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我们便骑车去了刺猬的总部。总部建在科研区与工业区的交界处，等我骑到那儿时，双腿都有些发麻了，更别提苔丝还在后座上死死地抓着我。一下车，我感觉自己的腰都被捏得细了一圈。
总部修在一个三岔路口上。这栋建筑的前身是战前的超市，虽然门口停车场的汽车残骸早被回收了，但一路走来我们还能清楚地看到画好的停车线。这偌大一片场地上起码画了近百条方形的车位，而一个城市又有上十个超市，一个国家又有几十个大城市。这么算来，光是战前的汽车，就要比繁华废墟的人多太多了。一想到这，我的头有些晕了。
这是一个二层的建筑，一楼是接受委托的地方，新加的玻璃板把几个办理委托的桌子隔了起来，负责登记的职员们就坐在那里。几个桌子面前已经有了人，但人并没有多到需要排队的地步。
原先超市一楼到二楼的阶梯式电梯已经停止运行了，所以人们又把电梯翻修了一下，让它可以作为普通楼梯使用。我们一进门就被刺猬带着走上了那电梯，一步一步地爬上了二楼。
“你好啊，刺猬。”楼梯顶端传来了有磁性的声音。我抬头一看，发现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站在二楼。他身体壮硕，手里却拿着一根拐杖，西装的领子翻得很开，好像在刻意炫耀着脖子上带的金链子。
“好啊，张。”刺猬回答道，“我以为我们是最先到的。”
“工业区来这还是很快的，车都不用骑。”
“生意怎么样？我看你的肚子吃得更大了，应该赚了不少钱吧。”
张听了乐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其实更瘦了。但不是饿瘦的，是我自己减下来的！感谢你的关心，我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好了！”
“其他人呢？”
“老头子还没到呢，至于霍华德…这家伙不来最好，我一想到他干的事儿，就不想搭理他。”张说着皱了皱眉头，“为什么科学家们允许霍华德搞那种事？要是我掌权，我非毙了他不可！”
“因为农业区很危险，张先生。不这么做的话，我亲爱的孩子们在那么靠近灰雾的地方都活不过一个星期。”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礼貌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发现楼梯上走来了一个披着黑大衣的男人。他看起来年龄小刺猬和张许多，笑起来脸上都不会涌出皱纹。一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子待在男人旁边，她美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坚毅但又空洞，就像她独自一人处于另外一个世界似的。
苔丝好奇地盯着这个女孩。她想打个招呼，但张和这个男人之间紧张的氛围让她开不了口。
看起来这次会议我和苔丝只能当个旁观者了。
“妈的，上一个又死了？”张看了眼这个女孩，愤怒地冲到男人面前提起了他的衣领。“霍华德！这个女孩子能活多长时间？半年？还是三个月？也许我该把你毙了，这样你就不能再祸害别人了！”
张的言语只是让霍华德不屑地笑了起来，他毫不在意自己就被张这么提着。“这取决于小茜本身，她要是够强，就能一直活着…张先生，农业区和你们这种舒适的地方不一样，那里离灰雾很近，一些地方甚至就在灰雾之中。说出来您可别害怕啊，那边的‘概念’，可是真的能杀人的。”
“别说的好像我们很轻松一样！”张一拳就打在了霍华德的脸上，“你伤害这些人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
在霍华德挨拳倒地的一瞬间，他旁边的女孩好像就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样。女孩突然爆发出了无以伦比的速度，以完全不符合她身子的力量一下就把强壮的张压在了地上。在张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女孩已经举起拳头瞄准了他的喉咙。
“小茜，算了。”霍华德站了起来拍了拍身子，“张先生也是为了你好。”
女孩听了霍华德的话，便松手离开了张。“妈的，你给她改造了什么？”张也爬了起来，虽然他此刻很狼狈，但他的眼神里满是担忧与愤怒。
“脑子、胳膊和腿，加上连带的一些肌肉。”霍华德的脸上泛着自豪的光彩，“还有身体的循环系统，小茜可以不穿防护设备在深雾区里存活近四十八小时。”
“疯子…她估计活不到五年了…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女孩突然讲话了。她的声音异常的甜美，虽然不含任何感情，但听起来宛若天籁。“我是自愿的。”她一字一句地说。
“小茜的父母被C03，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雾灵所杀。这个坚强的女孩想要对所有的‘概念’复仇，我又怎么好意思拒绝她的请求呢？”霍华德故作悲伤地讲着。
“你这…”
“张，我们还要开会呢。”一直没讲话的刺猬突然说，“争执已经够多了。”
