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遥远的天际尽头,巨大的影子携带着震动整个稻妻国土的威势出现,它的形体遮掩在微暗中,它的大吼声出现在每一个人的梦里,它的双眼闪烁着旧日的悲哀。
八重神子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感觉被一股力量包裹,眼前的视线顿时模糊了下去。
…………
雷电将军动了,她很快脱离天守阁,行走在虚空中,向着那不知与她隔了多少距离的巨蛇慢慢接近。
那等遥远距离仿佛被雷电将军嫁接至别处,只几个呼吸间,她已经快走到那嘶吼着的、歇斯底里般的大蛇面前了。
“奥罗巴斯,千载万载后,你我又这般见面了。只是……“雷电将军说道,她忽然抬起头,看向夜空中,那本无一物的夜空的某处忽然闪烁了一抹星辉。
“你已不是先前的你了。“
八酝岛,那座蛇神之首忽然震动起来,动静越来越大,最终却如同泥沙般陷落,被微风吹散,消失在了原地,再无痕迹留下。
雷电将军挥起她的薙刀,那足以斩尽世间一切的锋芒从内敛转为爆发,雷光汹涌着,成为此刻世间唯一的光芒。
远处,大蛇翻滚着,巨大的身躯像是以虚空为介,在每一次翻滚间聚起磅礴的力量。
“咻“
雷电将军一瞬之间即抵达大蛇的面前,薙刀在虚空之间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随即她斩向大蛇。
“吼“
大蛇嘶吼着,以坚硬的身躯抵挡这一刀,同时庞大的蛇尾以极快的速度甩向雷电将军。
二者接触,气浪如同波纹般在空中奔走、扩散,无与伦比的力量弥漫了整个稻妻。
这是神与神的战斗,山峦在崩解,瀑布被蒸发,场中只剩下雷光与黑雾互相侵蚀。
战斗令时间失去意义,每一次的对碰都是惊世一击,此刻只有力量真实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雷电将军与巨蛇的大战进入尾声,那嘶吼的巨蛇已经不复开始的凶气,盘旋在身边的黑雾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雷电将军周身的雷光却如同无穷无尽,在那柄薙刀的控制下,在雷电将军背后形成一座愿力之轮,生生不息。
忽然,远处的海祇岛上,一批人影出现在一座高山之上。
为首一人正是珊瑚宫现人神巫女,珊瑚宫心海。他们凝视着那道巨蛇的身影,眼神中有泪水凝聚。
弥漫整个稻妻的梦貘并没有侵入海祇岛,因而他们能作这千载来最壮观一幕的见证者。
此刻,珊瑚宫心海领着身后一批人向着大蛇行了珊瑚宫最高规格的大礼。虔诚而真挚,仿佛这礼数重现了昔日的旧景。
“大御神大人,现人神巫女珊瑚宫心海携所有海民之意前来禀告。“珊瑚宫心海大声道,声音悲伤却有力,即使与大蛇隔了遥远距离,但一种隐秘的、名为羁绊的联系将这些话送了过去。
“您的子民已挣脱提线的束缚,可以靠着双手劳作养活自己,可以不畏黑暗中的邪祟,可以自由地在您留下的乃至更广泛的国土外生存。”
“您已带领我们走向光明,我等最后心愿,希望大人您亦能挣脱一切束缚。“
“吼“
空中的大蛇忽然发出一声极致的大吼,那吼声中充满了悲痛,它的眼中再次浮现出昔日的旧景。
但这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大蛇的眼中再度被歇斯底里的疯狂充斥。
“被他们从地狱捞回来,也不愿对自己的子民出手啊。“雷电将军轻叹道,某些作为生灵的真真切切的情绪开始沉入她的心底,体验着这从未有过的经历,她提着薙刀的手缓缓颤抖着。
“奥罗巴斯,我欲助你解脱,此身不再受天理之扰,就此远去吧。“她接着一挥薙刀,压制下那种震动的心绪,眼神坚定地道。
“轰“
汇聚万千真言,竭尽诸愿百眼之愿力,携杂着茫茫的紫电雷海,雷电将军挥出那一刀。
这是粉碎一切诅咒的梦想一刀,超越世间一切力量,轰隆隆斩向巨蛇。
在最后的时刻,巨蛇的眼中终于出现一抹解脱,那低语一般的执念,随着这股爆发向着四方慢慢传递。
“子民安好,吾已无憾……“
“子民安好,吾已无憾……“
