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是将他们一起带上了,可菲丽丝却稍显不快。
我们从西克维亚娜出发,徒步走向北边的希斯托尔。距离不远,但重要的是这段路程上的危险。
这段路上从以前开始就有不少的魔物出没,虽然白天的数量相对较少,但夜晚却四处都可能有魔物藏身。
如今时值傍晚,我们一行人已经走了差不多这段路程的一半。但这时已日薄西山,我们停下了脚步决定驻扎在荒野。
虽说这对于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但菲丽丝却对此有些抵触。到底是贵族小姐。
不过,这话要是当面对她说出来的话,不用想,现在我的脖子上肯定已经横着一把剑了。
奇特的是,亚人兄妹倒是显得更为自在了些,威尔在舒娅的一旁一边处理着刚被菲丽丝解决的魔物的尸体,一边用视线的余光瞥向正在擦拭剑上的污血的菲丽丝。
那目光,我有些熟悉。那是以前,队伍里的女性成员,对那家伙投以的,别无二致的目光——爱慕。
猛地,往事如泉水喷涌,回忆攀上心头。我看着那样的威尔,就好像看到了从前队伍里的那几名女性成员。
菲丽丝•路斯尔德,王国骑士团团长,人魔混血的女王,和一位绝代的女将。
从前,他们都待我「不薄」,由暴力诉诸的言语早已习以为常,践踏本就所剩无几的尊严更是如同家常便饭。
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是弱者。虽然如此,除却那些人,就剩那家伙了。
呃啊,那家伙——路克•阿尔冯斯。
——简直就是将这世间的完美集大成的个体。
一言以蔽之,天才,且是受神宠爱的神子。可以这样说。
他出身于神圣国弗雷尔基乌斯,是圣子,更是被神委以拯救世界这般重任的,勇者。是个品行无可挑剔的,言行自始至终都贯彻着正义的蠢货。
他是个大义凛然的家伙,总是对他人施以救赎和援手。而我,就特么最厌恶这种伪善的,追求自我满足的蠢蛋。
而他同时,又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家伙。
即使是在这已被改变的现在。
就我的了解,如果按以前来说,现在的历史是确确实实地被改变了。
转折点即是西克维亚娜战争,在那场战争中,菲丽丝没有落逃,而是如今同我一起踏上前往希斯托尔的道路。
那么这样一来,那家伙就不会在西克维亚娜通往神圣国的路上遇见她,他们两人不会相见。那是不是说,既没有什么勇者小队,也没有什么「王国之剑」?
我无从知晓。
而这之后,世界的变动是否会按以前那般进行,也无从知晓。即使我对世界的变动有着明确的把握,但是,对这之间究竟会发生什么根本一无所知,也无法预测。
我看向身边的他们,若有所思。
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
将柴薪堆起,我升起了篝火。
我们围坐在篝火旁,沐浴在皎月的清辉中。篝火的石堆上,摆放了一些由木制的签子串起的魔物肉。肉上滋滋地冒起油脂,在火焰的灼烧下噼啪作响。
魔物并不是很大,如果四个人分的话,只能勉强充饥而已。
忽的,周围变得更黯淡了些,月亮被飘在空中的云遮挡,只留有篝火那橘黄色的光映照着这无边的黑暗。
像是抓准了时机,离烤肉最近的威尔将手伸向一串烤肉,用手小心捻起,并将其递向坐在我身旁的菲丽丝。
「喏,给、给你,第一串!」威尔颇为别扭的说着,肩膀都缩在了一起,说话也有些结巴。
