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枫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只听他喃喃道:“完全面不改色……她是惯犯啊!”
舒颖拿了一管专柜上的口红,又到另一个专柜的镜子前细细涂上她略嫌苍白的嘴唇,然后很满意似地笑了。
晚枫有些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佩妮的声音远远传来,他才连忙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干嘛?”佩妮走到晚枫身边,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有人偷东西……”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几个商场的保安人员上前围住舒颖,要求她出示手中的提包。
“小姐,我们怀疑你没付钱就拿东西……”
“就是偷吗?”舒颖仍是一副无所谓的笑容,摇摇头道:“可是我没有偷啊!”
“睁眼说瞎话!”晚枫愤愤不平地低语,让佩妮有点惊讶。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何必气成这样?
晚枫正准备跟佩妮解释,却见一个女人匆匆走来,陪着一张笑脸,手里还拿着几张单据。
“误会了,误会了,我们有付钱的,喏,这是收据,你们看一下。”
急转直下的事态变化令众人为之傻眼,只有舒颖一脸的不悦,好好的游戏居然被破坏了,也不知这女人是何时开始跟在她后头替她善后的,简直是扫兴!
她走到女人面前,丢下一句“无聊”,随即拂袖而去。
晚枫完全不能理解事情怎会如此发展。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昨天的餐具一定是那女孩偷的,可是昨天陆大川不追究,今天竟也有人帮她善后,为什么?
“她是贼!她明明就是贼!她偷偷摸摸……不,不是偷偷摸摸,她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的,趁人不备就把东西往袋里塞!我亲眼看见的!”和佩妮走在公园里,他犹自不平地大喊。
“好好好,没人说你看错,别这么激动,就是看见了一个小偷嘛!”
“为什么要做贼呢?好好一个女孩,气质挺好的,长得也挺漂亮,干嘛要做贼呢?”
“你看见的还真多啊!电光石火间,气质好不好人漂不漂亮,你都看见了!”
佩妮不知道晚枫昨天就近距离地和舒颖面对面过,而晚枫也没察觉出佩妮语气里的微酸,仍自顾自地疑惑:“为什么要做贼呢?”
……
舒颖为什么要做贼,李亚楠也很想知道。那个商场本来就是陆氏集团的下属企业,舒颖在里头闹事,陆大川和李亚楠自然会很快知悉。
“那两个保安是新来的吧?难怪搞不清楚状况,你去跟保安组说一声。”
“我都说不出口,我都替她难为情,好好一个女孩子,什么不好做……”
李亚楠的抱怨被陆大川突如其来的怒气打断,他猛一拍桌子,站起来就是大吼:“我高兴!我陆大川开的商场,爱给谁偷就给谁偷!什么不好做,她就是爱做贼,怎么样?就是偷!我供得起她偷!”
和以前一模一样。只要话题扯到舒颖的偷窃癖好,就没法好好收场。
李亚楠不想再惹大川生气,只有一一应着,然后去通知百货商场的保安组,以后别为难舒颖。
看着李亚楠离开,陆大川才颓然地缓缓坐下。
舒颖的行为或许是老天爷要给他的劫。
七年前,一个陌生人找到陆大川,带给了他一封信。
信是一个女人写的,这个女人叫沈静姝,是大川的初恋。
沈静姝在信中说,她得了绝症,不久便要撒手人寰。但她有一个女儿让人放心不下,希望大川能帮忙抚养。
这个请求,大川无法拒绝。
曾经大川深爱着沈静姝,但两人有缘无分,最终并没有走到一起。
静姝嫁给了大川的挚交好友,舒城。
……
从小时起,大川就一直是个优秀的人。
生活中,他待人接物明理懂事。学校里,他的学习成绩也从来都是第一名。
儿时的大川,是沐浴在表扬的声音和赞赏的目光中成长的。
但初中的时候,大川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位对手,舒城。
舒城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他和大川一样优秀,或者说,比大川更加的优秀。
在孤儿院里,舒城从来都是护工阿姨们的重点照顾对象,学习成绩也从来没下过第一名。
小孩子没那么多忧愁和复杂想法,但年龄大点之后,难免会被生活和现实压出丝丝愁绪。
孤儿的身份,舒城是从初中时开始在意这点的。
学校里给他减免学费,给他发助学金,他能感受到温暖。班上也从来没人嘲笑他孤儿的身份。可是,他没朋友,没有同学和他交朋友。
有时,无形的伤害比有形的伤害更让人难过,聪明的舒城能感受到同学们和气的目光中那一丝发自内心的排斥与施舍。纵使嘴上不说,他也知道自己交不到朋友的原因,因为他是个孤儿。
可是,班里有个同学跟别人不一样,这个同学叫陆大川。
舒城在班里从来都是第一名,而陆大川,一直都是第二名。
在大川的目光中,舒城没有看到排斥与施舍,他只看到了战意,还有不服输!
