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先说起的吗?”
她的反问让晚枫愕然,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好,那我换个方法问。你为什么要偷?”
“我肚子饿了。”
“肚子饿了也不该去偷啊!你可以……”
“我现在肚子饿了。”
晚枫拿她完全没办法。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舒颖的偷或不偷,或者为何而偷的问题。
只是等舒颖毫不客气地扫光面前的食物,甚至续摊到外头吃了烤肉串,他仍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算了,偷东西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愿多谈也是理所当然的。晚枫一边在心里替舒颖找着借口,一边默哀被她吃光的钱。
“要回家了吗?我送你,你家在哪里?”
舒颖没理他,自顾自地就往前走着。
“你回家坐几路车?我陪你!唉!你真的不爱说话,我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女孩子耶!下次带你认识一下我妹妹,她可厉害了,你知道吗,她脸上比别人多长了一样东西。”
毕竟是年轻,舒颖忍不住好奇,疾行的脚步不禁放缓了。
“你绝对想不到的,告诉你,正常人有五官,我妹妹有六官,她脸上多长了一样器官。”
舒颖停了下来。
“想知道吗?”
“想。”
“那你告诉我你住在哪里!”
她转身就走。
晚枫慌道:“喂,别这么酷好不好?你……”
突然间,舒颖刹住脚步,陆大川就站在前头不远。她没回头,也没说再见,就这么跟着大川上了车,只留下晚枫呆愣在原处。
“不会吧……原来陆大川是她爸啊?难怪难怪,她拿自己家的东西当然不用追究,去百货商场也会有随从跟着付钱的嘛!我真是笨……”
……
“他们不是父女。”在晚枫的房间里,佩妮看着讲得口沫横飞的男友,只是静静地出声指正他。“一个姓舒一个姓陆,怎么会是父女?”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不过她也有可能随母性吧!哎对了,你知道她多能吃吗?饭量比我还大,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不减肥的女生,而且她好安静,一天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你知道吗?她……”
“不知道,而且不想知道。”
“佩妮?你怎么了?”似乎终于察觉了吴佩妮的不对劲,林晚枫亢奋的情绪总算稍微缓和下来。
“不高兴。”
“干嘛不高兴?”
“第一,你爽约。说好今天你下课后我们要一起去找雅思补习班的。第二,你说她说一晚上了,我很烦!”
“你……生气啦?这样是生气的意思吗?奇怪了,今天是什么天啊!我怎么一直在惹人生气?刚刚那个舒颖……”
林晚枫犹自不知死活地唠叨,气得佩妮大叫起来:“够了!林晚枫!”
“唉!真生气了!”
“我为什么不能生气?先是无缘无故被人放鸽子,然后听我男朋友谈别的女人三小时,谁都会生气!”
晚枫自知理亏,不吭声了,佩妮也就慢慢平下气来,反正她就是没办法一直生他的气。
“陪我去吃东西!”
“你晚上没吃饱啊?”
“少啰嗦!你不是喜欢饭量大的女人吗?”
……
然而他们口中那个饭量大的女人,此时正为凄惨的胃痛所苦。
看着一回家就抱着马桶狂吐的舒颖,陆大川的心里又疼又气:“以后少在外面吃东西,外面的东西不卫生!”
舒颖吐到腾不出空来反驳,直到陷入昏迷,被送进医院,她都无力再说一句话。
“医生,她……”一见医师步出急诊室,陆大川立刻迎上去急忙询问。
“阑尾炎,再晚一步就糟糕了。我们要给她做一个手术……”
舒颖的担架车跟在医师后面被推出来了,陆大川一路小跑步着陪在身边,那张苍白痛苦的小脸拧住了他的心,让他不住呼喊:“颖颖、颖颖,不怕,有我在,不怕……”
在手术室门口,护士冷峻地将他拦下,他焦急地大声道:“我为什么不能进去?我为什么不能?”也许这是医院里经常上演的戏码,因此竟没一个人搭理他。
舒颖被推进去后,手术室的门就在大川眼前关上,他却仍兀自喊着:“我是她……我是她……我……”
这句话没说完,他很清楚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
“但是……我爱她呀……”痛苦地将头抵在门上,他喃喃呓语。或许只有这份情感才是唯一的真实,然而真实永远都是残酷且不能面对的。
身后有人递来一张纸,他转头,是李亚楠。
“手术同意书。你是她监护人,你得签字同意。”
愣愣地看着那张同意书,陆大川忽然凄凉地笑了起来:“是,我只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他签了字。舒颖开刀,住院。
……
林晚枫其实并不懂得自己为什么会对舒颖那么在意,本来就不是会去细想的个性,所以他就顺着自己想做的去做,比如说,去舒颖班上找她。
可惜他扑了个空。同学说舒颖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问她怎么了,居然也没人答得出来,甚至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对这个班级而言,舒颖似乎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这让晚枫觉得有点难过,怎么她的人际关系这么淡薄呢?
所以在医院里见到舒颖时,他是相当惊喜的,虽然医院根本就不是个邂逅的好地点。
“舒颖?!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去学校找过你!发生什么事了?”晚枫几乎是连跑带跳地冲到在花园里的舒颖身边,劈哩啪啦地就是一连串问题。
舒颖有点讶异。才刚刚把负责照顾她的李亚楠气跑,她的心情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轮椅上行动也不方便,还是请护士帮忙她才能到花园来的,不过看到精心充沛的晚枫,她忍不住微微地笑了:“当然是生了病才会在医院啊!”
