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 短篇小说
阿薰
一位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从客厅走进了卧室,一头银丝一样的头发在风中无力地飘散着,眼珠泛黄,脸上的褶子跟火山裂缝无多少区别,只是等比例缩小而已,她一瘸一拐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准备翻看自己年轻时光所写的诗句,白纸已经泛黄,她推了推粉色的老花镜......
“窗外下起了小雨,这么多年了啊。”
“纸上的诗句都泛黄了,可否能让我见您一面呢?”
“我深深地——眷恋着您呀。”
“午夜思君苦呀......”老妇人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翻看了白纸张上的文字:
鱼
你是我的池塘
我是你温柔豢养的鱼
游来游去为了寻觅你
鳞片是为了被你所留下
喜爱你 钟情你
又不愿失了我自己
眷恋太阳 纵身一跃
被清晨第一轮曙光所见证
被夜晚第一轮银月所装饰
就这样周而复始无以穷尽
心甘情愿陷入你既残酷又温柔的漩涡
装饰你 点缀你
成为你胸口的勋章——在我死后的永久
你是我的氧气
而我可以放弃呼吸
老妇人名叫阿薰,年轻时候是个才华横溢的女子,诸如此类的诗句数不胜数,因为性格温和深受当地人们的喜爱,大家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好像是叫什么什么薰的,但是大家更愿意也更乐意唤作她为阿薰,这样显得更亲切可爱。
阿薰是单亲家庭,她的母亲靠做缝纫工作供她念书,连拖带扯将她艰难地抚养着。
她的母亲经常说:“阿薰,要好好念书哇,妈妈都已经这样子啦,妈妈都已经很让人瞧不起啦,你可不要不争气呀!”
“可是,妈妈长得十分好看哇。”
“......”
“讨厌,你冷不丁地说什么呢。”阿薰妈妈的脸泛起潮红,如玫瑰花瓣攀上围墙。
阿薰的眉眼遗传自母亲,妈妈的左脸颊上裱着一颗黑痣,不大不小,但是镶嵌在妈妈的脸上就十分好看,如同天上的织女星。
“阿薰,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也没必要退缩,天琴座之中最明亮的恒星为你点缀呢!”
“阿薰,妈妈再好看也只是个花瓶哇,可是你有更光明磊落的未来呢,对于读书人,我们应该尊敬他们,对于艺术家,我们应该钦佩他们。”
“那妈妈,为什么我们不试着去靠拢呢,为什么不去追逐呢?”
“啊呀,你这个孩子,对于艺术家和聪明人,我们远远注视就已经很幸福了哇!”
阿薰的母亲非常崇敬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一位钢琴家,才华横溢的他早早在国际上闻名,日理万机,阿薰的母亲只是他的一位短暂的过客,阿薰的母亲怀了孕,她的丈夫留下了一笔钱,说有一天会回来的,小镇上的人都说薰母傻,薰母却说:
“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总有一天。”
“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团团圆圆啦。”
阿薰因此从小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却也是个天真纯洁可爱的孩子,但因缺失了父爱,让她变得有些叛逆,因为薰母的教育的不当,阿薰从小不知道如何爱人,她认为付出物质和精神和时间乃至自己的生命,这样才叫爱人,殊不知对方会被这样沉重的爱压倒,变得愧疚。
“阿薰啊,这是谁家的孩子哇,这么可爱,又来帮忙吗,没必要每次都来啦,都弄得阿姨不好意思啦。”
“阿薰哇,没必要非要帮我修建花圃啦,可别累坏你嘞,我们可没有帮过你什么呀?”
“没必要看到可怜的人就去施舍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哇。”
“阿薰,你真是太可爱了,大家一定会喜欢你的,像你这么可爱的孩子。”
阿薰七岁那年去上了小学,因为过于耀眼的表现和班里乖宝宝的样子式,获得了老师的宠爱,也被一些同学所嫉妒,大家认为她并不是真的怀抱善意去接纳她人。
大家开始故意找她的茬。
“喂喂,薰,为什么同样的字迹老师给你评语这么好,给我们几个血红的感叹号!”
“那我帮你写一份,好吗?”