不解的眼神,在询问着为什么。菲丽丝没有接过烤肉,而是微蹙眉头,用带有疑问的目光看向面前那如少女般娇羞的少年。
真是颇为单纯。想必是白天菲丽丝的所作所为吸引了他吧,据说兽人有喜于依附那些比自己更为强大的存在的倾向。
「是、是你杀死的魔物,我认为,应、应该是你先吃!」
威尔接着说,脸颊泛起了红潮,不过也可能是篝火映照的缘故。
而菲丽丝好像并没有考虑那么多,也许根本就没往那边去想吧,只是接过那串烤肉,小口地吃着。
看到菲丽丝接下烤肉,威尔看起来有些欣喜,圆滚的鼻头不停的抽动着,一双兽耳也在左右抖动,尾巴看起来倒是很安分。
好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菲丽丝抬起眼际看着我,停下了咀嚼,接着将拿着烤肉的手向我推来。
「想吃?」
「不,」我晃了晃神,停顿了一会说「我还没那么饿。」
「是吗。」
接着,菲丽丝又继续吃起了烤肉。
我将目光转向一边,打量着四周,而耳畔又听到了亚人兄妹的对话。
「舒娅,你会饿吗?」
「……有一点,哥哥。」
「那下一串就给你,再忍一会吧。」
「不……要给那个人才行。我们,受了他们照顾……」
那个人,是指我吧。对此,我有些惊讶。
果然,她,很像莉亚呢……
「可、可是……」
「不,不要紧哥哥……我忍一下就行了……」
对话自然而然的飘入耳中,虽然他们说的很小声,但从以前开始,我的耳朵就比常人要灵敏,不过更赖于在队伍里长期的侦查任务。
过了一会,威尔站在了我的面前,手上拿着一串烤肉,身边还跟着一位有些畏首畏尾的小动物。半个身子都躲在威尔的后面,只将目光投来。
「有什么事吗?」
我不以为意地说着。
「喏,你的一份。」
「不,不需要。我不是很喜欢吃魔物肉。」
不吃晚饭这件事,在以前也是常有的事,没必要去在意。
「哼!随你!走吧舒娅,就说不要给这个人了!还挑三拣四的!」
看起来很不高兴,威尔扬起头,重重地哼了一声,拉起妹妹的手,转身离开。
目送着他们的离开,透过黑暗,也许是我看错了,我总感觉,舒娅的眼睛在转身之际,在原地滞留了一会。
已是深夜,我便叫亚人兄妹先去睡了,守夜交由我和菲丽丝轮流进行。
我与菲丽丝并排地坐在篝火之前,黑夜的死寂如纱布将我们笼罩于其中,无法挣脱。
我事先叫菲丽丝先睡,然后再轮换,而不知为何,菲丽丝却极为执拗的要与我一起,于是就有了现在这幅画面。
我一只手握着腰间的匕首,另一只手轻抚着被沙土覆盖的大地。
守夜这件事,在以前是再熟悉不过的事了,而我还真是一成未变,依旧如此的呆坐在夜空下,不过,唯一有不同的是,我身边的那位女子。
啊,换作从前,绝对是不曾有过,甚至是不曾有妄想过的事。而如今,我与她竟并排而坐。
她,是我的仇人,同时也是我向往的存在,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的模样。
对于菲丽丝来说,我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也许与从前别无二致,是个不起眼的沟鼠,无关紧要的存在,可有可无吧。而现在,那天她亲口对我说,要我成为她的同伴,我们是这世上唯二的「同类」。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自认为我们两个是不同的存在,不能相容,并且她是我的仇人,这一点不会变,但我自己却会做出有违内心的行为,这又是为什么呢?
