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对于春天的繁华废墟来说还是太早了。天空上没有一点太阳的痕迹，街灯倒是一盏接一盏地灭掉了。我走在漆黑一片的街道上，沐浴着四月沁人心脾的春风，久违的安全感让我的大脑很是放松。当看到咖啡钢琴门口挂满霓虹灯的土气招牌后，我才从这半走神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
隔着橱窗我看见了大厅中央的钢琴和门旁充电的11，一股归属感让我舒心地长嘘一口气。我放下背包，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尽量安静地打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在我开门的一瞬间，店里的白炽灯全部亮了起来。灯光打在地砖上又进行了反弹，耀眼的白光像爆炸一样泄得满街都是。
“文！”刺猬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了过来，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但他这一出确实吓了我一跳。“我和你讲了多少遍了，不要再去探雾了。”
我把背包从门外拉了回来，然后舒展了下身子，坐到了大钢琴配套的凳子上。“刺猬，你应该在床上睡觉。天天睡躺椅对身体不好。”我说。
刺猬笑了笑，从收银台后面站了起来。他打了个哈欠，说道：“在床上睡觉就抓不到你了…一去就是两三天！一点音讯都没有！不要再去探雾了，雪鸮肯定不乐意看到你这么做的。”
“你不是很恨我爸吗？”我说，“现在怎么拿他来压我了？”
刺猬没有回应我满是叛逆的提问。“有委托了，春天的第一桩。就在明天。”他从收银台后面拿出了一叠文件。“这几天你可不能晚上偷跑出去了。”
“终于有正活儿了？我还以为我们真的转行搞食品业了。”
“想什么呢！我们可是要负责处理整个生活区的‘概念’啊！”刺猬说。
“好吧好吧，我会和你一起去的。”我也没忘了和刺猬的约定。“现在先让我睡一觉。”
刺猬没再说什么了。我沿着过道走到了自己房间门口，打开房门后直接瘫倒到了柔软的床铺上。我睡的很死，什么梦都没做。要不是厨房里刺鼻的糊味把我弄醒了，估计我能直接睡到晚上。
苔丝又在试自己的新配方了…我迷迷糊糊地想着，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看见了正午高悬的太阳。我一边开门，一边向过道另外一头的厨房里喊着：“苔丝！你又在整什么东西？别把客人吓跑了！”
“文？你醒啦！”苔丝欢快地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她把自己瀑布般的洁白长发绑成了一束马尾，一副带着绿色斑点的大围裙盖住了她宽松的睡衣。“刚好，我研究的新甜品要做好了，你可以大饱口福啦。”她说话时挥舞着手里的锅铲，我看见一滴滚烫的油从锅铲边缘滑落到了地板上。
我又吸了吸鼻子，确认了厨房里的味道确实是糊味。“你在炸什么？好像已经炸过头了。”
“是炸奶油香蕉…炸过头了吗？”我三两步跑到了厨房里，还没接近灶台就看见可怜的香蕉已经变成黑色焦炭与大锅融为一体了。我从疑惑不解的苔丝手里抢过锅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团焦炭从锅上铲了下来。
“要尝吗？”我举着锅铲没好气地对苔丝说。“嗯！”苔丝兴奋地点点头。她拿起筷子就往焦炭上戳。
“别！”我没想到苔丝真的想尝这种东西，急忙阻止她伸出筷子。但我的动作还是慢了，苔丝已经夹起了一块焦化香蕉送入了嘴里。
苔丝的微笑消失了，她握紧了拳头，淡粉色的双唇因为苦涩而用力地抿了起来。她灵动的大眼睛现在充盈着泪水，要不是她在凭意志力硬撑，估计泪水早就决堤了。“好吃…”苔丝终于把这点碎渣咽了下去，她闭着眼睛，瓮声瓮气地说。
“别嘴硬了。吃焦炭对身体不好。”