“好吧。”
“事实上,大家在背后议论阿薰是个老好人,是软包子软柿子狗尾巴草窝囊废。”
直到有一次,阿薰在四年级那年参加了女子接力赛跑,她接最后一棒,中途磕到了小石子,把牙齿撞破了,满口鲜血,令大家没想到的是,阿薰那白嫩的脚丫子仍然在移动呢,鞋子飞出赛场,她的脚指甲都被撞裂了,那样子一定很渗人啊,可是她在不断奔跑,一步两步三步......
“薰!停下吧,你受伤了。”
她全然不理,眼睛只盯着终点的红丝带,虽然早已经被人撞下来了,她幻想着眼前的终点线,那红丝带还没有被人撞下来,她全力奔跑着。
真可怕哇,人类是唯一会因为渺茫的希望而奉献出一切的可怜生物,正因为这样才伟大,正因为这样才悲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神圣!
“因为心中的一簇火苗,我翻越了雪山之巅。”
这样美妙的话语此时正在阿薰体内燃烧着。
她满头的汗珠洒下了地面,将龟裂的泥土濡湿,观众已是泪流满面。
穿越了终点的界限,她微笑着倒下了,等到她再次恢复意识时,校长要求强烈表扬她。
阿薰却苦笑着说:“妈妈要我不能轻易放弃。”
大家对她改观了,阿薰本来就是很温和的人,就连班上的刺头儿也打心眼儿里佩服她,大家都善待她,阿薰生于暖春,生日的那一天在学校里面过,她本打算不过生日了。
可是那天一到放学铃响,同学们就捧着用纸制作的小蛋糕,尽管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用纸糊的能有多好看呢,上面插着一株紫色的薰衣草。
“阿薰你哇,就像这株薰衣草,薰衣草的语言是什么你知道吗?纯洁,就跟你一样哇。”
“阿薰你身上的味道就跟紫色的薰衣草一样好闻!”
“只是舒肤佳啦,没必要这么夸大其词,纯洁什么的,也太自我啦,我会很害羞的!”
“阿薰啊,这花还说,它象征着绝望的爱和等待的爱,依我看啊,像你这样的女子,会获得幸福的。”
“真的如此吗?”
“你现在就在享受我们对你的爱哇!”
阿薰的泪水唰唰地流下来,跟断掉的项链是没什么区别的,用梨花带雨来形容也是恰如其分的。
同窗们看到这一幕不禁感到很心酸,阿薰不懂如何爱他人,当别人的爱意朝她袭来的时候,她便不知所措了,因此她哭了。
“阿薰她啊,是一朵雪蔓花,从石头中夹缝而生,从苦难中成长,她让我明白温柔也能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她有一种坚韧的美。”
“依我说,阿薰是攀墙而怒放的石楠花,庄严不可僭越,纯白的花瓣是她的形,淡黄的花蕊是她的核。”
“才不是呢,阿薰她啊,是大波斯菊,明艳而张扬,开朗又大方。”
“我倒是认为她是随处可见的野花,清新又自然,亲切又可爱。”
“都对,怎么夸奖她,都是毫不为过的。”
“不过这话可不能让她听见呀,不然她可是会生气的。”
“她可是个看Je t'aime (法语:我爱你)都会害羞的小姑娘。”
“是上次她看法语书籍的时候吗?”
“是的。”
“我说呢,怪不得她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怎么说话呢!应该说是红得跟苹果或者樱桃一样!”
“我的错。”
毕业的那一天,阿薰跟同学们去温泉旅馆游玩,阿薰宽衣解带,露出了白花花的脊背,那素白的脖颈上方,有头发在飘散,活像风中杨柳,头发飘散的角度和位置正好,肤白胜雪又不显病态。
“阿薰的身体真好看呢。”
“嗯?”
“这可不是阿谀奉承的话哦,阿薰是形式上和本质上的美啊!”
“您过于言重了”阿薰微笑着鞠躬了,那揣着的小手是准备作辑了吗?
“使用敬语这一点也很可爱嘛,这算什么,大和抚子吗?我毋宁说这样子很可爱啦。”
“您这样说,我会为难的。”
“我们不是朋友吗,干嘛还要用敬语呢?”
“家母叫我善待他人的。”
“那令堂有没有对你说:让你对你的朋友坦诚相待呢?”
