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安静？路琥那小子不闹腾了？
这是路璃刚刚从熟睡中苏醒，还没有睁开眼睛时所想到的第一件事。
不对劲。
醒来之后，路璃的五感再次开始了工作，仿佛是要证明自己的存在，床头边的仪器“滴滴滴”地响个不停，再然后，消毒水那刺鼻的味道冲入鼻腔。
医院？
路璃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手，感觉到了扎在自己手上的针。
嗯？
费力地睁开眼，白色的合金天花板让路璃的脑子有点发懵，她扭头看向床头边的仪器……嗯，都是些在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东西，基本上不认识。
路璃用左手撑起了自己，说道：“我是从床上翻下来了……”
？
意识到不对的她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用左手捂住嘴：“诶，我的声音……怎么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伏在病床上的少年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卧槽！变态！
这是路璃的第一反应，但她并没有惊慌地叫出声来。看着熟睡中的少年，她还想摸摸他的头发，她的嘴角甚至有些轻微地上扬——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笑容有多温柔。
不过……好像还是有地方不对劲……就比如……物理意义上的轻松？路璃如此想到，低头。
一马平川。
诶？是梦吧？是梦对吧？！路璃想着，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脸——好疼！也就是说……这不是梦？！
“这是什么情况啊！！！！！”
“姐姐？”熟睡的少年因为自己特别丢脸的叫声条件反射性地跳起来，他看着路璃，颇有要扑向路璃的架势，“你终于醒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姐姐？”路璃有点发懵，指着自己重复了一遍少年的话。
什么东西？姐姐？我？这兄弟认错了吧？我虽然确实有个弟弟，但他只不过是一个刚进初中的小鬼啊！兄弟你怎么讲都有十七八岁了吧？和我差不多大了你叫我姐姐？虽然你很像路琥但你绝对不会是他，等会儿……你好像真的有点像路琥那个小鬼……噫！老爸，你竟然在外面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儿子！你对得起老妈吗！
路璃心中一万匹神兽奔腾而过。
少年当然不会知道路璃的心理活动有多剧烈，他只是因为路璃的动作而表现出了明显的失落：“果然和奚途攀说的一样吗？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吗……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兄弟！你别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啊！我虽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你这样会让我有种罪恶感啊！啊啊啊啊啊！！！谁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病房外的人推开门说道：“叫那么大声，我估计整个局子的人都听见了……你恢复得似乎还不错啊，路璃。”
来人留着一头黑色的碎发，五官端正。带着银扣的黑色的制服衬托出他强健的体魄，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路璃可能会对他发发花痴。
也只是发发花痴，而且还是在正常的情况下。
“你们绝对是认错人了！我到底为什么会跑来这里啊！我要回去！”现在的路璃整个人有点崩溃，毕竟也不是谁都能接受“一觉醒来世界大变样”的设定，换成别人或许可以，但路璃绝对不行，“这是什么整人节目吗？如果是的话你们已经赢了！我要回家，快让我……你要干什么！”
似乎是路璃歇斯底里的大叫让黑衣人觉得头疼，他几个箭步冲上去，没等路璃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弯腰凑到路璃的耳边，轻声说道：
“无论你是谁……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路璃怔住了……我们的世界？什么意思？
看到路璃的反应，黑衣人的嘴角有一点上扬，但他迅速收敛了自己的表情，看向少年：“看来我和牧晓霁的推测果然没错……路琥，我来看着你姐姐，你去把牧晓霁叫来，毕竟这方面得请教专家。”