“下一次绝对…”
“没下次了…”不能再让她浪费食材了。万一这次委托又没成，多半这个月的收入来源就只有咖啡馆的营收了。我突然想起了今天清晨回来时留在大厅里的背包，里面的战前遗物还没卖呢。“我等会儿要去卖遗物，你要和我一起去隔壁的古董店吗？”我邀请着苔丝，想借此削减她此时高涨的做饭热情。
“要去要去！”苔丝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走了，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着实松了口气。“回房间把衣服换了，别穿睡衣出门！”我嘱咐苔丝道。
几分钟后，我们来到大厅。刺猬正在给顾客冲泡速溶咖啡，在接到关于“概念”的委托之后，他干啥都充满了干劲。门口的11还在充电，几个经过的小孩半是好奇，半是害怕地盯着这个战前魔像。要是11能吸引他们进来消费就好了，我想着。
“老东西”古董店离我们店子只隔了一条街。我背上包一推开玻璃门，就看见赫蒂无所事事地坐在古董店门口。她的蓝色工装裤上还没有污痕，看起来今天还没有开始工作。
赫蒂一见到我就来了精神，她揉了揉自己蓬松的栗色短发，挥手向我打起了招呼。“文，你回来了！快让我看看你捡回来了什么宝贝。”
“我就只能捡到垃圾。”我自嘲地说。
“怎么能这么说？你还捡到过苔丝呢…”
“那也差不多。”我说着拉住了旁边正准备乱摸古董的苔丝，“今天她又把吃的东西做糊了。”
“让苔丝多练几次吧，我给她的烹饪书绝对没问题…好咯，我来鉴定鉴定你捡的东西。”赫蒂拿出一幅带着活动镜片的复合眼镜，把几个大小不一的镜片按顺序堆叠到了一起。她戴上了这个奇怪的仪器，坐在古董店里的一张大桌子旁，笑着示意我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
“让我看看…弹壳、铁块、电线…”赫蒂检查着我从包里拿出来东西。我想的没错，这一次又没有捡回来什么好东西。
“至少是金属。”赫蒂浏览一遍后把眼镜取下来收了回去。
“文真厉害！”苔丝高兴地喊着，仿佛赫蒂的话是很高的评价一样。
“这些东西都是按斤卖的吧。”
“没错。”赫蒂“噗”地笑了起来。
“笑啥啊。”
“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当时你也喜欢在工业区捡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回来。刺猬对此可头疼了。”赫蒂毫不留情地揭露着我羞耻的过去。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反击赫蒂道：“你还不是把那些东西当宝贝？每天都缠着我要那些破烂呢。”
赫蒂的脸红了起来，“还不是你影响的…”她小声嘀咕着。
“你们小时候就认识啊。”苔丝感兴趣地问道。
“我那不负责任的老爹扔下我后刺猬就把我接过来了，当时我才八岁。准确来说，我就是在咖啡钢琴长大的。”
“这家伙性格孤僻得很，这一块儿也就我乐意陪他玩了。”赫蒂说着，“文，你得感谢我啊。要是没有我，这十余年你都不可能和同龄人好好交流。”
“还有阿尔伯特呢。”
“他比你更阴沉。”赫蒂摇了摇手。“而且一个月见不到一面。”
“没事，现在有我了！我也能保证文每天会开口讲话！”苔丝举起手来说。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我敲了敲苔丝的脑袋，“先考虑把遗失的记忆找回来啊！”
“嘿嘿嘿…”苔丝闭着眼睛小声笑着，好像很享受我轻轻敲她脑袋。
“赫蒂，你真的不把11拿回来吗？”我又问了赫蒂一遍。赫蒂听了我的话就像炸了毛一样，她睁大眼睛瞪着我，大声喊道：“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就算它能动，我也不要了。”
“那你都这么说了…也许下一次阿尔伯特回来时我能让他把11改造一下。”我规划着这个大铁块的用途，“兴许能帮忙搬一搬东西。”