“......”
“我这可不是在刁难阿薰你啊,阿薰你太过小心翼翼了,女孩子任性一些又有什么呢?”
“大家会包容你的任性的,不必拘束。”
“好......”
“好啦,我们一起去泡个舒服的温泉吧!”
阿泉躺在温泉里,舒了一口长长的气。
“这水是真烫,但是越烫的水越舒服嘛。”
“这是什么鬼观点?可没听说过啊。”
“土包子吧,你还能听说什么啊?”
“你看看你的癞蛤蟆一样的皮肤,跟人家阿薰的皮肤怎么比呢?人家的皮肤白似雪,滑腻如蛞蝓啊。”
“不能这样说人家的啊!”
“阿薰......”
“生气了?”
“不能这样子说人家的。”
“我们是在开玩笑的啦。”
“就算被这样说我也没什么不满嘛,做阿薰的陪衬,我乐意至极的。”
“陪衬......”
“每个人都是一束花朵。”
阿泉听了这话,眼泪很快地流下来了,鼻涕也连着下来了,她不像阿薰那样哭得很梨花带雨,哭得很安静很文静,但不失为一种真情的流露。
尽管样子很狼狈,但那样也非常美啊。
高一的时候,阿薰母亲病危了,躺在床上只能歇息不能干活了,家里便没了收入,阿薰决定辍学,去外面打工。
老师十分赏识她,决定为她开小灶,阿薰却拒绝了,她说:
“大家都一样,我不能例外的,老师,我无论在哪里都会学习的,我不会荒废学业的,我会一直学习下去的。”
“答应我,你坚持不了的时候,回我这里,老师早已将你看做亲生子女了。”
阿薰的老师是一位女妇人,是一位慈眉善目又通晓古今经文的人,是一位博学的人。阿薰不仅深受同学的爱戴,师长也十分喜欢她。
阿薰在一家纺织厂做缝合的工作,人勤劳能干,大家十分喜爱她,她平时抢着帮大家做工作,吃饭的时候也体恤年下的弟弟妹妹们,到了夜晚的时候,回到家里那间不足50平米的小房间里打开电灯,先是把母亲扶起来喂了药,喂了一些粥之后,就开始打着电灯看书,她平时爱看小仲马的《茶花女》和伍尔芙,赛弗尔特等作家的书籍,书籍不多,有的被一翻再翻,书页子起了卷儿,起了褶子,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天她回家路上看见远方河边的一位男子,在对着湖面吹着口风琴,口风琴的声音瞬间将她带回田园带回牧场,她短暂地沉浸在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海子
从他人口中得知男子的名字叫海子,穿着很简单,一件纯色的衬衫和灰色的呢绒裤子,头发乌黑乌黑的,虽然远远不及阿薰的头发柔软乌黑,阿薰的头发像是山峦中的一簇黑鸢尾。
海子经常在河边吹奏着自己的音乐,有时他就呆呆地看着湖面,后来他开始素描附近的景色,路上的行人看了,有的多看了一会儿有的少看了一会儿。只有阿薰从早到晚一直在看。
“喜欢?”
“嗯......”
“那怎么不试试?”
“可以吗?”
“当然。”
远处的青色山峦连绵起伏,正值黄昏时刻,黄昏把天空烧得通红,太阳西沉,在空中驻留了一段时间,海鸥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行,蜻蜓不时点着河岸边的杂草,河面呈现出碎花波纹,浩浩汤汤地流淌,湖面如清澈的镜子,把行人的脸和附近的绿植倒映出来,小船在岸边行走。
“划——许。”
“真漂亮,卓越这个词是为你发明的吧?!”
“只是笔好而已。”
“何必那么谦虚,是您的技术卓越,您的心中有着美好的角落,才会把画面展现得这么唯美吧?”
“......”
“真好玩,我第一次看见被夸的人会脸红,大家不是最爱被夸奖吗?”
“因为我觉得名不副实、言过其实。”阿薰低着头红着脸说。
“那你的意思是在质疑我的品味和鉴赏力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哈哈哈哈,逗你玩的呢。”
“你还真是恶劣呢。”阿薰小声说。
“哈?你说什么?”
“没什么呢。”
“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听过吗?”
