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天际微微透出几点朦胧星光,衬着隐约可闻的乐声,感觉相当的浪漫宜人。不过陆家豪宅前车河流动,连缀成的光彩更胜繁星,优美的园林门口立了几位仆役,正殷勤地替来客打开车门,鞠躬招呼。
一切都是有礼的、热闹的,或者说,世俗的。
至少在林晚枫眼里,这些有钱人的排场是让他不太习惯的。
晚枫是附近的大学生,又是本地人,兼职来到这里打工,而他的工作就是专门负责管理餐具。
“连个餐具都要用纯银的,怕人下毒啊?”
不小心磕碰一下都要听总管喳呼老半天,不只是他一个人在默默吐槽。
不过牢骚归牢骚,难得能到这种场合,他还是一边工作,一边好奇地张望外头的情况。竖直耳朵,偶尔也能收听到一些八卦。
在这样一场商业气息浓厚的宴会里,众人瞩目的焦点自然还是宴会的主办人,陆氏集团的董事长,陆大川。
才三十多岁的年纪,就能在沪市的商界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的故事说是传奇也不为过。
而他身边美丽的女伴,不明就里的人见了或许会以为是他的妻子,毕竟他们之间流露出的气氛如此亲昵。不是他的手搁在她的腰上,就是她温柔地替他整理衣领。两人含笑于宾客中周旋,看上去就是一对称职的男女主人。
不过只要是和陆氏集团有过接触的人都知道,李亚楠是陆氏企业的副总经理,也是陆大川不可或缺的左右手。但陆大川未婚,李亚楠已婚,李亚楠的老公是业务部经理侯亮,这会儿也正在会场里惬意地吃吃喝喝。
说诡异,也真是够诡异的,侯亮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老婆在自己眼前跟别的男人上演夫唱妇随的戏码。
不过有钱人的世界也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再奇怪的事也都有可能发生。
姑且不论他们三人之间有什么样的暧昧氛围,如果稍微留意一下,人们不难发现别墅二楼的栏杆旁,有个身着白裙的女孩正冷冷的俯视着一切;
她叫舒颖,从七年前开始就突然出现在大川身边。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各种流言蜚语都有。有人说舒颖是陆大川的私生女,有人说他们只是单纯的叔叔和侄女,当然也有更不堪的说法,比如说舒颖是陆大川包养的情人,可是这似乎又有些说不通,大川本就是单身,何来包养情人一说?
不过陆大川对这些流言蜚语似乎都不在意,也不去解释。就连李亚楠也只知道大川是舒颖的法定监护人,其他的事,就算她想知道,陆大川也不愿意说。
女人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当她们将相同的目光倾注在同一个男人身上的时候。所以李亚楠不喜欢舒颖。
明明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却拥有一双冷冽嘲讽的眼睛,仿佛什么事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更让她介意的是,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有在注视着陆大川时,才会露出一丝异样的光芒。
亚楠也从没听过舒颖叫过陆大川一声叔叔,老是“大川”或者“陆大川”地喊,偏偏陆大川对舒颖的纵容似乎已经到了溺爱的地步。区区一个称呼算什么?像现在满门宾客,外头花园里的自助餐席也已经摆开,就等他这个男主人开席,他却径直朝二楼走去,原因无他,就是舒颖突然离开了栏杆边罢了。
“可不可以一天没有她?”李亚楠咬牙低声,回答她的却只有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她心下气苦,脸上还得强撑着笑容招呼客人,确认宴会进行的大小事宜。她原本可以不管这么多,毕竟她只是副总,又不是陆大川的管家。
然而因为爱,她做得心甘情愿。
所幸陆大川还没忘记自己男主人的身份,没过多久他便出现在花园中,手持酒杯,一派潇洒地微笑。
“各位!各位同仁,各位朋友,感谢大家能来参加陆氏集团的周年庆典,大川先在这里敬各位一杯,希望大家今晚能玩的开心,玩的尽兴!”
