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川无意在这个话题上与她争辩，只能说，大人的世界就是这么无奈。
可是当他关上灯，准备离开舒颖的房间时，舒颖的低语却让他的理智绷断。
“龌龊！”
“再说一遍。”他转身，走向她床前。
“龌龊！”
他愤怒地一把将她拎起来，几乎脸贴着她的脸道：“你再说……”
“你和她，”舒颖平静地、一字一字地说：“和侯亮，你们，很、龌、龊！”
“我让你看看什么是龌龊！”他粗鲁地把她拉到镜子前，她想把头转开，他却硬是要她面对镜子中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一男一女，一老一少，是叔侄又不是叔侄，是亲人也不是亲人，仿佛了解又不敢更亲密……”
他像疯了一般地紧紧抓着舒颖的脖子不准她躲开，甚至红了眼眶：“每一天，每一天，我的灵魂都像在钢索上跳着舞，这种暧昧的关系不龌龊？它不龌龊？”
用力推开她，他重重出拳击向镜子，殷红的鲜血顺着镜子汨汨流下，他把头抵在镜子上，也不管舒颖就蹲在他身旁哀哀哭着。
“病好了，送你去国外吧！”
他已心力交瘁，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折磨。舒颖扑上去死命抱住他不放，一边哭嚷着：“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但他还是狠心地掰开她的手。
“喊我一声。你从来不喊我。你该喊我什么？”
舒颖只是用蓄满泪水的眼睛瞪着他，倔强的唇张也不张。半晌，他轻轻将她推远了些，转身就走。
走在楼梯上，他听见她凄厉的狂喊：“叔叔……叔叔……！”
……
爱情向来没有道理可循。活了三十多年，这当然不是李亚楠第一次感受到，她只是一直很感慨而已。
她嫁给了侯亮，可没过多久，她就遇到了陆大川。
跟随大川在沪市打拼了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是患难中的革命情感，那种感情距离爱情有多远？她不知道。
但是当侯亮也来到沪市时，她发现自己早已爱上了陆大川。
大川是单身，李亚楠明着跟大川说过，她已经爱上了他，她已经不爱侯亮了。
陆大川不是个心如铁石的人，长久的相处确实让他对李亚楠产生了一些感情，而且那时舒颖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陆大川曾对李亚楠说过，如果她能确定自己百分百不爱侯亮了，那他们就有可能在一起。
后来，舒颖一天天长大，李亚楠就觉得横亘在她和大川之间的阻碍唯有舒颖。
对于侯亮，甚至对于侯亮的母亲，李亚楠虽然觉得心虚，觉得亏欠，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爱的是陆大川，只要大川有一点希望她离婚的意思，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逼侯亮签字。
可惜大川从来都不曾叫她离婚，侯亮也不会那么轻易放手。
更糟的是，她都已经豁出去，在婆婆面前坦承自己爱上陆大川了，但陆大川却一副“那是你的家务事”的态度，甚至露骨地避着她，为此，她开始到酒吧喝起闷酒。
说巧不巧，晚枫正在那间酒吧做兼职，看见李亚楠到来，还很热情地招呼她，于是李亚楠明白了晚枫对舒颖的好奇与兴趣。
这或许是个契机。她想。
在大川连续躲了她好几天之后，李亚楠终于等到一个全公司的人都已下班的晚上，连门都没敲就直接进了大川的办公室。
陆大川也很清楚，既然躲不过，那就把话说开。
“我答应了颖颖要好好过日子。”
“所以你不接我电话，也不单独面对我？”
“我要好好过日子。我们都该好好的过日子。”他只能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这样就能说服李亚楠，也说服自己。
