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湛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以陈辉的性子，一点研究资料根本不值得他亲自跑一趟总院，更何况，那里还是艾诺兹所在的地方 —— 那位与他多年不合、形同陌路的大人物。
可转念一想，总院本就是高层与规则级人物盘踞之地，有些东西只能当面交接，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天的商业街格外冷清。
陈溪换下了常年穿着的白大褂，终于露出了普通少女该有的模样。大概是在实验室里压抑太久，她此刻兴奋得像个孩子，一举一动都透着久违的轻松。
“平时这条街不是很热闹吗，怎么今天这么冷清？”易湛有些讶异：“一直都这样啊。”
自从基因末日的消息传开，整个世界的商业都在萎靡。中层民众对生活与事业彻底摆烂，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混日子。易湛对此嗤之以鼻 —— 明明还有整整一百年可活，至于这么消极吗。
“啊…… 我都忘了，自己好久没出过门了。” 陈溪吐了吐舌头。
“你啊，都这么大人了，有时候比我还像小孩。”
“好啦好啦，我这么久没来逛街，你不该表现得绅士一点吗？”
陈溪的眼睛已经亮闪闪地盯住了一旁的店铺。
易湛心里了然，这是要让他掏钱的信号。
那是一家自助冰淇淋店，十几台 DIY 机器并排摆放，像旧时代的街机。想吃什么口味，全靠自己调配。在这个高度科技化的时代，这种近乎 “原始” 的服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多半也是末世氛围下，人们懒得追求精致的结果。
但陈溪毫不在意，她很享受亲手调配的过程。易湛则老老实实当了回钱包，连他自己那份冰淇淋，都被女友兴致勃勃地包办了。
只要她开心就好。
趁陈溪忙着做冰淇淋，易湛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店里。
实在太冷清了，几乎没什么客人。等等，角落里好像坐着一个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模样，独自吸着冰淇淋，安安静静的。易湛本没打算搭话，只是店里人太少，目光不自觉扫了过去，甚至一时分辨不出对方是男是女。
就在这时，少年忽然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
易湛连忙移开视线，假装只是随意一瞥。
“弄好啦！快来尝尝我亲手特制的！”
陈溪像得了大奖一样，把一碗堆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冰淇淋推到易湛面前。
易湛看着这宛如调色盘一般的组合，嘴角微微抽搐：“这…… 口味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可对上陈溪期待的眼神，他还是硬着头皮舀了一勺。味道说不上多好，但也不算难以下咽。
“好吃吗？”“嗯，挺独特的。”
只要她开心，好像怎么都无所谓。
就在这时，那个角落里的少年忽然站起身，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易湛手中的冰淇淋上。
少年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易湛差点喷出来。
“你是陈辉教授的孙女吧？这冰淇淋的调配方式，还真有他做实验的风格。”
易湛强忍着笑意，心里却猛地一紧。他认识陈老师？
陈溪也愣住了：“咦？你认识我爷爷？”
“算是老相识了。” 少年语气平静得不符合年龄，“自从他当年从总院调离，我们就没再见过。”
这话让易湛大跌眼镜。
陈辉从总院离开，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都还没出生。眼前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几岁，怎么可能和陈辉是旧识？
“小朋友，你没开玩笑吧？我老师四十年前就离开总院了，你那时候还没出生呢。”
易湛只当对方是胡乱攀关系的疯子。
少年却只是淡淡一笑，带着几分与外表不符的老成：“信不信由你。我只是看到熟人的后辈，过来打声招呼而已。”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我收到消息，陈辉教授要来总院见艾诺兹。我还以为他是来找我的，没想到，他还是不信任我。”
“见艾诺兹？” 易湛皱起眉，“老师不是说，去总院拿一份研究资料吗？”
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我说他怎么会放下身段主动过去。陈辉不在乎自己的命，却对后代有私心。可惜他不知道，这么做，比直接迎接末日还要痛苦。”
易湛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绝对不正常。
可少年接下来的话，更加莫名其妙。
“这事本来和我无关，但既然是艾诺兹的安排，我就不会让他如愿。而且…… 你看起来挺有意思的。”
一股微风贴着耳边掠过，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诡异。
下一秒，一张 ID 卡被 “啪” 地拍在桌上。
“这是总院的通行卡。晚饭后你来一趟总院，我可以让你避开人类灭亡的结局。”少年看向陈溪，“至于你的小女朋友，让她回去问问陈辉，是不是从艾诺兹那里换了什么东西。告诉他，他的学生不用他操心。艾诺兹能给的，我也能给，而且更好。”
说完，少年转身离去。
易湛看着那张 ID 卡，一脸无语：“小溪，我们是不是遇到疯子了？”
但陈溪却异常认真：“湛，我觉得你应该去一趟。这张 ID 卡，是真的总院权限卡。”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我好像对他有印象。小时候在爷爷的旧档案里见过一张照片，和这个少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回家会好好问问爷爷。”
易湛拿起卡片，上面没有头像，只印着一个名字 ——伊渚。
“…… 好吧，我去看看。”
傍晚分别时，易湛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长这么大，他从未有过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一切。
“今天真的很开心，小溪。能做你男朋友，真的太好了。”易湛轻声说道，“我很庆幸当初选了文理研究，不然也不会在研究院遇见你。”