“当然。”
“喜欢吗。”
“再不能更喜欢了。”
“那肖邦的第24首前奏曲之四,你听过吗?”
“这就没听过了。”
“好听,我都掉眼泪了,或许你也想去听听,我可以去订票,去歌剧院听。”
“可以吗?这是否太过沉重......”
“很难找到知音,鉴赏力可是很重要的,我希望你去。”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样一段幸福的日子过了几个月,阿薰和海子的距离始终处在一种含糊不清、透明的尺度,没有越界越没有退缩。一天,海子对阿薰说:
“薰,我要去西班牙的美术学院深造,两个月后就动身。”
“......”
“要去多久呢?”
“最起码四年了。”
“嗯。”
“那更应该珍惜当下了。”
“是的。”
“马上要落幕了呢。”
“你是说台上的《李尔王》?”
“呃,不是。”
“那你说的是什么。”
阿薰像说的落幕是指她和海子。
“是的,就是台上的戏剧要落幕了。”
“可是高潮还没到来呢,何来落幕一说呢?”
黄秋生
阿薰回到家中,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听到了一阵短促的嘶叫声,无疑是薰母的哀声,阿薰就这样跪在她旁边。
“阿薰,你也老大不小了。”
“找个好人家就嫁了吧。”
“娘老啦,快不行了,积劳成疾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妈这一辈子,是等不到你父亲啦。”
“但是要问我后悔吗。”
“我绝对不会后悔的。”
“人这一辈子,诞生在这个世界,就如同在漆黑的海域中不断游泳,不抬手就会被淹没啊。”
“我好累啊,但是有个如灯塔一般的人照亮了我。”
“不论是人还是物,这个世界都是如此有意义的。”
“这个世界以痛吻我,我们却报之以歌,泰戈尔说的,你不喜欢吗?”
“喜欢。”阿薰含着泪说。
“这个不足50平米的出租屋,是我们娘俩的世界啊。”
“不要去埋怨你父亲,真的,我求你。”
“他让我的一生变得有意义。”
“让等待充满了色彩,让钟声变得悦耳动听。”
“为了和他相遇,于我而言,再窄小的小径对我来说也是美好的,安德烈纪德说的。”
“不要放弃学习,为了让生活充满情趣,为了让精神变得富裕。”
“痛苦的时候,看看河流,没有它抚不平的。”
“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天上的群星,我在那儿呢,其中的一颗,正默默地为你祈祷幸福。”
“我亲爱的孩子,听我说,我们一定要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不论诗歌也好爱情也好生活也好悲苦也好。我们一定要遵循自己的意见。”
“我们要做一个虔诚又真心的人,不要去想着谋利,为了让自己更接近纯粹。”
“做你想做的,我亲爱的孩子。”
“除了你父亲......”
“我最爱的就是你了。”
妈妈的手失去了温度,很自然地垂到地面了,手指自然下垂了,没有多少痛苦,看来这是世界为她准备的一份厚礼,母亲平稳地闭上双眼,似笑非笑地......
去见父亲去了。
薰母去世了,连棺材钱都凑不齐,阿薰下嫁到这座小镇的有钱人家黄秋生,黄秋生是当地有名的富豪,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是个老头子,有一个前妻,已作古。黄秋生大阿薰20岁。
阿薰和黄秋生第一天结婚的时候,在镇上闹得沸沸扬扬,海子那时早已在外留学了。
新婚当天,黄秋生穿上了西服,阿薰穿上了洁白的婚纱,那模样跟仙子无异。
黄秋生脸上堆着笑容,朝各位宾客们谄媚的笑。
“喝,痛快喝!”
“你好小子啊,把这位大美女娶进门了。”
“运气好。”
“当真?”
“恩,喝!”
“大家玩得尽兴!”
深夜,人潮散去,黑幕布铺满了天,黑魆魆的天和洁白的地面形成对比,夜莺在啼叫啊。月亮的光辉洒在屋檐上,知了在唱歌呢。
“你做什么?”
“脱衣服,我不是你的妻子了吗?”
“你根本就不爱我吧。”
“冷不丁跟我说要跟我结婚。”
“为了给你娘下葬。”
“早就听说阿薰是个卓越的才女啊。”
“......”
“你还脱?”
