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比我想象中流动得快得多,转眼之间,浑浑噩噩的日子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六月七日,我终于走进了宣布高中生活正式结束的那个考场。
我已经记不起当时的心情了,或许,坐在考场上的我也压根就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去迎接这场人生转折点级别的考试的。
不过,这样也好。
六月八号,结束了英语考试的我,走在雨过之后的回家路上,看着天边从缓缓移开的乌云背后露出的夕阳的光晕,一时间有些入迷。
“啊,终于结束了。”
我自言自语着。
自言自语,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习惯,大概是因为,太过孤独的原因吧,原先只是悄悄地发泄一下内心的不满,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地就变成了和另一个自己对话的状况。
这或许有些病态吧,我不懂,只是这么觉得而已。
“接下来,就是属于我自己的路了吧。”
——嗯,在走出考场的时候,我还如此坚信着。
几天之后,班上的同学统一返校估分,虽然现在估分这种行为已经不像十多年前有决定性的意义,但是对于学校而言,第一时间掌握能够进入top2的人数,还是比较重要的。
而当我拿到英语与语文的答案时,原本以为完全忘却的答案,却一个接着一个浮现出来。
——对了。
——这个也对了。
——对了……
——还是对的……
对完这两门答案的一刻,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语文选择题错一个,英语客观题只扣了1.5分!”
我还是没能够压抑住自己的兴奋,在语文组办公室里完全不顾形象地大声喊了出来。
所有的同学和老师,在听见我的声音之后都围了上来,而恢复冷静之后的我,面对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我好像,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如此引人注目。
不过,我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保持着理智。
——我该走了。
不是因为害怕这些人的注视,而是我不想再去看理综与数学的答案了。
趁乱,我逃出了办公室,逃离了学校,逃回了家。
站在21楼高度的阳台上,我像结束考试那天一样,看着西下的斜阳。
“这样就够了,嗯,这样就够了。”
在黄昏的晚风之中,我似乎是不经意间露出了一丝笑容,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嘴角,勾起了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弧度。我不知道我在为什么事情高兴,即便这两门考的很出色,但长时间老大难的数学与理综毫无疑问会让我的总分好看不到哪里去,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就是笑了。
总分公布的那天,我的内心似乎毫无波动,如果要说为什么的话,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到底是个什么程度。
646分,全省排名811名,我对这一串数字根本没有任何概念。我不知道这个分数能上什么学校,我只知道,我的英语超水平发挥,而理综却阴沟里翻船,此消彼长之下,也只能说将将比平日的水平高一丢丢罢了。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这段时间的心情应该是略带兴奋与恐惧的吧。
兴奋,毫无疑问,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挣脱至今为止一直限制着我的众多束缚,去做那些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了。而恐惧, 则是因为面对着未知的一切,自然而然产生的对于那无法预测的未来的畏惧。
不过,不论有什么样的情感,我的高中生活都在这里结束了。
而接下来,我要面对的就是与大人们抗争的最后一关——选择学校与专业。
而我倒在了这最后一关。
我想,为了实现我的作家梦,即便作为一个理科生,我也想选择那些偏向文科的专业。而我的第一选择,就是心理学,在我看来,如果能够摸透人的心理变化,对于我当时最不擅长的心理描写将会是极大的助力。
但是很可惜,众所周知,心理学的就业前景相当糟糕,至少在这个国家,相当糟糕,而绝大部分家长对于专业的要求,第一方面就是就业前景。
我没有做什么反抗,经过一系列失败的正面对抗,我最后还是被迫转入了阳奉阴违的游击队状态。
在点击提交志愿的按钮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选择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我在最不能够被胁迫的地方,放弃了抵抗,而自己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本是最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才对……至少现在的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或许是被毕业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与对未知的恐惧冲昏了头脑,明明一直阳奉阴违的我,却在此时完全放弃了抗争,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后悔不已的选择。
如果说,我之前在父母心中只是一个不太好管的孩子,那么……这个选择,让我成为了,这个家庭的罪人。
有一句话说得好,人总是会活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这句话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在这个无比漫长的暑假之中,我享受着几乎可以称作是最后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自觉的人,对自己也一向没有什么要求,说白了,就是一个懒惰的享乐主义者,以及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罢了,什么实用主义,不过是套在这废物一般性格之外的臭皮囊而已。
尽管我还一直标榜自己,是一个实用至上的理性之人。
在这最后的暑假之中,我意识到,我还有许多想要记述下来的故事没有完成。
虽说在日记之中单纯地写下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一直一直在默默地看着周围的一切,不论这份观察是否足够细致,我想,这都是属于我高中时代的见证,是我高中时代的回忆。
所以,就有了那个至今看起来还极为羞耻的《人类观察记录》。
我把一些人的事情,囫囵吞枣地记录在日记本中,形成了如此一个系列。
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把暑假中发生的唯一值得一讲的事件说一说。那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我觉得,有这个必要,把这件事记在日记里。
那是七月初的一个周三。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在群里提出要组织一次旅游,总而言之,他们开始激烈地讨论起了组织集体外出的事宜。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原本对这种性质的活动几乎完全没有兴趣的我,突然就提出要帮他们进行组织,而理由则是我认识旅行社的人。
这也是实话,我完全可以拜托母亲的同学帮我们策划一次旅行。或许是看着这群完全没有经验的人东一句西一句漫无边际地扯着完全不可行的方案,我内心的优越感开始作祟了吧。
不管怎么说,三天之内组织一次人数超过三十人的旅行,不管怎么想都不太现实。哪怕是旅行社的人士,也要好好计划,进行相关联络才对。这种规模的旅游团,可不是这群整天埋头读书的所谓的高材生一拍大腿就能搞定的事。
但是我不一样,我拥有足以帮他们策划这一场旅行的资源,按理来说他们没有理由拒绝我提供的帮助,对,至少在我看来,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事实证明,有些人的脑子里除了那些义务教育的课本,还有浆糊。
一开始,他们确实接受了我的提案,于是我便开始给他们联系旅行社的相关事宜,但是当旅行社那边要向他们确认一些重要信息的时候,这群自以为是的家伙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想方设法彰显自己的愚蠢。
七月初,他们居然提出要去漂流?!
