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踱到窗边，他望着月亮，声音自嘲而感伤：“颖颖，我们真的不可能。你是早上的太阳，我……我连晚上的月亮都不够格自称。我算什么呢？快四十岁了，身上只有沧桑和疲倦，我凭么大言不惭理直气壮地让你喜欢？”
“我愿意照亮你……”
“然后呢？”他看着窗外，讪笑着自己：“二十年过去，你惊骇地发现‘啊！原来我燃烧了半辈子，竟然只为了这个糟老头啊！真不值！’我不能忍受那一天的来到。”
“那就不要禁止我跟别人交往。”舒颖重新缩进被里，不再言语。直到听见轻轻的关门声，她才安静地任由泪水涌出。
这一夜，流泪的人不只她一个。
林晚枫一回家就是先举手认错，说碰到了开刀住院的同学才会耽搁时间，但佩妮并不想听他解释。
“我先回去了，晚枫你陪妈妈吃饭吧，她一直等你，还没吃呢！”
“你也没吃啊！一块儿来吧……”林妈妈有些着急地想挽留佩妮，这女孩她是真疼的，就气自己儿子不长进，把人家惹恼了。
“我就不吃了，明天一早还有事。你们慢吃吧！彤彤我走喽！”说着，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晚枫愣了好半晌，才忽然惊醒般地追上去。
“佩妮！佩妮！我错了！我跟你认错！”他气吁吁地拉住了佩妮，佩妮脸上淡然的笑容却让他有种不好的的预感。
“是舒颖吧？你那个生病开刀的同学是她吧？”
“啊？你……你怎么知道？”
佩妮惨淡一笑。她的男友从来就不是个难懂的人，心里想什么，只要看他的脸就知道了，而他甚至没有想过要隐藏自己对舒颖的兴趣，更不晓得这有多伤她的心。
“我真的不知道这么巧，她就住在那家医院。前几天我去她班上……呃。”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搬砖头砸自己的脚，晚枫停下了着急辩解的喋喋不休，有点心虚地看向佩妮。
“这样吧晚枫，我们先冷一冷……”拼命压抑着几乎哽在喉头的酸意，她的语气平静得会让人以为她只是随口说说。
“什么意思？是分手吗？”虽然他很希望自己是会错意，但佩妮的沉默让答案残酷地浮现。
“开什么玩笑！我不同意！”
“我并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你不能因为这个理由跟我分手，不能就只因为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而跟我分手！”
“晚枫，我们俩交往，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在这份感情的天秤上，我永远是下沉的那一端，难道你现在要开始跟我讨论这公平与否的问题了吗？”
“你冤枉我！”
“回去问问你的内心，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她毅然地转身离开，没让留在原地的晚枫看见她再也止不住的泪水。
……
要认出林彤彤并不是一件难事。
从病床上醒来，发现有个女孩正在自己床前边玩手机边做体操时，舒颖就知道那是彤彤了。因为她的手机挂了又响，响了又接，聊完微信又回复qq，简直没有任何停歇。只需稍微观察一下子，舒颖就完全知道了彤彤的第六官到底是什么。
当然，彤彤不是特地来舒颖病房玩手机的，她是替晚枫拿一部手机来借给舒颖的。
虽然这个时代没有手机的人在她眼里就跟外星人没两样，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还是很尽责地把手机给了舒颖。
并且教了舒颖怎么用教着舒颖这个火星人使用手机，正在说明时，突然电话就响了。
“喏，有没有看到来电显示？是我哥，按这个就接啦！接啊！”
舒颖有点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透过听筒传来的是晚枫温暖的声音：“看到彤彤的第六官了吗？是不是浑然天成，就像长在她脸上一样？”
瞅了瞅又跑到旁边去打微信电话的彤彤，舒颖忍不住笑了。