“可是我们是夫妻了。”
“你这样跟妓女无异!”
“你在跟我做买卖,而不是真心想跟我结婚啊。”
“我该怎么说你好......”
“你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阿薰的眼泪从脸上无声地滑下,如同雨滴落在玻璃上,蚯蚓一样滑落下来。
“我们再想想办法吧,好吗。”
“我可怜你,我们做形式上的夫妻。”
“但是我有条件,你不可以再对我说谎了。”
“好。”
阿薰回到自己的卧室,趴在桌子上,泪水不知怎么就流下来了,她想起学生时代同学帮她庆生,她开心地哭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脸上的酒窝深陷,头发散落在桌子上,散发出薰衣草的香味。
“我好幸福啊,我原来拥有这么多。”
“如今我还奢求什么呢?”
“只要是遇见就已经非常快乐非常幸福了吗。”
“至于能不能获得幸福什么的,我已经可以满不在乎了啊。”
“因为怀揣着和你相遇的心情,再偏僻的小径对我来说也是美好的......”
“海子,我怎么活成这幅模样了呀?”
“我还想再听你吹口风琴呀,可我已是他人之妻了呀。”
“秋生,我会竭尽全力地去爱你的。”
“我一定会有真心爱你的那一天的。”
“我一定会忘记海子的。”
“阿泉,你常常夸赞我美,我漂亮,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呢?”
“我不怀疑你,但是你是为了让我开心才这么说的吧,我如果真的这么漂亮。”
“那海子会不会......”
“就不会离开我了呢。”
“我如果再聪明一些,再多识别几个字,再甄别几个字眼,我就能站在你身旁了呢?”
“咚——咚。”
雨敲击在屋檐的声音跟架子鼓的声音无异,雨声把窗外的世界书写成了一篇抒情诗。
“真悦耳,真动听。”
“海子,如今你身在何方呢。”
“我在这悠悠落雨之际思念着你,你会感知到我吗。”
红的唇,白的脸,灰色的午夜,就在这样的场景,我在思念着你,我的脑海浮现出你的轮廓,我们见一面吧,四年太长了呀。
阿薰来到屋外的花园,花圃里的荼蘼怒放,白色的如同蝴蝶的翅膀的花瓣里面镶嵌着淡黄的花蕊,《红楼梦》中有云啊:开到荼蘼花事了。
荼蘼给春天画上了忧伤的句号。
“我芳华已逝了,海子,我明白母亲对我说的话了。”
“这不过几亩的花圃却是我的世界啊。”
荼蘼花突然剧烈地抖动了,是风动?是雨滴打在花瓣上?不,一定是海子你也在思念着我,你的心脏强有力地叩击着我。
阿薰赶忙回到自己的卧室,找出了纸和笔,刷刷地写下来几行诗句:
思念
我对您的思念
如海浪的呼吸 拍打岩石却永不上岸
只有您 我无法做到水滴石穿
我对您的思念
如风铃清脆的响
对您悄悄的 卑微的思念
我不过是吊风铃的绳线 而不是铃铛
你却能成为风 摇晃了我的一生
如果我能更完整一点 也是因为你
某一天你离开了我的生命
整个山谷的回音在盘桓
我给您的思念 正好可以催生春末的荼蘼......
猜测
当你看到紫色的薰衣草
不知你是否能闻到自己外套上的淡淡的香味
当你看到白玉兰时
不知你是否知晓那是谁的眉眼
当你微笑时
不知你是否知道某人的世界被冻结了
当你看到窗外的细雪时
不知你是否明白谁可以被它们所形容
————当你看到月亮时
不知——你是否想到 那将会是谁的世界
效忠
您是我的君王 我是您的将士
战争席卷国土 我当应招出征
风是腥的 雨是冷的 号子是激昂的
刀是锋的 心是硬的 皮肤是滚烫的
而我 为了您 挥刃至最后一刻
对此 您还一无所知呢
上帝于心不忍 允许我的呼吸传入宫殿 与您进行一秒钟的接触
我放弃了
若这风 这呼吸 沾了半点血腥味 沾了半点尘土味
我宁愿掐掉我最后一口气
抄袭
我 模仿你的我
你 熠熠生辉 色彩斑斓的你
抄袭你的小动作
抄袭你的字迹
甚至抄袭你的名字
我用你的姓形容沙滩的浪花
用你的名字形容春天的紫丁香和风信子
晚霞是你的脸
云彩是你的眉眼
潺潺流淌的清泉是你的眼波
河岸边的杂草是你的睫毛
天上的织女星是你脸颊上的痣
我该如何点缀你 升华你 系统地点题 并且尽量不提及你?