当时在屏幕前看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帮家伙难道真的除了书上那些死东西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吗?
七月初的漂流景点,暂且不说是否开放,即便已经对外开放,水温也绝对不合适游玩。这并不是我的一己之见,在这个问题上,我和旅行社的专业人士达成了高度的一致,然而,当我将对方的意见转发到班群之中的时候,却引起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反对声。
而反对的对象,并不是旅行社,而是为他们牵线搭桥的我。
莫名其妙,完全莫名其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们真的是准备一起出去旅游吗?
我原本就不是故意唱衰漂流的计划,即便是忠言逆耳,这个意见也不是出自我的嘴巴,我根本就没有成为矛头指向的目标的理由。
当然,我当时并不能,也不可能想的这么清楚,遇到无端的指责,我的第一反应自然是,还击,仅此而已。
于是,群内的氛围渐渐地就变得混乱且暴躁了起来,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场口舌间的交锋,然而让我感到可笑的是,他们居然真的以为是我在刻意阻拦他们组织这趟毫无规划的旅行。
一通争吵下来,我俨然成了坏人。
具体的细节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总而言之,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好心会被当成驴肝肺。
不过,现在,我可能有些明白他们为什么非要组织这一趟旅行了。
场面上明显落下风的我,明智地选择匿了,让这帮无头苍蝇自己玩自己的去吧。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来到了周末,他们要出发了。而在周六晚上,我接到了来自黎一谦的私聊。
“看来你的警告是有道理的。”
“下大雨了吧?我就知道,不看天气预报的后果,可不就是这样。”
当天,在景点所在的县城,瓢泼大雨整整下了一个下午。
“景点根本就没开,一帮人跑到外地来,就找了个小破旅馆打扑克,我真的是服气,什么鬼东西啊。”
从话语中,能够听出黎一谦满满的气愤。
“我就不明白,他们不听我的也就算了,为啥专业人士的劝告也可以无视的?”
“天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当时我确实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大概,不过这也可能是我一厢情愿的YY罢了。
——他们,可能在争取一个真正的领导权。
领导什么?自然是领导这群,未来大部分都会成为精英的人。人在世上走,靠的是资源,而人脉资源,是用钱也换不来的东西。
我想,这也许并不是我的YY,因为,最先提出旅行的人、最先站出来对我指指点点的人、最后获得明面上的领导权的人,是同一个人。
不过,当时的我显然不可能想到这么多,尽管我经历了一些能够让我在某些方面领先于他们的事情,但在社交上,我可以说完完全全是个门外汉,或者说,废物。
话虽如此,但是在大一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不是依旧领先于大多数人呢?我不知道,当然,最好不要。
——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取得莫名其妙的领先。
那场旅行十分失败。因为没有提前预定旅馆,他们不得不冒雨寻找住处;因为冒雨寻找住处,好几个人患上了感冒,夜里甚至还发起了烧;因为没有对这种情况做任何的准备,其余的人又只好冒雨去买药。
“真的是焦头烂额。”
黎一谦的概括,简明扼要。
但是那个人的目的达到了,即便是一场如此失败的旅行,大部分人也不会认定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要说为什么的话……
打一开始,反对我的就不止一个人,他们可能也都不是傻子,一旦将矛头指向某一个人,只会引起无尽的争吵而已。所以最终,即便旅行失败到这种程度,负责组织和策划的人也没有受到问责,而我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平反,仿佛我提出了一切正确指导意见,都不曾存在。
“或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
我在日记中这么写着。
出现这种情况的理由很简单来着,如果顺着我之前的思路思考的话,最后能够得出的结论就是,想要通过这次旅行获取所谓的“领导权”的人,不止一个。
虽然很失礼,也很势利,但是能够解释现象的理论就是正确理论。
——突然感觉有些累了。
七月下旬,整理好心情,我已经决心和初中时代一样,向过去的自己告别了。
我不想再去陷入这种无谓的旋涡中,用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甚至还要挨上一巴掌了。
而且……我离开家了,尽管我隐隐约约中知道,这次离家,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离家本身,对我而言,就已经是一种极大程度的解放了。
我,要过更自由的生活,要去追逐自己的梦想了。
我把日记本全部留在了家里,取而代之的是储存在WORD文档中的一字一句。
崭新的濮天霖,就此出发。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