“你生病了?严不严重?怎么都没人照顾你?”晚枫有点担心地看了看舒颖的脸色,还真有些苍白。
“小毛病,不需要人照顾。”
“谁说的?都起风了……”晚枫自然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着,又推着她的轮椅往前走去:“别待在树下,我带你去晒太阳。”
找了个有和暖阳光的好地点,晚枫就坐在轮椅边陪舒颖聊天。
“你怎么不问我来医院干嘛?我可没生病。”
晚枫原是要来找正在医院听讲座的佩妮,连演讲厅都进去了,但因为那些什么切除脑前叶的话题对他来说太刺激,所以他没有惊动到佩妮,就又跑出来溜达……对哦!不知道讲座结束了没有?
“嗯……你是来陪我的啊!”
本想分心看表,然而舒颖难得调皮的笑容让他顿时失神,来接佩妮回家的事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他傻傻地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舒颖,你该多笑笑。”
“你叫晚枫也有典故吗?”
“嘿,你记得我的名字啊?你居然记得我!”晚枫开心得连声音都微微上扬了,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名字被人记住的感觉如此美好。
“你告诉人家名字是希望他忘记的吗?”舒颖又被晚枫的热情逗笑了:“你叫林晚枫,你还有个妹妹,人家有五官,她有六官……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向晚的风渐渐冷了。晚枫站起来,推着轮椅要将她送回病房:“先不告诉你,以后你自己见到她时就知道了。”
“以后……”
“我们是朋友啦!以后你一定会见到我妹妹的。”
因为站在后头,所以晚枫无从看见,舒颖正开心地轻轻笑着。朋友,一个多么稀奇珍贵的名词!
“喂,你想吃点什么?我知道医院的伙食都不好吃。”会这么问的晚枫,很显然地完全忘了他今天该和佩妮一起回家吃饭。
……
照着舒颖的希望去买了一袋热腾腾的烤肉串回来,他笑嘻嘻地就要哄着舒颖吃下时,房门却突然被打开。
陆大川正在气头上。
下班时发现李亚楠竟然在办公室里看公文,而不是在医院陪伴舒颖时,他简直不敢相信,李亚楠居然敢把舒颖一个人丢在冷清的病房里!
然而此刻在他眼前呈现的画面更让他难以忍受,为什么舒颖又跟那个男孩在一起?为什么舒颖对着别人也能那么开心?
林晚枫自然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犹自不知死活地跟陆大川打着招呼:“陆先生,我们又见面了,上回,还有上上回……”
陆大川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不顾晚枫的错愕,他大步走过去就把烤肉串往垃圾桶里扔,回身又沉着脸面向舒颖:“医生说你可以进食了吗?刚动完手术,可以随便乱吃吗?你要真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李亚楠,要不你跟我说……”
晚枫在一旁愕然地听着,总算知道自己闯了祸。见舒颖被骂,他愧疚地连忙插嘴道:“陆先生,对不起,我不知道颖颖动了手术,都是我不好……”
像是突然意识到晚枫的存在,陆大川第一次正面向他,却是有礼而冷淡地下了逐客令:“颖颖需要休息了。”
“噢,那,那我先告辞了。颖颖,你好好儿休息。”
晚枫讪讪地走到门边,舒颖却叫住他,要他过来。他犹豫地看看陆大川,见他闷闷地转过头,才稍微放下心,挨近了舒颖。
她轻声问道:“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是,当然。”
“你会带我认识彤彤吗?”
“一定。”
舒颖笑了。她是真的期待见到晚枫那个长了第六官的妹妹,也相信晚枫不会骗她。
晚枫不在的室内恢复一片寂静。好半晌,大川先开了口:“为什么要这样?你对生活不满意吗?”
“我对我整个人生都不满意。”
大川轻轻笑了起来:“你的人生?你才几岁?”
“和几岁无关。在最该满意的岁月都不满意,以后……只会越来越不满意,想想还挺没意思的……”
“那你告诉我,怎么样你才能满意?”
“告诉你?你是谁?”察觉到大川的一愣,舒颖的声音又低哑几分:“你是长辈?是叔叔?还是一个我喜欢的男人?先决定了你是谁,我才好告诉你。”
“颖颖……”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然而舒颖的直视令他痛苦,他只能颓然叹息:“我……我是你叔叔,告诉我,你有什么不满的。”
“那就不说了。我自己面对这不满意的人生吧!”
看着钻进被子里的舒颖,陆大川不禁想到: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脱轨的?
从把她从她外婆那儿带走,并发现她的十指被啃得没有一处完整的时候?还是从她只会摇头点头不发一语,进步到愿意开口跟他说话的时候?又或者是,发现她月经来潮,终于长成一个女人的时候?
他参与她的生命太多太多,但他仍然不能跨越心中的那条鸿沟。
“颖颖,我们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像是忘了自己不打算再说话,舒颖有些激动地半坐起:“你不知道对不对?从我十二岁生日,你提着蛋糕到外婆家那天开始,我就喜欢你了。我决定要喜欢你一辈子,不是你的一辈子,是我的一辈子,哪怕你现在就死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喜欢下去。一直到我也死了才会停止。”
“为什么?颖颖,为什么?”不惊讶,但是痛苦。他们之间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关系!
“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我也有生日的人。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口蛋糕,我永远永远不要、也不会忘记那滋味。以前……只有苦……从那之后,才认识了甜。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甜……”
大川清楚,这是舒颖的偏执。只因为他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她就如同初初张开眼的雏鸟,从此依附他的羽翼,并认为这就是爱情的样貌。
可是他自己呢?他对舒颖的爱,又算什么?一个长者对晚辈的爱?还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
大川只知道,和舒颖在一起会让他心虚,像做贼,偷了一个少女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