…………
海祇岛上,万千海民此刻皆有所感,此刻皆跪地,一股深藏在骨子里的悲伤掠过他们的心头,令他们的脸庞浸满泪水。
“大御神大人,走好。“珊瑚宫心海垂下头去,轻声祷念。
海祇岛附近的两处海域,出现了不为人知的两个身影。
一个身穿巫女服,戴着一副面具,蓝色的头发轻轻垂动着。
另一个则是一副虚幻的形体,像一个幽灵一般站立着。
此刻,这二人皆面朝着空中那缓缓消失的大蛇,行了与先前珊瑚宫心海所行相同的大礼,两行清泪亦自他们的脸庞滑落。
这种礼数,在这一刻忽然充满难以言喻的悲伤。
海祇岛上,那些巨大的珊瑚枝忽然亮起血色的光芒,恍惚间,重现了大蛇昔日的姿态,它眸子暗淡,却威严正气。
…………
“神子?“
熟悉的声音传入八重神子耳中,她这才悠悠地醒过来。
在她面前,紫色和粉色的光芒交织着,最中央处,站立着雷电将军,或者说,影。
此刻,影的脸上露出很久未见的笑意。
八重神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心中有了极大的释然。
“影,我很久没见你笑了。“她也轻笑着,仿佛忘却了此处是何地,所有的意义都不再重要了。
“抱歉神子,让你在这时候才见到我。“影歉意地道。
“你放不下真对么?“
“是啊。“影低下头来,道:“千载以来,我从来没有感到这般清晰过。”
“说起来,还是那位旅者让我明白,力量从来不只是体现在武力上。若我拥有着力量,却不知道如何使用,也就无异于没有。”
八重神子沉默着,作出继续听下去的样子。
“我在时间湍流里,寻找着合适的时间节点,一个真还没有离开的节点。最后我找到了,却被祂发现了。”影说着,语气里不可避免的带了一些惋惜。
“呵,祂自称为天之秩序,平衡世间,靠尘世执政之力统治世人,可所行之事却毫无人性。祂用邪异之术唤醒了奥罗巴斯,将它变成了傀儡,利用它的力量制造梦貘,令全稻妻人陷入沉眠。然后借此除掉我,再立新神。”
“可惜祂失算了,奥罗巴斯并没有让梦貘弥漫海祇岛,因为那里是它的子民所在之地。即便已成为傀儡,保护它的子民这仍然是它的本能。既然海祇岛上的人未能沉眠,那么祂就无法在不为人知的情况下除掉我。”
“梦貘之所以能侵入稻妻,除了奥罗巴斯的力量,还有你的对么?”八重神子忽然问道。
“而且,这一切依然在你的预知里。“
“还是神子你了解我。“影轻笑道。
“你忘了?我是你的眷属啊。“八重神子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她一切都明白了。
“我已将一切力量祝福给将军了,从今以后,她会是真正的稻妻之神,不再是一个人偶了。”影抬起头来,看向周身那不断围绕的樱花,说道。
“这里,是我留给你的特别的梦境。”
“影,你倾尽所有力量回到过去,你自身又会怎么样?”八重神子声音颤抖地问道。
“永恒之于时间,并非静止不动。这个永恒里,我仍然会回到现时,然后诸事轮转,一切继续。”影上前握住八重神子的手,笑了笑道。
“影……”八重神子低下头去,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时间可以是流动也可以是冻结的,永恒亦是如此。这就意味着,影会在过去的那个节点同时间湍流一道漂流至现世,然后在现世的时间点同世人分别,再次回到过去,此即她所寻找的永恒。
“这是我的选择,神子。此后,将军会带领稻妻前进,而这次的梦境,是我给他们最后的礼物。”影放开了八重神子的手,慢慢地向后退去。
“影,你要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八重神子问着,一阵慌乱突然在她心里涌起。
“没有啊,你又不会忘了我,我们还是朋友啊。”影笑着,恍惚间带了一些俏皮的意味。
“再见了神子,千载以来,你陪我到现在,我亦不负你之望……“
在一道庞大的影子里,影的身形逐渐消失。
八重神子能感知到,那是参天的神樱树,她们一同在时间湍流里行进着,缓慢却坚定地,逆流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