“随你怎么用！”虽然赫蒂话是这么说，但我能明显地在她脸上看到后悔之情。“我要忙着干活，别和我闲聊了！”她赶走了我们，然后强迫自己埋头开始工作，这样就能不再思考关于11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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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的电终于充完了，它的传感器由红色变成了蓝色。几秒过后，它从充电装置上走了下来，方形脑袋下的喇叭里传出了阿尔伯特设置的恶趣味开机提示音：“消灭人类——”
这是阿尔伯特配的激昂语音，咋一听还挺唬人的。对于这种动静，在大厅里用餐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有少数几个新顾客被吓了一跳。
“你好，文先生。你好，苔丝小姐。”11本身的机械音调比阿尔伯特的声音柔和多了。
“你好，11先生。”苔丝学着11的平淡语气，结果自己说着说着却笑了起来。“哈哈哈，这么讲话好难啊。”
“任务继续，执行周遭警戒。”11传感器发出了蓝色的网状光束。它迈开遍布铁锈的双腿，僵硬地推开大门走上了街道。“文，让11围着咖啡馆转圈不会出事吧。”苔丝探出头去，担心地看着11避让着街道上的行人。
“11身上的杀伤性武器早就被拆了，不然我也不敢放它出去啊。”
“笨蛋文！”苔丝气鼓鼓地抬头望着我，“你就不担心11吗？它什么都不懂，万一被坏人拐跑了怎么办？街道上还有你们说的‘概念’…”
“你还担心它呢。”苔丝的想法让我笑了起来。“魔像都重得要死，谁拐得走它啊。‘概念’也只能伤害有感情的生物。”
话是这么说，但我和苔丝还是隔着橱窗观察着街道上的情况。五分钟过去了，11还是没有出现在咖啡馆门口。照理说绕咖啡馆一圈要不到这么长时间的。
“文！该不会…”
“不要自己吓自己，我们到咖啡馆后面看看去。”
苔丝听了我的建议，抓着我的手就往外面跑。在咖啡馆的后面，我们看到11被几个怒气冲冲的工人围在了角落里。
“文先生，苔丝小姐，你们终于来了。”11的声音让工人都看向了我们。接着11缓慢地说了句让我非常不安的话：“请向我的所有者索取赔偿。”
“看看它干的好事！你们的魔像把我们才铺好的水泥踩得全是脚印！”一个工人怒吼着，把苔丝吓得抓紧了我的手。“你们准备怎么赔偿？”
“那…你们要怎么样呢？”我想着不要让我赔钱就好。这些工人倒是没找我们要钱，他们指了指铲子和被11踩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说道：“请吧。”
接下来一个下午就是干这个了，11踩出的脚印又大又深，得非常的细致才能把这脚印消除掉。它倒是长了教训，后面几次绕圈都避开了这片还没干的水泥。等到夕阳西下，我和苔丝气喘吁吁地回到店里时，11已经像没事人一样关闭传感器开始充电了。
“我一定要阿尔伯特好好地把它的脑子修修。”要不是11真的价值连城，我都想把它拆掉了。
苔丝倒是一点儿也不恼火，她坐在椅子上放松着身体，高兴地说：“这也很有意思嘛…原来这些路面都是水泥灌出来的啊。”
“义务劳动的感觉怎么样啊？”刺猬坏笑着把晚饭端上了桌子。
“非常棒。”苔丝抢答道。
“累死了。”我说。
“文，你看看苔丝，懂得没你多，活得比你好。”
“再这样讲话你明天就自己去处理‘概念’吧。”我没好气地说。
“别，我错了，你一定要来啊。”
“你们明天要去狩猎？”苔丝兴奋地问着：“我能一起去吗？一个人在店里也太无聊了。11先生都不会回应我的话…”
“刺猬？”
“有一说一，苔丝也该干点活了。虽然她只来了一个月，但已经用了我不少钱了…好吧，哀恸之蝶而已，又没什么危险。苔丝，明天你就跟着来吧。”刺猬说。
苔丝听了刺猬的话欢呼了起来。我却感觉好累，只想快点把饭吃完了上床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