“你说你没有手机，我就托我妹妹把我曾经用的拿给你了。里面存了我的名字和号码，你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发信息也可以，这样我就能知道你每天过得好不好，我会每天开机等你电话的。哇！我也变成手机长在脸上的人了，可是没关系，这样我才知道你的状况。你别不打，我很关心你的，我们是朋友。喂？你怎么不说话？颖颖？你还在吗？”
“嗯。”红着眼眶，舒颖点了点头，虽然晚枫看不到。
“要加油！不要偷吃烤肉串。”
“嗯。”
“你……怎么啦？”
“谢谢你。”谁对她好，她都是知道的，也会放在心底。她是真的感谢晚枫，因为他让自己第一次认识了友情。
友情，和爱情不一样。
能得到舒颖一声谢，的确令林晚枫感到开心，但这份开心少了一个人分享，似乎就不对劲了。
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想起佩妮，想起他们交往三年来发生的许多事，那几乎都是甜蜜的记忆，直到前一晚的争执……
“我们的交往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你冤枉我！”
“回去问问你的内心，再来跟我说这句话。”
因为太习惯，所以把她的宠溺视为理所当然，自大地以为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她笑着原谅，居然就忘了她再成熟也是个要人疼爱的女人。
连续爽约，瞒着她去找别的女孩，即使他自认光明磊落，这样的行为也真是太过分了点。
他爱她，毋庸置疑。但这次他不能再只是等着她主动原谅。
……
佩妮家门口，晚枫一声又一声地按着门铃，始终没人来应。他跑下楼，倒退数步扯开嗓门大喊：“吴佩妮，我爱你！我爱吴佩妮！开门！佩妮！我爱你！林晚枫爱吴佩妮！”
有一户开了窗，晚枫开心地又要继续：“佩妮，我爱……”
“谁呀！半夜三更的不睡觉！”一个大婶探出头来怒道。
隔壁楼的三楼也推开了一扇窗，窗里，是佩妮无奈的脸庞。林晚枫根本就找错了楼。
“门都找错了，根本没用过心！”佩妮让晚枫上楼后，还是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有些沮丧：“没意思，步骤完全错误！”
“什么步骤？”
“要是照偶像剧的演法，我连夜狂奔而来，高喊几声我爱你之后，你冲下来，我们热情拥抱误会冰释，然后爱到地老天荒，照说应该这样的嘛！”
“首先男主角不会找错门，没诚意！”
晚枫闻言，立即放下杯子走人，留下瞠目结舌的佩妮。
“吴佩妮！我爱你！林晚枫爱吴佩妮！”
他又跑到楼下重来一次。
“我……爱……吴……佩……妮！”
大婶的窗又开了：“知道你爱啦！先睡觉行不行！”
晚枫在楼下看着窗口的佩妮，笑着叫她：“冲下来啊！我们重新来过！”
佩妮当然没有冲下来，但她的笑容已经让他明白，他并没有失去她。
他们手牵手去了巷口的面店，在寒风中吃热呼呼的面是一大享受，如果能辣得喷出火来那自然是更好了。
他不停地加辣椒，却被她凶巴巴地喝道：“不准再加了！一会儿上火痔疮又犯了！”
晚枫苦着一张脸，哭笑不得：“我非娶你不可了，有痔疮你都知道！”
佩妮懒得理他，只是催：“快吃！”
他乖乖吃着面，但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平，也顾不得满嘴东西便含糊道：“我想过了，你还是冤枉我。我当然也有付出，可你别叫我举例，你最爱叫人举例，我记不住，反正我自己知道我是爱你的。哇！真的好辣！”他边吃边往自己嘴里扇风，讲出来的话却像是抹了蜜般的甜，挺怪的。“我又不是没人要，如果不爱你，干嘛跟你走三年？可见我是爱你的。对，我爱你。”
“走得久不见得表示爱得深。”佩妮慢条斯理地回他：“谈恋爱又不是做学问，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绣花针……”
晚枫傻了，张着嘴，面要还挂在嘴边，完全不了解这个女人怎么能有这么多道理。
佩妮还在继续：“喏，有很多人，在一起十年了，还不是……”
他听不下去，把嘴一抹，抱起她的脸就吻下去了，放开后他还很得意地说：“这一招以后得传给彤彤的男朋友，管保叫她安静！吃面吧！”