舒城能感觉到,大川把他当成竞争对手,一直想超过他。可即使是这样,舒城也很开心,因为他从大川那里感受到了平等。
竞争对手往往也能成为朋友,舒城和陆大川就成了好朋友。
大川那追赶的目光,甚至成了舒城前进路上的一种动力,一种依赖,一种习惯。
不过,事情在后来发生了变化。
高一时,舒城突然发现,大川那一直追赶他的目光消失了!
而之所以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因为班上的一个女同学!
舒城无法忍受大川将目光放到别人身上,即使对方是女人也不行,所以他决定要做些什么改变这一切……
大川第一眼见到静姝的时候,好像连呼吸都忘记了。心动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人会跟着自己的心走,事情的发展也是那么的理所当然。高中开始后没多久,陆大川就主动和沈静姝成了朋友,然后他又把自己的好友舒城介绍给静姝认识,就这样静姝和舒城也成了朋友。
大川没有将自己喜欢沈静姝的事告诉任何人,但舒城又怎会看不出来。
有一天,舒城约了大川去公园玩,大川如约而至,然后他便见到了让他永远也忘不掉的一幕。
远远的,大川看到舒城拥吻了静姝,而静姝,则露出了满脸的幸福。
……
高中毕业之后三人便没再联系,大川也是在静姝的信中得知,舒城在很早之前就出车祸去世了。那时舒城和沈静姝才刚读大二,也是在舒城去世后一个月,沈静姝才发现自己已经怀了舒城的孩子。
为了生下舒颖,静姝从大学里退了学,那些年她生活的很艰苦。大川将舒颖从她外婆那儿接走时,舒颖在她外婆偏执的教育下已经形同自闭,大川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她打开心防。
他甚至去找舒颖之前的老师谈过。年轻的女老师在提到舒颖时,眼里有满满的心疼:“那孩子从小就没父亲,她母亲一个人打工养活她跟她外婆很不容易。她生活的不快乐,她偷东西也只是为了那种‘拥有’的感觉,满足了之后,她就把东西丢掉。那孩子心里生病了……”
和舒颖真正相处一段时日后,大川才知道老师说的都是真的。可惜当时他对舒颖的心疼强过该让她正常化的理智,他天真地想,如果偷窃是她唯一的情绪出口,那就让她当个快乐的小偷又何妨!
不过连大川自己都没料到,他宠出来的这个小偷,偷的从来都不只是有形的东西。
……
从商场回家后,舒颖就穷极无聊地缩在沙发上发呆。直到门铃响起,家里帮佣的王嫂跑去开门,她才稍微集中注意力,听着王嫂和来人的对话。
“李小姐。”
“晚上陆先生有应酬,我来帮他拿西装。”李亚楠一边换拖鞋,一边阻止了想上楼去拿衣服的王嫂。
“我去就行了,你不知道要怎么搭配,我了解他。”
那种宣示主权的刻意让舒颖忍不住一笑,让正走上楼梯的李亚楠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大概是被她那种轻蔑的态度给羞辱到了,李亚楠马上就在楼梯上站定,高傲地说:“王嫂,把我皮包拿上来。可不能乱丢,小偷无处不在!”
