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雪待君归

作者:伏特加兑橙汁 更新时间:2022/7/31 18:09:12 字数:2486

在鲜红的嫁衣衬托下,那张苍白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妩媚,唇上猩红的胭脂掩盖了已无生气的灰败姿态,隐约能看出几分生前的容貌。

与这双苍白的瞳孔对视,张言停止了思考。

人这一辈子有许多无能为力的时候,没能赢下的比赛,不敢传递的情愫,求而不得的缘分,得而复失的爱人,太多太多。

正如所有遗憾一样,当过度的恐惧瞬间堆积倾泻在一个人身上,在求生欲的尽头,也不过是无奈的叹息和束手就擒罢了。

张言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逃,眼前逐渐模糊,只感到生命的实感在逐渐远去。

恍惚之间,他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也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二十年来的人生苦乐。

如同坠入深海一般,睁不开眼,无力思考,双耳被重重的水压封住,只听得见嗡嗡的声音,似乎一下被世界抛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远远的呼唤。

“喻之哥哥,你在吗?”

“咚!咚!咚!”

张言被敲门声拉回现实,坐起身来,桌上还有自己昨晚写了一半的文章,竟是不知不觉在桌上睡着了。

他急忙跑去,打开房门。

温暖的阳光一下充满了房间,好像扫除了几分阴暗的潮湿气味。

女孩一身红袄,站在冬日清晨的阳光里,如误入凡尘的仙子,俏生生地站在门前,手里拎着还冒出热气的食盒,一双清润的眸子,好奇的向屋里张望。

“喻之哥哥,我给你把早食带来啦。”

说着不待张言反应,一侧身就钻进了房间。

“哎,祎祎妹妹,我这太乱……”说着,还是没拦住她。

屋里的陈饰很朴素,大部分地方都被翻旧的书籍和写满字迹的纸张堆满,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唯独那张饱经沧桑的桌案被收拾的还算整齐。

此刻,桌上零散着几张宣纸,正是张言昨夜未完成的文章。

桌角的蜡烛被燃成了红泥,早已熄灭了。

女孩看到桌上的状况,便知张言又是学至深夜,没有安寝。

她没有说话,只是珍重地把字迹早已干透的纸放到一边,替他把食盒铺开,蟹粥的鲜香顿时释放出来,几个精致的小菜也别有风味,让人食指大开。

“喻之哥哥,我知你心气高,但是哪能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呢?你若还是如此,下次我就再也不……托湘绫姐给你做早食啦。”女孩有些置气地说。

“好,下次不会了。”张言宠溺地笑着说。

“来年,你可是要去京城?”女孩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是啊,八月的秋闱,我忝列在榜,来年正是要去京城参加春考,若是祖宗保佑,有幸高中贡生,也算不辜负叔父多年的栽培。”张言说道这里,眼里尽是自信和坚毅。

“此去京城,山高路远,只怕路途凶险,可如何去得?”女孩细眉紧蹙,咬了咬嘴唇问道。

“妹妹且安心,我此去京城,乃乘公车进考,有礼部黄旗,可保全一路安全无碍。”张言笑道。

“那……那我走了,你快些吃吧,一会粥凉了就不便吃了。食盒你不必送还,晚些时候,湘绫姐会来收的。”女孩欲言又止,匆匆交代完,就离开了。

“妹妹路上慢些。”张言望着那红色的倩影消失在门口,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失落。

他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蟹粥。

“果然……是这丫头自己做的”张言笑着自言自语。

粥很咸,明显不是湘绫的厨艺,可是张言吃得很香,好似世间罕见的珍馐佳肴。

这样的冬日里,一碗热粥下肚,他的心里也温暖起来。

回想起来,自儿时家乡遭灾,与父母不幸走散,张言一路逃难,来到了金城。

所幸遇到了当地富有大德的乡绅魏老爷收留,在府里做些杂事糊口才保住性命。然而魏老爷见张言才思敏捷,品行忠厚,便对他视如己出,更是支持他考取功名。

一晃十年过去了,张言也不负所托,在乡试中获得不错的成绩,成了举人。如今更是有机会进京参加会试,若是顺利,有机会得见天子也说不定。

而魏祎,正是魏老爷唯一的女儿。

他并非木石,又岂能不懂少女的心思,他心里也早有了打算,待此次春闱归来,便向魏老爷提亲,与魏祎妹妹永结秦晋之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厚重的积雪衬得庭院更加清亮,女孩常来找他,有时送来吃食,有时又送来手制的冬衣,更多时候女孩都远远的在闺房窗边望着他在庭院里诵读。

在一起的时候,女孩总偷偷带来一些闲书话本让张言念与她听。

张言念得很慢,最是抓得住女孩的心思。她为书中公子小姐的相逢欢喜,也为有情人不得的悲苦落泪。

府里的下人也都知晓小姐心思,并不戳破。

转眼间,分别的日子到了。

这天,雪下的极大,天地一色。

驿站派来送张举人赶考的公车已经在魏府门口恭候多时了,张言背着行李,与魏老爷作别。

“喻之,此去京城,不必太多负担,沿途不要亏待自己。到了京城,多看多听,我已与我一京城任职的族亲联系,你若遇到难事,可去寻他。”魏老爷对张言视如己出,此刻也是百般叮嘱。

“让叔父担忧了,此去路远,小侄不畏艰苦,唯放心不下叔父和府上大家,还望叔父好生保重身体,待小侄会试归来,一定鞍前马后侍奉叔父。”张言深深行了一礼,诚恳地说道。

坐上马车,眼看魏府逐渐在身后远去,张言心里酸涩涌上心头。

十年前他孤身流浪,还是个一文不名的小孩儿,天大地大,无以为家;十年后他踏上了更远的路,但这次他有了一个家,就像风筝有了线,不再没有回家的方向。

“那个丫头居然没来,想必在房里哭鼻子吧。”张言轻声自语,眼睛却不自觉的也湿润了。

赶考的马车远去了,雪地上只留下两行车辙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奇怪的是,却不见马蹄的印记,不等人多想,纷飞的大雪已经把一切都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

……

魏府的房子很气派,阔大的房门刷着朱红大漆,巨大的门环更显现几分豪气。门口两尊石狮子栩栩如生,定睛一瞧,却是闭眼遮耳的姿态,俨然一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

穿过高挺的大门,迎面是一面影壁,走过屏门便是魏府外院,路过下人居住的倒坐房,穿过垂花门,进入内院,视野一下宽阔起来。

魏祎还是那一身红袄,站在西厢房门口,看漫天雪花在一片寂静中落下,不知在想些什么,或是这漫长的冬天何时才会过去,又或是那远行的公子何时才能回来。

没人发现,张言走后,整个魏府便如同发条走到尽头的时钟,完全停摆,又像是拉幕后的剧场,恢复了原本的死寂,等待着下一剧目的开场。

正厅里,原本端坐的魏老爷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破败的灵牌立在桌上,上面赫然写到"先考魏公讳承业之灵"!

再看这院落也哪里是明亮的大家之堂,早起野草纵生,门墙衰败,毫无半点生气。

庭院里,女孩的肩膀上,积雪落了厚厚一层,令人心疼,可定睛一看,却又哪里是什么娇俏红颜,正是那吹熄红烛的枯败女尸,灰白的瞳孔死死盯着书生远去的方向,一身如血嫁衣,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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