“嗯，”少年点点头，看了路璃一眼之后就离开了。
“好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问吧，”目送路琥离去后，黑衣人拉来一张凳子靠着床头坐下，他双手环抱于胸前，十分自然地翘起二郎腿。
沉默。
路璃警觉地往后缩了缩，黑衣人看着路璃的举动，不禁笑道：“怎么，我很可怕吗？怎么说我和你还算是挺熟的……哦，抱歉，我都忘了，你不是她……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奚途攀，是你现在这具身体原先主人的同事，不是坏人。”
坏人会把“坏人”二字写脸上吗？不会吧？绝对不会吧！
那也没辙了，路璃想着。深吸一口气：“我现在在哪？”
“医院啊，不过是局里的。”
“局？什么局？警察局？”
“对于你来说大概是吧，还有吗？”
“你说的‘我们的世界’是什么意思？我可以理解成我穿越了吗？”
“大概，你们应该有这种……文化吧……我知道你下一句想说什么，虽然很像吓你，但……”
奚途攀欲言又止，路璃看着他的表情，猜到了八九分。
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我会回不去了呢……爸爸，妈妈，路琥……你们发现我不在了，会着急的吧……
巨大的害怕和孤独感包围了她，她很想双手抱头，放声大哭，可右手手背上的针头阻止了她的举动，而眼泪也没有流下来——但她确确实实地感到了悲伤，巨大的悲伤。
“虽然很不想打击你，但据我们推测，你和她其实是交换了灵魂，”奚途攀挠了挠头，他不是很喜欢看别人悲伤的——尤其是路璃现在这种近乎绝望的——表情，但有些事路璃还是要知道的，“也就是说，她现在在你的身体里，如果她伪装得够好，你的家人是不会看出来的……”
路璃猛地抬头，盯着奚途攀。
她当然知道奚途攀说的“她”是谁……她和她交换了灵魂，夺走了本属于自己的一切！
无名的怒火涌了上来，路璃刚想发火，却见到奚途攀缓缓地站起来，然后，深深地弯腰——
“很抱歉因为我们的事把你牵扯进来，但这并非我们的本意。还请你不要对路璃抱有敌意，她已经很累了，或许我这么说会很自私，但还请你原谅她……抱歉。”
什么？原谅？开什么玩笑？！我离开了我的世界你一句抱歉就可以打发我吗？我看着像圣母吗？要我原谅她？！
路璃张嘴——
“灵技之一——‘安魂曲’，”一个穿着斗篷的男生在门口摆了个很中二的姿势，说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璃总觉得那个男孩的眼睛刚才闪过了一丝青色的光……
不过……那个姿势真是尬得要命啊，有点羞耻心啊少年！你中二期还没过吗？！
？？？
为什么我会有心情吐槽？
“牧晓霁！跟你说了多少次？！别乱用元素技！”女孩叼着一根棒棒糖，有些无奈地挠挠头，“你就不怕后遗症吗？”
那是一个会让人感觉眼前一亮的女孩，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缎子似的长发自然地下垂，五官的样子让同为女生的路璃有点嫉妒，鼻梁上架着的黑框眼镜凸显了她皮肤的白皙，一米六几的个子让她穿着的白大褂的下摆遮住了她的膝盖，白色的平底鞋就像猫科动物脚上的肉垫一样，让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区区头疼，对吾来说不足挂齿。”
“啊啊，不管你啦，真是的，”女孩有点抓狂，而后叹了一口气，看向路璃，“琉璃姐没问题吧？”
琉璃姐？问我？路璃有点摸不着头脑。
“身体倒是没多大问题，精神方面……就牧晓霁刚才那一下，我估计也没多大问题了……我得先去准备一下，她的认知就交给你们了，”奚途攀对站在自己身旁的少女点头。
“包在我和晓霁身上，你先去吧，”少女说道，“希望你没有给琉璃姐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应该没有，”奚途攀拍了拍少女的肩，走时关上了病房的门。
“得，他会用‘应该’的话那大概率就是出事了……”少女抚额，然后对路璃说道，“他应该跟你说明了情况吧？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叫萧暮雪，这个穿斗篷的中二病叫牧晓霁，我俩和奚途攀，也就是刚才那个情商有一点点低的家伙算是一伙的。我知道你很生气……”
“汝这是不信任吾之灵技，”牧晓霁打断了萧暮雪。
“你给我闭嘴！”萧暮雪瞪了一眼牧晓霁，“……我知道你很生气，但请搞清楚对象，如果要发火就对那个藏在后面死活不肯出来的幕后黑手发，我们，包括琉璃姐都是无辜的……我们无意牵扯别人进这件事里来，你被卷进来纯属意外，但你既然被卷进来了就别做什么太出格的事，那对现在的你来说太危险了。”
不，我现在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冷静的一批，虽然刚才确实很生气。