“都是辣椒！”佩妮抹着嘴抱怨，但谁都听得出来那里头是满满的幸福。
隔天，晚枫带着佩妮去医院找舒颖。
站在医院的长廊上，晚枫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佩妮，你不生气？”
“生气我就不会来了。”
“真的？你真的不生气？”
“你呀！你也不是怕我生气，你是怕你们全家又一起抵制你对不对？”林家的人都是站在佩妮那边的，小两口吵架，在家里不好过的可是晚枫。
不过晚枫闻言，立刻严肃地回答：“不，我真的不要你不开心，如果……”
“我不生气，我也想跟她做做朋友嘛！你等着。”
于是佩妮进去，又出来。
他们扑了空。舒颖出院回家了。
……
“好好儿休息，学校里我帮你请假了，想吃什么让王嫂给你做。”扶着舒颖坐上床，大川又把电视遥控器交到她手中：“你可以看动画片，你不是喜欢看海绵宝宝吗。”
“你陪陪我好不好？带我出去走走……不然陪我在家里也可以，一天，一天就好了！”
“公司太忙了！你乖乖看动画，累了就休息。我走了。”
舒颖冷下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陆大川离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了好一会，决定要开机时，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她连忙把手机藏到被子里。
大川再度走进来。她看着他，不明所以。
“想去哪里玩？”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大川不会骗人。她慢慢露出一丝笑容，伸出双臂，像个开心地要大人抱的孩子。
其实陆大川心里是有自己的盘算的。他发现只要自己和李亚楠在一起，舒颖就偷给他们看，像是示威。舒颖已经十九周岁了，伴随着年龄增长，她的情感越来越强烈，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趁这个机会，他们可以好好谈谈。
坐在某处的露天咖啡座，他们之间没有言语，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半晌，大川没头没脑地开口：“侯亮的妈妈来沪市了。”
舒颖不语，等着他往下说。
“我让李亚楠也请假陪陪他，一家三口在沪市好好玩几天。”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又道：“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跟李亚楠……不在一起，颖颖，你能不能好好过日子？”
从头到尾，他们两人的视线都未曾交会，各自平视着前方。
“别偷了，做个正常人。你想要的，我都买给你。我们别偷了，行吗？”
“我没有欲望，欲望是罪恶。”
“是啊颖颖……”他望向她，急促地想接着讲，却被打断。
“但是你想让我改变，这难道不是欲望吗？我答应了你，不再偷，这是不是也满足了你的欲望？所以……”她低头浅浅一笑，再抬起头，轻声道：“只看偷的是什么吧！偷东西，是罪恶的，偷了一个人的心，是快乐的！”
他没有反驳，但也明白了这就是舒颖的承诺。只要他跟李亚楠不再接触。
……
回家洗完澡后，舒颖就从被子里拿出手机，毫不犹豫地把它丢进垃圾桶里。如果大川愿意只看着她，那么她的世界就完整了，不需要其他人存在。
“我到你公司打工好不好？”在大川的催促下乖乖吃了药，舒颖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好好上学，打什么工？”大川不以为然。
“学习啊！李亚楠做什么我就学什么，她走了，我可以做你的帮手”
大川有点糊涂了。李亚楠干嘛要走？
他的确说了不会跟李亚楠在一起，但李亚楠是他的副总经理，感情跟工作根本是两码子事。
他试图向舒颖说明这个问题。然而舒颖只是冷冷地道：“你们还是会天天见面。你不觉得你们……你们很变态吗？你和她和侯亮，每天面对面地在公司相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