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妻子一星期前搬到了这座名为乌兰彻的边境小镇。这里像是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我并不是赞扬它的纯净,而是惊讶于它的偏僻和荒凉。广袤稀疏的草地上几乎一眼望去就能数清整个乌兰彻的房屋,这里的树看上去倒是有些年头,每一棵都挺拔而茂盛,在地上遮出大片大片的阴影。不过,说起我对这座小镇最深的初印象,还是那座站在小镇中心的古老而高大的教堂。它的与小镇古朴原始的建筑风格完全背道而驰,即使时间已将它变得破旧不堪甚至没有一扇完整的窗户,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教堂曾经的华美和辉煌。毫无疑问,这曾是座巨大而漂亮的大教堂,它剥落的墙皮都在诉说它往日的高贵。
不过现在,落魄的教堂只需要一个牧师就能处理过来。我见过几次那个年老的神父。尽管他实际上的教职只是这个小地方的牧师,当地人却喜欢称他为神父。被叫做莫雷尔神父的人恐怕将近八十岁了,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老人还在担任一个地区的牧师职位。不过这里人口少得可怜,教堂也很少有宗教上的事务处理,老人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打扫教堂卫生,坐在教堂附近注视外墙或者眺望远方,在乌兰彻的四周到处走走。每天,即使周日也一样,他会随便找个时间,独自一人煞有介事地向上帝祷告。没人知道他在祷告些什么。
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和我交谈的情景。
我和妻子大致把带来的家具物品摆放妥当。妻子坚持再好好设计一下新家,对此毫无兴趣的我便借口出去走走,去欣赏一下那个神秘的教堂。我踩着柔软的草地靠近教堂,摘下帽子轻轻驱逐热气。还没等我站稳,莫雷尔神父就像一个鬼魅一样不知从哪里突然钻了出来。老实说我被吓到了,但我努力没有表现在脸上。我从他的穿着认出他是这里的牧师,弯腰向他行了一礼。
我尊敬地称呼他,告诉他我是今天刚搬来的新住户,撒谎说我特意前来拜访这个教堂的牧师。
我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当时的我完全没想到这是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因为他长得很高而且身姿挺拔,两眼炯炯有神,整齐梳到脑后的发丝和络腮胡花白,身体健壮得就像个老伐木工。我相当羡慕,他三四十岁时一定很受女性欢迎。嗯,十六岁到五十岁的女性都有可能。
他看上去不太高兴,严厉地盯着我看了很久才开口:“新搬来?在那幢白色的二层房子里?”我说:“是的。”
接下来他的神色变化相当莫名其妙。他先是露出愤怒的表情,然后似乎心有不甘,随即又变得十分惶恐。
“好吧,你叫什么,年轻人?还有谁和你一起搬来吗?”他特别郑重地问我。
“我是肯克拉克。我的妻子蕾切尔怀特和我一起来。”
“哦!”他发出悲恸的喊叫声,这令我十分不愉快。
“您的妻子,先生!”他不知所谓地大喊大叫,让我对这个人的尊敬灰飞烟灭,“那么——从您的相貌上看不出来,您有孩子了吗?”
这个牧师看起来像个年长的绅士,竟然完全是个疯子!怎么会有人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以这种无礼的态度问出这种问题?
“是的,我的妻子不久前刚刚生下了三胞胎,现在他们还在我母亲那里。”我因为烦躁而粗暴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您还有什么要盘问我的吗?”
“哦,上帝啊,三个婴儿!”他自顾自地在胸前画起了十字,嘴里不知嘟哝了些什么,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
我愤怒地打算转身不告而别。那老东西又一下子拉住了我。
“不,先生,克拉克先生,您必须听我几句建议。”他的言辞十分恳切,甚至眼中泪光闪闪,使我迟疑地停下脚步。
他高声叫道:“您决不能将您的孩子带到这里来!不,您和您的妻子也不应该在那幢房子里,你们也应该尽快立刻这里,离开乌兰彻!您和您的家人全都会因那个恶魔而死的!”
“疯子,真是疯子!”我完全没有听他在说什么,立刻挣脱他看似强壮的手腕,毕竟是个老人,没有多大力气。我像躲避真正的疯子那样跑走了。
“您一定会后悔的,不,上帝啊!您会回来找我的,一定会的!”
他还在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恐怕整个乌兰彻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我没有理会他,赶快回了家。
家是指,这座在乌兰彻边缘的漂亮的白色二层楼房。
蕾切尔怀着三个孩子,却万分不合时宜地染上了严重的肺病,身体的巨大负担把她完全打垮了,在她生产时,三个孩子的出生几乎要了她的命。所幸三个孩子奇迹般的十分健康,蕾切尔的病情也神奇地好转,尽管她还是时常咳嗽。医生建议蕾切尔多呼吸乡下的新鲜空气,所以我干脆在乌兰彻这个偏僻的小镇为我们一家人购置了新家。
“肯,你回来了。”蕾切尔在客厅门后露出身子来,微笑着迎接我。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不过最近嘴角的笑意多了起来,让我内心十分温暖。
“蕾切尔,你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教堂的牧师是个老疯子,缠着我说了许多疯话。"我在玄关脱下外套和鞋子。
“是吗?说了什么?”蕾切尔仍笑意盈盈,还像我们恋爱时那样,她很喜欢这样娇媚地笑。
“他盘问我的婚育情况,还说什么......算了,那个疯子,管他说什么呢。”我不想让蕾切尔听到那些恶毒的诅咒。
“嗯。”蕾切尔没有再追问,她走过来,轻轻抱住我,脸颊贴在我的胸口,“肯,我们什么——”
她的声音在我的胸前戛然而止。我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松开蕾切尔的手臂。
她猛然抓住我的手臂,身体剧烈地抖动,然后弯曲身体,好似要把肺部整个吐出来似的剧烈的咳嗽。
“蕾切尔!亲爱的!”
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这种剧烈的咳嗽,总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又像风一样消失。
蕾切尔很快就不在咳嗽,她直起身子抬头看我,嘴角带着笑。
“我没事,亲爱的。谢谢你。”
她的眼角分明有泪水溢出来。
像风一样消失——
被风吹折的树木,疼痛只有自己知道。
我紧紧拥住蕾切尔瘦削的身体。我不记得有哪一次拥抱让我觉得怀中的人如此瘦小。
蕾切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笑,问我:“我们什么时候把孩子们接过来?”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脑子里也没有浮现那个老疯子的话。
“蕾切尔,我们的孩子,我对他们不会再有别的要求。”我抚摸蕾切尔脑后不在柔顺水润的发丝,将她的的身体无限靠近我的身体,“我只要求他们三个,这一生永远爱他们的母亲,永远听从你,绝不惹你伤心或生气。他们的母亲为了生下他们差点离开人世,他们有一个最伟大的母亲。”
良久,我听见胸口传来一声小小的,带着哭腔的“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