“还是刺猬先生明事理。”霍华德礼貌地笑了笑，“我们快进会议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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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科研区的猎人是最后进会议室的。他是一个瘦削的小老头，充满智慧的眸子里一直闪烁着战前人特有的光辉。
“工业区在拆除一片废墟，搞得那边堵起来了！”老人兴高采烈地说着，“让我回忆起我刚买汽车的时候，那时一上路就堵车，堵得我觉得买车的自己是个傻子。”
生在战前的人讲话时脸上都会浮现这种迷人的光辉。对于他们来说，大战前的任何琐事都是美好的回忆。他们一旦开口讲话，多半都会陷入温暖的回忆里，未了，他们又要露出痛苦的神情——因为如今这个世界虽然还能生活，但早已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样子了。
果然，痛苦爬上了老人的脸颊。“那时一堵车我就会生气…现在一想真是好笑。会动的汽车…哈哈…对于现在的小孩来说，汽车和石头有什么差别？”
没人回答老人的话。苔丝想举手问些有关战前世界的问题，但刺猬用眼神阻止了她。老人叹了口气，把桌子下的椅子一拉，慢慢地坐了下来。“抱歉让你们听到老年人无聊的牢骚了。”
“没事，您的讲述很有启发性。”霍华德笑着说。“既然人来齐了，咱们就快开始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一个戴眼镜的干练女人抱着一叠文件走上了会议室的台子。“咳咳…”她仪式性地咳嗽了两声，在坐的所有人便把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先总结一下发生的事。”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看刺猬他们认真的样子，估计这个女人就是他们的领导。
“第一例报告是…刺猬上交的。”女人艰难地把“刺猬”二字吐了出来，她多半觉得外号叫起来很尴尬。“刺猬在同一区域发现了影狼和哀恸之蝶。”
“第二例报告是张交的，他在工业区处理了低语龙和水母。”
“第三例是教授，教授的团队处理了科研区的憎恶与狂躁者。真的很了不起。”
“接着是霍华德的报告，但农业区本来就靠近灰雾，同一区域出现多个‘概念’并不是罕见之事。”女人合上了文件，“我就直接说我的结论了，每一个区域都出现了一次人为投放‘概念’的事件，所以我能肯定，投放者在测试着什么，而测试的东西就与区域有关。”
“也可能是有疯子想在每个区域都引发混乱。”被称为教授的老人说话时会摇头晃脑，好像陶醉在思考里了一样。“那些人很喜欢依照某些规律干事，而区域的划分刚好属于这一规律。”
“如果是这样就再好不过了。”女人说，“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每一次都是同时出现两种‘概念’，一个是原生的，一个是人为投放的…”
“这就说明投放者能比我们更早知道哪里出现了‘概念’。”霍华德说，“这可不是那些反社会疯子能做到的事。”
女人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们已经和警局开展了合作，相信也快就能找到投放者的线索。在此期间，保持警惕。现在任何一个委托可能都需要处理多个‘概念’。”
之后猎人们又讨论了几下，会议就这么散了。“说得真严重啊。”霍华德在散会时讲着，“看起来城里也不比外面太平啊。”
“把你的嘴脸收收吧。”张对着霍华德怒目而视，“我觉得你才是最危险的人！”
“我又不住在城里，就算我再怎么危险，也影响不到您啊。”霍华德咧嘴笑了笑。他对着小茜做了个手势。“走了，小茜。回去还要干活呢。”
“是。”女孩机械地点了点头，跟着霍华德就离开了总部。
“教授，您看看这个可怜的女孩，科学家们真的不管这事儿吗？”
“张，农业区太特殊了。”教授在谈论这话题时语气里没了任何欢快感。“再说了，这个女孩确实是自愿接受手术的…霍华德那里就没有不自愿的人。”
“但是…”
“张，你是经商的，怎么比我搞科研的还天真呢？”教授的声音很疲惫，看样子他和张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派安保队确实能代替这些人，那安保队的人不会死？他们没有家庭？要不把农业区的人撤回来，但这样谁又来种菜？不管怎么算，在现阶段霍华德的办法就是最好的。他既然能完成自己的任务，我们也不会反对他用自己的权利牟些私利。我很高兴自己能和你这种正义之人共事，但现实就是这样，生命的权重是可以计算的。”
张什么也没说了，教授也叹了口气，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跳上了自行车，快速地骑走了。
“张…我也走了，我还要给我的新助手登记呢。”刺猬把手搭在张的肩上。张点了点头，“再见…”男人说话的时候还盯着霍华德离开时走的方向。
那边是很长的街道，这条街我走过很多次，所以我知道街道的尽头是哨卡。
再往前，就是灰雾边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