“同意。”不管大川怀疑的目光，李亚楠爽快地问：“怎么好好过？”
“各过各的。”
“也行，你先过给我看看。”
“我们做得到的。”
李亚楠笑了起来：“你们？谁？你和她？单凭这句话我就知道你做不到。到现在，你还把你和她绑在一起，你们怎么可能好好过日子？她的人生不是你的人生，你的日子不是她的日子，如果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你想好好过日子？”
“我会努力。你管好你和侯亮就行了。”有时候他真气李亚楠的聪明，也气她太了解自己。可是他答应了舒颖，就要做到。
“这样吧！我们来个协定。如果你愿意放开她，愿意让你们之间正常化，我就努力接受侯亮。最起码，让舒颖先有正常的社交，自由地交朋友，异性朋友。”
最后四个字让大川悚然一惊。异性朋友？他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含意，浑然不觉自己已攥起拳头，更不知道这一切都落到了李亚楠的眼底。
“办不到？连这都办不到，你还想好好过日子？哼！”
李亚楠的嘲讽让他下定决心，他是真的要走出去：“我办得到。”
“好啊！大家能不能超生，就看你了。”
要替舒颖找个异性朋友并不难，现成的人选就摆在眼前。李亚楠专程去酒吧找晚枫，给了他舒颖的地址座机电话。
因此陆大川完全没料到，事情的变化会来得如此之快。
隔天和舒颖一起用早餐时有电话进来，他下意识地就要接，王嫂却说：“找颖小姐的。”
他微微愣住，只能看着舒颖拿过话筒走到一边。
这个家里，从来不曾有过她的电话，因此当舒颖结束通话准备上楼，他实在忍不住要探问：“谁的电话？”
“朋友。”
更让大川惊讶的是，舒颖马上就出门了。
约舒颖的是晚枫和佩妮，这些陆大川当然不会知道，他只是在公司坐立不安，每隔一个小时就打一次电话回家询问，还因此被李亚楠嘲笑。
“还没回去啊？你会不会太紧张了？”
“没人紧张。大家都学着适应而已。”
他的故作冷静只维持到下午。当再次听到王嫂的回答仍是“颖小姐还没回来”的时候，他抓起手机便往外走。
“忘记协定了？”李亚楠冷冷的声音响起，原来她一直在办公室一角的玻璃窗前。
“才第一天就撑不下去了？”
大川转过身，忍着怒意：“今天，就算是一个父亲，女儿突然不见了，他也会担心。”
李亚楠施施然上前，一脸似笑非笑：“第一，她不是突然，她是跟朋友约好了见面，你知道的。第二，她没有不见……”抬手看了看表，李亚楠继续有些夸张地啧声道：“出门不到五个小时，正常去上学也要五六个小时呢！噢，因为她不是上学，她是去跟你所不知道的人见面，居然脱离你的掌控了，这是你紧张的原因吧？”
心事被赤裸裸地揭穿，大川终于恼羞成怒地抓住她的手，狠狠道：“你就不能离我远一点吗？就非得像个幽灵似地跟着我，窥视我？！”
“大川，好好过日子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窥视你的同时，也在折磨着我自己。我也在看着我自己。”李亚楠挣开了手，神情满是悲哀。
“相不相信，我比谁都希望她能正常。如果连舒颖都能觉醒，她都能割舍，那表示……我也有希望，我可以回到我丈夫的身边，不会被爱奴役……”
她的话终于让他冷静，不再去找舒颖。
但舒颖却找上了李亚楠。
舒颖跟晚枫和佩妮的出游还算愉快，虽然一开始晚枫质问她怎么扔了他的手机，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但她是真的愧疚了道歉了，也很认真地在思考要怎么还他一支新的手机。
偏偏后来晚枫在吃饭时又聊起和李亚楠认识的经过，完全不知道这踩了舒颖的地雷。
“所以……是李亚楠给你的我家的电话？”
“嗯，她人挺不错的，很关心你，她觉得你应该多交些朋友……”
舒颖轻轻地放下筷子，站起来就转身走人，留下错愕的晚枫，和沉思的佩妮。
……
她离开，是为了找李亚楠出来。