“干杯!”
李亚楠附和的举杯与陆大川的相碰,两人率先一饮而尽。接着音乐乍起,随之迸散的烟火灿如流星。看到宾客们惊喜的反应,李亚楠笑得更开怀了,这些节目可都是她的精心设计。
可是接下来的骚动却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宾客的惊呼声让她倏然转头,然后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七彩绚烂的烟火中,身着白裙的舒颖就站在楼顶的边缘,双臂横张,迎风而立,虚幻如同精灵。
李亚楠非常肯定,舒颖是故意来搞破坏的!她存了心不让自己出风头,她要让陆大川即使在这种场合里还是要看着她!
“有本事你就跳下来!”李亚楠恨恨地低声自语,一旁的陆大川却只是好整以暇地抬头望着舒颖那优美如体操选手般的身姿。
天台上倒也不是全没人在。虽然是负责管理餐具的,但林晚枫也顺便帮忙放烟火。
听到花园里的喧哗,他转头朝身后一看,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竟多了个女孩。
此刻那女孩正在天台边缘纵身一跃来了个后空翻。
晚枫吓得想都没想就冲出去把她接住。
可接下来舒颖却像没事人似地从晚枫怀里下到地上,把他的手一扯,两人一同朝下方来了个鞠躬,似乎在为她刚才的表演来上一个谢幕。
晚枫连气都还没喘过来,就僵硬地跟着她做完这些动作。
晚枫的心头瞬间浮出三个字,神经病!
等两人一起下到安全的位置,林晚枫因为余悸犹存,忍不住就大叫起来。
“你神经病啊!人家开宴会你闹自杀?”
舒颖则是无所谓地看着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大高个儿,笑笑地答道:“谁自杀?我正活在兴头上呢!”
状况外的家伙。舒颖也懒得去理他,耸耸肩就转身下楼。她还没让李亚楠伤完脑筋呢,既然她那么爱忙,就让她忙个够!
……
花园里的自助餐用完后,宾客们又移回大厅品酒赏乐,衣香鬓影的奢华气象,和后头厨房里正在收拾残局的忙乱堪成对比。
“清干净!餐具要点齐!一件不能少!少一件……”
“赔也赔不起。”林晚枫一边清点着陆家自有的银制餐具一边喃喃接话,这个总管也真是啰嗦,餐具还能自己长脚跑掉不成?
“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靠!还真少了!”
林晚枫下意识地抬头想看看有没有散落到别处的餐具,眼角却忽然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闪出厨房,他立即追了出去,在后院一把逮住舒颖。
“就是你!你进厨房来干嘛?”
舒颖看着他,又看着他手上忘了放下的刀子:“没干嘛!怎么?我不想自杀,现在你想杀我吗?”
林晚枫没让她的顾左右而言他唬过去,仍固执地问着:“你那袋里是什么?打开让我检查!”
“没礼貌。”舒颖脸一沉,丝毫没有要交出袋子的意思。
“打开!如果错怪了你,我道歉,否则我就……”
“报警抓我?那你请便!”
趁林晚枫一个不留神。舒颖便脱免般地溜得不见踪影,林晚枫只好先回厨房,再和总管一起去向李亚楠报告这件事,而李亚楠也真就报了警。
穿着制服的警察在大厅里显得特别突兀,引来尚不知状况的陆大川上前询问:“怎么了?我们没人报警啊!”
“我报的。家里丢了东西。”
陆大川闻言,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李亚楠。
东西是谁拿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舒颖要给李亚楠找麻烦,李亚楠也不是乖乖挨打的个性,而陆大川总会替舒颖善后,一直都是这样。
像是一场荒谬的游戏,居然也有规则。
林晚枫自然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的曲折,还单纯地在一边补充道:“丢了一组银器,我……”
“无所谓!丢了再买!”
陆大川不耐地挥手,林晚枫虽然一头雾水,却执意解释:“不,陆先生,我知道是谁偷的,我看见……”
“无所谓!无所谓你听得懂吗!”陆大川根本懒得再跟他多说什么,直接转头问总管:“他是谁?”