奇奇怪怪……跟中了邪一样。
“威胁？”她向二人问道，语气里有一丝冷淡。
“……是忠告，”萧暮雪忽然愣了一下神，但她马上回过神来，耸了耸肩，走到病床的另一侧，麻利地关掉了正在工作的机器，然后拔去了路璃手上的针头，“毕竟我们现在对那个幕后人物没有一点头绪……琉璃姐惹过的人太多了，光是有想法的我估计都有十多个，这都还算是保守数字……唉。”
“你说的‘琉璃姐’……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她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吗？”路璃问道。
没法不这么问，因为奚途攀、萧雪和牧晓霁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听他们的话他们和“琉璃姐”的关系似乎不错，但现在他们又和她这个冒牌货聊这么多……还是在知道她是冒牌货的情况下。
“很重要的，她很照顾我们，”萧暮雪像是看穿了路璃的想法，“我们现在的态度让你很难理解吧？因为琉璃姐她真的很累，无论是在生活上，还是在工作上……这些你以后都会知道的，你先去换衣服，我们等下要出去。”
“对了，还没有问过你，你叫什么名字？”萧暮雪一边扶着路璃下床一边问道。
“我吗？我叫路璃，道路的路，琉璃的璃，”路璃回答。
“啊，是和琉璃姐一样的名字呢，”萧暮雪微笑。
“汝既然要更衣，那吾便先行告退了，”牧晓霁又换了个姿势，“虽然丽人更衣的画面总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但吾乃绅士，不会做那些无耻且不讨女士欢心之事，况且……朦胧美才是极致之美。”
“竟把流氓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路璃有点无语。
“滚啊！你个流氓！”萧暮雪抄起枕头向牧晓霁砸去。
大概四十平的房间内，合金板材覆盖了包括天花板在内的每一寸地方，灰色的主色调让靠墙坐着的路璃有点压抑，咬着棒棒糖的萧暮雪和牧晓霁坐在她左右两边，而奚途攀则拿着纸笔坐在她面前。
完美的包围阵型。
啊啊，再来一副手铐就更完美了。路璃忽然想到。
“名字我问过了，和琉璃姐一样的名字，你问点别的吧，”奚途攀还没开口，萧暮雪抢先说道。
“挺希望你下次能把这些都做了，”奚途攀叹了口气，看着路璃，“年龄呢？”
“十七岁。”
“学生？”
“高二的。”
“诶？十七岁不应该大学了吗？琉璃姐你留级了？”萧暮雪有点惊讶。
“萧暮雪，你注意点，她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情况会有点出入，而且十七岁的大学明显是我们维和局的配置吧？”奚途攀在本子上勾了几笔，“性别？”
“这个很重要？”路璃歪了一下头。
“吾用真理之眼洞察过了，”牧晓霁捂着左眼，“颜色赤红，确实是女性，若是深邃的蓝色，不必汝说，吾自会动手。”
“诶？！”
“那这个跳过。”奚途攀又勾了一笔。
“牧晓霁……你小子没看其他的东西吧？”萧暮雪脸色有点黑，但还是隔着路璃一脸“和善”地看着牧晓霁。
怎么……有一点凉飕飕的？很突然的，路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吾以吾先祖牧野之名担保……”
“别整这些没用的！”
“吾以吾先祖第一门徒秦樾之名担保……”
“你还来？！”
“不用管他们，你后面还得习惯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我们继续？”奚途攀晃了晃手上的本子。
“还有？”旁边那两个吵吵嚷嚷的，很难让路璃不分心。
关系真好呢。她忽然想到。
“你这么配合我确实是很省心，不过……牧晓霁，你小子没搞什么奇怪的东西吧？”奚途攀打断了正在打闹的二人。
“吾除了让她摆脱缠身的烈焰之外未做任何有损吾之信誉之事，”牧晓霁伸出三根手指指天，“以吾之名。”
“好吧……你也许确实该改改你的习惯了，”奚途攀搔搔额角，无奈地看向路璃，耸了耸肩，“那我问最后一个，你学过什么攻击手段吗？”
“……你们这有跆拳道吗？我是红黑带，还练了一点散打……听得懂吗？”
“你这练的会不会有点杂，而且基本上没什么……无所谓了，”奚途攀拿起本子勾了最后一笔，“萧暮雪她应该什么都没对你说吧……”
“喂！奚途攀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么，虽然知道你的问题很多，不过你还是得先忍一下。现在，我得先为你说明一下，我们的世界……”
十分简朴的房间，室内除了那木质的书架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物。书架旁是一张办公桌，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正在桌前批改桌面上的文件，路琥隔着办公桌坐在中年人的面前，认真地看着他，像是一个小孩子。