在咖啡厅里，两个女人对面而坐，谁也没开口，但若眼光可以杀死人，她们两个早已不知死过几百回了。
“他会杀了你。”见李亚楠起身想走，舒颖终于出声：“如果他知道是你把电话告诉林晚枫，他会杀了你的。”
李亚楠弯起红唇，笑了。她从皮包里拿出手机，递到舒颖面前：“是吗？你打电话告诉他啊！现在就打！让他知道！”
看舒颖连动都不动，她又收回手机，气定神闲地掏出烟抽了起来。
“你高估你自己了。你是重要，但……没那么重要。你以为他不知道？”
恶意而残忍地在言语上轻提重放地凌迟着舒颖，李亚楠舒服地靠在椅子上，享受这难得的快感：“他认为你该多交朋友，该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家里，你累……他也累。噢，他没跟你说过，大家都要好好过日子吗？倒是跟我说过好几回了。唉，可怜啊……”
她低喟一声，假装没看见舒颖的手正因愤怒而颤抖。
“一个大男人，想好好过正常日子，偏偏就有人不肯，想送又送不走……”
一杯泼到脸上的水打断她的挑嚣，她惊怒抬头，舒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静静站起，走到舒颖面前，伸手就给她一耳光：“我很早，很早就想做这个动作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交个男朋友，大川就会心碎？舒颖，你真的没你认为的那么重要……”她微弯下腰，在舒颖耳边轻声道：“他想摆脱你了！不管以后我会不会跟他在一起，我很清楚我也没那么重要，但是他想摆脱你了，这是事实。”
舒颖倏然扬起头怒视着李亚楠，李亚楠却不以为意，只是轻笑：“现在是谁想杀谁？没用的，舒颖，你把陆大川身边的女人全都赶尽杀绝，他也不会跟你在一起的。”
她知道李亚楠只是存心要气她，这些话都不是事实。她知道的。
可是为什么当她回家，大川连一点关心的探问都没有？
她怔怔地站在书房紧闭的门扉前，门底流泻的晕黄灯光昭示着主人就在里头的迹象，她忍不住在心底轻声催促：“开门出来，问问我去哪儿了，和谁出去了。出来问我一句吧！你不想知道吗？”
他是很想知道。
他知道舒颖回来了，腕上的表指着十点钟，他非常想冲出去问个明白，但是不行。他们都该好好过日子。
两颗亟欲贴近的心，终究冲不破一扇门扉的阻隔，沉默是唯一的交流。
舒颖回到房间，傻坐在床上，耳边挥不去的始终只有那句话：“舒颖，你真的没你认为的那么重要……”
……
考验总是接二连三。前一天舒颖的晚归才让大川担心不已，后一天舒颖又开口跟他要钱买手机，而且等他出了门，车子才刚驶到大街上，他就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晚枫带着一个女孩子进了他的家。
他在公司里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去敲了李亚楠办公室的门。
“你？”没想到大川会主动来找她，李亚楠不免有些惊讶，直觉的反应便脱口而出：“舒颖怎么了？又发生了什么事？”
大川摇了摇头，心里是有那么点沮丧，不怪李亚楠会这么想，毕竟舒颖的前科太多了。
他踱向一旁，声音里带着几许惆怅：“早上出门前，颖颖向我要钱……”
“她一直都有零用钱的不是吗？”
“受管束受监控的零用钱。”他自嘲地笑笑：“花销要报帐，虽然她几乎不花钱，但每笔去向还是透明的……我想，她要的不是钱，而是自由和尊严。”
“有两个朋友上门来找她，其中那个男孩我们见过，前些日子公司周年庆宴会的时候，那个来兼职的人。你还记得吗？”
“没什么印象。”李亚楠有些心虚地垂眼。
“上次在医院看到的也是他。我想，他跟颖颖已经是朋友了……”
“噢，年轻人交朋友总是比较快的。”尤其林晚枫对舒颖又那么有兴趣。不过她比较想不通的是，林晚枫还带了谁一起去找舒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