“他叫林晚枫,他……”
“我不管他叫什么,我问他是干什么的?”
林晚枫感到强烈的不受尊重,也不待总管回答,他自己就一字一字的清楚答道:“我是来替你家宴会打工的,保管你家‘名贵’的餐具是我的职责。”
“那就算工钱给他!”陆大川只丢下这句话,就重新转身面对宾客:“我们继续。音乐!酒!继续!”
林晚枫留在原地,完全无法理解有钱人的所作所为。丢了东西不要他赔,也不要抓贼,甚至还一副他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简直莫名其妙!
……
拿了工资,林晚枫满肚子闷气地骑着共享单车回了家。大他三岁的女友吴佩妮正在客厅里陪他的父母和妹妹聊天,他却连招呼也不打,径直进了房间,让大家不禁面面相觑。
“怎么啦?脸这么臭!”看着关上的房门,吴佩妮免不了疑惑。
“你去了解啊!心理学专家!”林彤彤调侃着未来的准大嫂。不过她说的也不夸张,吴佩妮的工作正是心理咨询师,最擅长分析人类行为与心理的关系了。
林晚枫的房间,她是很熟悉的。一开门,佩妮就见到晚枫枕着双臂躺在床上发呆。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一点都没有催他开口的意思。
好半晌,晚枫才突然坐起,连声嚷嚷:“就是她!肯定是她!餐具不会自己长脚跑,那个女孩行为又那么怪异,东西不是她偷的,还会有谁?”
明明听到晚枫的声音,佩妮却仍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
这让晚枫有点不满:“唉,我在跟你说话呢!”
“想说话啦?”佩妮闲闲地看了看表:“嗯,差不多也该开口了……说吧!你可以躺下来说,用一种最放松的态势,我提供时间、耳朵和分析。”
见佩妮是这种反应,晚枫又闹起脾气:“不说了。我又不是你实验的对象,你干嘛老用一副咨询师的态度跟我说话?我又不是你的病人。”
佩妮笑了笑,竟也不以为意,转回身去继续查她的资料:“好,那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晚枫更郁闷了。
晚上莫名其妙地受一肚子窝囊气,回到家还连个可以讨论的对象都没有,他是招谁惹谁了?
就这样闷闷地睡去,隔天醒来,房间里空荡荡的,也不晓得佩妮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过晚枫洗漱完毕后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太过小题大作了些,在佩妮面前,他总像个任性的小孩,无条件地接受佩妮宽厚的包容。
“偶尔也该成熟点吧!”他想。
于是早上的课上完之后,他便到佩妮的工作室找她吃饭,算是道歉兼和解。
吃完饭,他又陪着佩妮去逛商场,佩妮挑了一条围巾问他好不好看,他有点嫌弃地答道:“太老气了,我不喜欢。”
佩妮笑了笑却直接把围巾递给一旁的导购小姐:“帮我包起来。”
“喂,我刚才说的是‘不喜欢’!”
“又不是送给你,是送给你妈的。”
“我过生日,你送她礼物干嘛?”
“理论上应该送给你,技术上要送给你妈。”扫码付了款,佩妮笑着对晚枫道:“如果你爱一个人,那就先搞定他妈、他爸、他妹妹,从地方包围中央,排除障碍,争取盟友……”
“这是人性!”晚枫揶揄地和佩妮同时说出最后四个字。
“没错,你进步了。”佩妮赞许似地拍了拍他,拿了围巾又去逛别的。
晚枫觉得有点扫兴,便一个人四处闲晃。
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又碰到舒颖,更没想到会亲眼目睹她偷窃的行为!
发现她时,他只是好奇地远远跟在她身后,却看见她将昂贵的丝巾塞进提包里,一些精致的小首饰也是顺手就拿走,动作那么的轻盈利落,那么的理所当然,仿佛她并不是在偷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