“干嘛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 陈溪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易湛笑了笑，没有多说。
他心里清楚，一个世纪之后，他们终究都会消失。可他只想在那之前，好好陪在她身边。
告别陈溪，易湛按照约定，拿着 ID 卡前往总院。一路上，他既希望伊渚只是个骗子，又忍不住好奇，想从对方口中听到更多真相。
总院楼下，伊渚早已等候在阴影中。新月之下，少年那双眼睛亮得异常。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会傲气到不理我，看来你和陈辉教授不太一样。”
“少得意，我可不是被你唬住的，是小溪让我来的。” 易湛没好气地说。
“行了，别秀恩爱了，跟我来。”
伊渚不由分说，拉着易湛就往实验楼内部走去。他对路线轻车熟路，拐过一道道曲折楼道，易湛渐渐确信，对方在总院确实拥有极高权限。
一路向下，抵达一处地下楼层。前方是一条明亮的走廊，一侧是巨大的观测窗，窗外是一座规模庞大的实验基地。
不少穿着防化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旁边还有一批接受强化实验的超频者。
只是那些志愿者的状态极其糟糕，即便超频者体质远超常人，此刻也一个个面容扭曲，显然承受着远超常规的实验强度。
“这些人以为变成更强的超频者就能躲过末世，愚蠢至极。” 伊渚一脸漠然，“他们不过是免费给艾诺兹送实验素材罢了。”
易湛沉默不语。
走道尽头，是一间单独的实验室，门上贴着 “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 的警示。伊渚却像回自己家一样，随手推开就走了进去。
室内出乎意料的朴素，几乎和普通医务室没什么区别，只有一张实验台，一张观察桌，以及几件简单的切片工具。
“待会儿有人进来，你什么都别说，坐在旁边就好。”
伊渚把唯一的椅子推给易湛，自己则径直躺到了中间的实验台上。
易湛刚想问他要干什么，门就被再次推开。
一个年轻男子靠在门口，穿着白大褂，面容清秀，却留着杂乱的胡须，浑身透着一股散漫不羁的气质，像个不务正业的混混。
“又带新朋友过来？还挑这个时间。”
“反正不影响你做事，带个人看看我的日常不行吗？” 伊渚无所谓地说。
“随便你，别打扰我工作就行，免得他等会儿被吓傻。”
男子从头到尾都没多看易湛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下一刻，他拿起一把解剖刀片，直接对着伊渚的腹部划了下去。
一道狰狞的伤口瞬间绽开，鲜红的内脏暴露在空气中。
易湛猛地站起身：“等等！不用先麻醉吗？！”
“吵死了！别打搅我！” 男子粗暴地呵斥，“再闹就滚出去！要不是这家伙点名让我动手，我才懒得管。在东西取出来之前，我没兴趣知道你们的破事！”
男子甚至没戴手套，直接伸手探入伊渚体内摸索。
更让易湛头皮发麻的是，伊渚本人却面无表情，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这一切。
他是超频者强到无视剧痛？还是根本不是正常人？
“找到了。”
男子收回手，指尖捏着一块漆黑的小方块。“这次凝结的分量比以往还多，也就我能不靠仪器直接取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得。
“确实，也就你最了解我。” 伊渚若无其事地坐起身，从男子手中夺过黑方块，“不过这次，我不打算上交给他。”
“啧，随便你。只要艾诺兹不来问我就行。” 男子嫌弃地咂了下嘴，“我可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手上的鲜血根本不存在。
伊渚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若不是腹部那道还未愈合的恐怖伤口，看上去就只是个普通的乖巧少年。
易湛吓得后退半步。你至少先遮一下啊！
“别紧张，我经常这样。” 伊渚满不在乎，“一点点痛感，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我挺喜欢这种感觉。”
他完全不管易湛的震惊，随手将那块刚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黑方块，塞进了易湛手里。
“喏，这个送你了。吃掉、磨粉泡水都行，反正带在身上就对了。”
少年脸上露出一抹小恶魔般的笑容。
易湛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 我还是先回去了。”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这里的人言行怪异，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让他连原本想问什么都忘了。
手中的黑色方块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 ——
“警告！实验区电压异常波动！”“数值持续飙升！变压器失控！”
观测窗外的实验基地突然一片混乱。工作人员与超频者纷纷丢下手中事务，疯了一样冲向安全通道。
易湛茫然看向窗外：“这是…… 演习？”
下一秒，整个地下基地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响彻楼道。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拔腿就想往出口跑。
可已经晚了。
一阵低沉的嗡鸣在耳边炸开，越来越响。
世界在他眼前开始碎裂、崩塌。
易湛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撕碎。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这到底是事故，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意识被黑暗吞没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糟糕了。为什么偏偏是他遇上这种事。
他珍视的一切，他想好好过完的日子，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的女孩……
全都没了。
愤怒之后，是无边无际的绝望。明明还有近百年的时光，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