舒颖只是安静地弯起唇角,待蹬蹬蹬上楼的声音消失之后,她便起身到大门口,不多时又转回来,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把东西交出来!”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李亚楠果然杏目圆瞪地冲进她房里。
然而面对她的气愤,舒颖始终面无表情,当她不存在一样。
“你什么意思?偷上瘾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有病?你该去看医生,我们一天要帮你收拾多少烂摊子?偷偷偷!你以为你是谁?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要不是大川可怜你收留你,你早进监狱了!你无所谓是吧?反正你会偷嘛!凭你这身好本事,到哪儿活不下去?”
她凑近舒颖,恶毒地续道:“有本事你别净挑大川的地盘偷,你上别处偷去,别在大川的商场里丢人现眼,别让他每次替你擦屁股善后……”
舒颖突然间笑了起来,让李亚楠又疑又气。
“笑什么?你笑什么?你有病!不知羞耻!”
舒颖仍一迳地笑,循着舒颖的目光,李亚楠发现院子里的狗正叨着她的一只高跟鞋。
“你的品味跟狗一样!”舒颖笑着回头,轻声对她说。
李亚楠气到浑身颤抖,扬手就想打她,但终究是不敢。
她恨恨地离开房间,而舒颖就站在窗户边,很有趣似地看着李亚楠拿着皮包,狼狈地在院子里追着狗要拿回鞋。
……
不知道到底是世界太小,还是有缘的人就注定会遇见,在大学校园里看到舒颖抱着书走出校门口时,林晚枫简直不敢相信。
撇下一旁还在讨论社团活动的同学,他卯足了劲就往门口冲,总算赶在舒颖钻进一辆黑色轿车前将她拦下。
“喂!你……你是学生?你还是学生?”因为实在太惊讶了,他忍不住重复相同的问句:“你还在念书?你、你、你不是……”
“我是学生,我在读书。”舒颖淘气地笑笑,对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还有点印象,也大概猜得出他怎会如此吃惊。
“我是一个还在读书的贼。有书卷气的小偷,不过我没偷过书。”
男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这让舒颖觉得有点好奇。
舒颖的世界里只有陆大川,平常很少跟外人接触,甚至跟同学也不说话,因此当司机关切地探问时,她只是摆摆手要司机先回去。
殊不知,她这一行为,可把平常都能随时掌握她行踪的陆大川急得半死。听了司机的报告后,陆大川完全不顾李亚楠的拦阻,就自己开着车大街小巷地去找舒颖。
不过对于舒颖来说,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起坐在咖啡厅里的体验还挺新鲜的,后来她也知道了男人叫做林晚枫,比她大上个三四岁,正在读大四。
侍者送来咖啡后,晚枫随口赞了句:“杯子还挺讲究的。”
“是吗?”舒颖闻言便拿起杯子瞧了瞧,接着便一副权威的样子断定:“Bodum的!”
“你有研究?”
“我偷过。”
“咳……咳咳……”喝着咖啡的林晚枫差点呛到。
舒颖倒是神色自若,还热心地教他分辨:“喏,你看这儿,正宗的Bodum双层咖啡杯的杯底都是有一个通气孔的,这是Bodum的专利。HARIO的就没有。”
“你……也偷……偷过?”
她撇了撇嘴,摇头:“没有,HARIO的我不喜欢。”
晚枫咽下一口咖啡,艰难地问道:“你……喜欢的……就偷?”
舒颖想了想才回答:“不一定,看情形。看心情。”
对她的平静坦然,晚枫只觉得匪夷所思。“同学,你知道我们正在讨论什么吗?”
“不是偷吗?”
“这是一种……一种不当的行为啊!你怎么能这么坦然自若地讨论这种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