,九条裟罗说道,随即离开了房屋。
疯狂的大叫声随着九条裟罗的离开而慢慢平息下来,九条孝行剧烈地喘着气,似乎快到了难以呼吸的地步。
这时候,他忽然直起身子想要看一眼九条裟罗离去的方向,但他没能成功,接着,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眼角边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