“是吗？路璃她醒了？……就这样吧，等我忙完这些，我就去看看那丫头吧，也是很久都没见到她了，”中年人停下笔，苦笑着看着满桌的文件，“不过前提是我能批完这些啊。”
“没关系的，局长，你关心姐姐的心意我会传达给她的，”路琥连连摆手，“再强求你去看姐姐的话就是我太过分了。”
“说是这么说，你这臭小子还是希望我去看看你姐姐吧，不然你也不会跑这来，”局长笑笑，低头重新开始批改文件，“你真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也没变啊。”
“哈哈，是这样吗？”路琥边挠头边打着哈哈，不过他马上就收敛了，表情也变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严肃，“……局长，何晨姐和凌复痕那边怎么样了？”
“还没收到他们的消息，不过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到元素联盟了，”局长说，“希望这次元素联盟给我们的答复不是‘查无此人’……已经发生够多的悲剧了，他们必须要给我个说法！”
说到最后局长的声音低沉阴冷，仿佛夹着霜雪，全然没有刚才和路琥闲聊的半点影子。
“麻烦局长了，”路琥站起来，鞠躬，“那我先回去看书了。”
“去吧，毕竟你姐姐她即使外出也会盯着你读书啊，”局长轻笑，目送着路琥离开房间，“更何况她现在还在局里……虽然并不是她自愿的。”
而且，多听听她的话吧，她毕竟是你唯一的亲人啊，路琥。
“……你在昨天晚上被人袭击了，而我是第一个发现者，嫌疑虽然有但有人可以帮我作证。而你因为事发突然再加上环境偏暗，所以根本没看清凶手的长相。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一样，你现在身体健康而且活蹦乱跳的，除了可能因窒息而产生的后遗症外，没有任何大问题，你还是我们的‘白衣之首’……明白？”
“嗯。”
“暂时就是这些，你先自己消化一下，还有不理解的再问，”奚途攀说。
“我问个题外话，既然路璃是你们的‘白衣之首’，她难道没有留下线索之类的吗？”路璃问道。
“她房间的监控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她自己拆掉了，所以我们没有录像可查……”
“在女生房间里装监控的你们才更有问题吧？！”
“但是我们从你的指甲缝里提取出了一点皮肤碎屑和血迹，”奚途攀丝毫不受干扰，“很微量，但已经足够了。”
“谁？”
“路琥，”萧雪双手环抱于胸前，“有点让人意外，但能让你毫无戒备就近你身的，照当时的情况，确实只有他一个。”
你们绝对搞错了，你们刚才自己说的啊，路琥他可是我弟弟啊，我们父母双亡之后可一直是相依为命啊，怎么说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啊，他没理由要我命啊……路璃真的很想跳起来这样对着他们说，但她做不到，为了让她冷静下来，牧晓霁对她使用了能力，她现在不可能有大幅度的负面情绪波动……
遇到这种事情，她只能冷静。
真的有点累啊，那个叫路璃的女孩，你一直都很冷静，应该很辛苦吧……
“有点出乎意料呢，对我来说，”路璃的眼睛黯淡了下去，轻轻地说道。
“迷茫的少女啊，莫要被蒙蔽了，汝所知道的只是一层表象，”牧晓霁操着他的中二腔，“路琥昨晚犹如一只被操纵的傀儡，而那个幕后黑手现在正在吾看不到的暗处对吾等发出嘲讽的笑。”
“麻烦讲明白点，”路璃有点受不了。
“翻译过来就是，”萧暮雪耸耸肩，“幕后黑手的能力也是‘灵’，但实力在他之上，他找不到。”
“……”
“你就别瞎想了，你们姐弟的关系局里的人都心知肚明，所以也没人会往路琥头上想，不然路琥也不可能坐病房里等你醒来，”奚途攀说，“不过为了不让他留下什么不好的回忆，我让牧晓霁对他的记忆做了些修改。”
“什么时候？”路璃顺嘴问了一句。
“昨晚……你这点都想不到在局里会很危险啊。”
“呃……你们在对高中生抱有什么期望？”
“……好了，不扯这些有的没的了，也别讨论什么幕后黑手，路璃她以前为了案子可是两边都得罪过，尤其是我们这边的人渣高层……我是说我们的高层有一部分确实挺人渣的……真要查可没这么容易，”奚途攀说，“不过只要你能伪装成路璃，那对方肯定还会再来……我们就可以乘机抓获。不过想伪装成路璃光有外表是不够的，不需要你拥有她的全部实力，但七成实力是我对你的最低要求。稍微练一下吧，要有路璃还在的感觉。”
“你是不是忘了我还只是一个高中生啊……”
“既然吾的任务到此为止，那请容许吾先行告退，”没有理会路璃的抱怨，牧晓霁站在门口对三人招手。
“拜啦拜啦，”萧暮雪头也不回。
“你们就真的拿我当空气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