————
抄袭你所挚爱的人的灵魂
从头到脚 从光到影
阿薰写完这几首诗,悲痛哭泣,瘫倒在地面上,哭得不能自已。
四年之期到了。黄秋生把阿薰叫到自己的卧室。
“你我是名义上的夫妻,既然四年之内我们没有发生什么,你应当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去了。”
“咳咳!”
“咳咳!!”
“您没事吧,我还是不去了吧。”
“今天他要回来了吧,你就去吧。”
“趁早做决定,干脆利落些。”
“我可不想你成为我的妻子之后还一直想着别人。”
“这样不清不楚的可不像你啊。”
阿薰沿着鹅卵石子路前往与海子相遇的地方,远处有一座山峦,有河流有飞鸟,有昏黄的夕阳。
阿薰因为兴奋提前早到了半个小时,激动地搓手,来回踱步。
“待会遇见他,究竟该怎么说呢。”
“对了,我的口袋里面有四年前我写的诗,把这些给他看,他就会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黄秋生躺在病床上,将床头柜里的照片拿出来,照片里的人眉眼跟阿薰有些相似。
“这丫头,真是跟你一模一样呢。”
“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
“咳咳!”
“老爷!”管家在旁伸出手想要搀扶。
“罢了,罢了。”
“药拿来也没多大用处了,我这身子骨,挺不过去了。”
“阎王叫我走了。”
“是时候了。”
“我走之后,将离婚协议书给她吧,我已在上面签好字了。”
“我的遗产百分之50捐献慈善,百分之50留给她,清楚了吗,我没有子女。”
“老爷,何必呢,一个外人。”
“因为她很像我的前妻,阿薰的出现,好像能让我看到前妻的身影。”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我的死,与她无关。”
远处一个缩小的人影逐渐放大,俊朗的外表,同样的衬衫和呢绒裤子,不同的是头顶戴着帽子,脚踩一双黑皮鞋。
“来啦?”
“来了,过得还好吗。”
“还不错。”
“你去了好久。”
“是的,听说你已经结婚了吗?”
“恩......”
“你的话,一定能做个好妻子吧。”
“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
“你能做到的,因为之前你都做到了。”
“对了,有东西要给你看。”阿薰连忙从口袋掏出白纸拿给他看。
“给你的,我下周要结婚了,妻子是外国人。”海子将结婚邀请函地给她。
“我们认识两年了。”
“啊......是吗?”
“恩。”阿薰将白纸收进去。
“这白纸是什么?”
“没什么,擦汗的。”
“身子不舒服吗?”
“有些。”
“那得注意了。”
“要是你当时多挽留一下我,我就准备对你表白了。”
“可是你对我无动于衷,看来啊,你还是喜欢有钱一点的。”
“不是......不是......”
“很正常的嘛,不是不能理解。”
“抱歉。”
“你看你,道什么歉,你总是这样迁就我。”
“好啦别哭啦,难道有人没告诉过你,你其实笑起来很好看吗?”
“你的眼睛像是水晶诶,身上也香香的,薰衣草的味道,怪不得叫阿薰嘛,来笑一个。”
“别不开心了好吗?”
“好。”
“这就对了嘛,阿薰阿薰,满脸红晕。”
“你真讨厌啊......”
“该走了。”
阿薰本想说出那几个字,做个简明扼要的概括也行,但是如鲠在喉,她仿佛又看见了那年在黄秋生家的花园里的荼蘼怒放的场景。
“开到荼蘼花事了。”
“春末了,缘尽了......”
阿薰挤出了笑容,长长的睫毛,迷人的烟波,纯真的麻花辫,悬直的鼻梁,如樱桃一样的嘴唇,露出乳白的牙齿,用尽全身力气只能说出这句话:
“我送送你。”
“你哭了?”
完成于2022年5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