说来奇怪,或是说奇妙。现在而言的我与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不过,我唯一清楚的一点是,这绝对是一种不正常的、扭曲的关系。
突然,一旁出现了人影,这令我有些在意。
不过并非外人,这点,我的眼睛不会漏过。
「……那个,谢谢你的照顾。」
果然是她。
我看着在眼前扭捏的亚人少女,感觉有点摸不着头脑。一旁的菲丽丝在听到声音后,也将身体转了过来,赤瞳之中满是疑惑。
「你是指什么?」
「白天的事……还有晚上的……」
我有了头绪,原来如此。是想道谢吧。
「没什么,一切都是恰巧——你睡不着吗?」
「嗯……有些。」
「安心的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们,明天还要赶路。」
「嗯……」
这样说着,少女的身影便溶于了黑暗之中。
以为结束了的我将身子转回,而在一旁的菲丽丝却对这件事颇有兴致,并将身子靠了过来。
「喂,提亚,你做了什么?」
「不,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正常的对孩子的关照罢了。」
「哦——是吗?」
语气似乎有些不快,菲丽丝眯起了赤瞳。
抽开身子,菲丽丝若有所思的用那双赤瞳凝望着我,我也因此不禁感到一丝寒意,心脏不由得抽了一下。
「嘛,算了。」
转过身子,菲丽丝抬头看着夜空。
顺着她的目光,我也对那布满繁星的夜空注目而视。突然,肩头感到了一点沉重。
我移动目光,映入眼中的是一名绝美的少女,那少女将头轻轻的搭在我的右肩上,散乱而柔长的银白发丝垂在身侧,细长的睫毛颤动着,平稳的呼吸声悄然滑入我的耳底。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少女的另一面,如此美丽。
对此我甚为惶恐和不安,而我竟有那么一瞬间,认为眼前的少女无比易碎。
压抑着心中的惶恐与悸动,我张开了嘴。
「骑士大人,又怎么了?」
「……」
回应我的是骑士大人的沉默,她只是静静地将头靠在我的肩上,而又宛如依偎或是在宣示着主权般,将纤细而柔软的身子附在我的半边身体上。
也许他人会觉得这是十分唯美的一幕,但与常人不同,我只觉得,自己的内心十分的惶恐不安,恐惧得难以自己,甚至是想要抽身逃去。
「让我靠一下,有点困了。」
声音算不上响亮,也不至于听不清。但那宛若借口般生硬的话语,不知是为了何物而执着,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而示弱。
★★★
「停。请出示你的通行证。」
「非常抱歉,我们是从西克维亚娜返回的商人,都知道,那边才爆发战争。我们也由此遗失了我们的个人物件,只剩下了这最后的财产。」
将身子移开,将后面的威尔他们露出来,我向着把门的卫兵编织着谎言。
所谓奴隶王国,自然是奴隶最为臭名昭著或是闻名。只要像现在这样,依赖威尔与舒娅是奴隶的这个身份,那么进入希斯托尔的几率就会很大。
「蹲下。」
我如此的命令威尔他们,向卫兵展示着他们接受过调教这件事,而他们也很配合的蹲下了身子。
卫兵盯着他们脖颈上的项圈看了一会,便转头道:
「嗯,之后补办了通行证之后,来这里付通行费。」
心里舒了一口气。我一边应答着一边上他们跟上。
而在刚进入城门里时——
「停下。」
顿住了脚步,感觉到,心脏的抽搐。
「提醒一下。你注意一点,今天是我们国家的庆典,所有的店铺都会时段性的关门,只有晚上才会开门营业。并且,见到王族的游行队时,记得行礼,特别是公主的队伍,懂吗?」
我僵在了原地。
喂喂,没搞错吧?我记得庆典应该是在三天后吧?不对吧……
突然,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在西克维亚娜里昏迷了三天。
糟糕,忘记了这件事了,不妙,不妙啊。
那么这样的话,就会遇见她,这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了,几乎成了既定事实。
「嗯,谢谢提醒。」
不知不觉中,声音已然带有颤音。
硬着头皮进入希斯托尔,民众的欢呼声便迎面扑来,到处是都是人,到处都是喝彩鼓掌的人,人们簇拥着挤在前方的大道上,一个人影在数个人影的衬托下,在其中忽隐忽现。
那身影在马背上起伏着,模样由模糊逐渐清晰。人潮的涌动掩盖不住那绝美的面容,更无法遮盖那凌人的气场,仅仅只是身处在人群稀疏的此地都能感到那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头戴银白的王冠,原本的金色长发被其在脑后束成了一团,露出雪白的脖颈。细长的眉毛和略微吊梢的眼角带着一种傲慢的美,端正的五官如同精致的木偶,纤柔的身体套着一身纯白的华美礼服,纹有蕾丝的裙摆,在风中轻飏。
即便如此,这些也不是其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东西,最为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高雅华贵的金眸,而右眼则是会令人顿感毛骨悚然的,模糊污浊的白眸。
那就是名为赫珥塞娜•希斯托尔的女子,也是未来的希斯托尔的女王。
在过去,少有人知道她弑父夺位而自立为王,并且更少有人知道,她是人与魔族的混血,是一名极其病态的自卑的公主。
而这些,我都知道。
只有知道这些东西的我,才清楚,赫珥赛娜的恐怖之处,以及是一位多么孤独且病态的女子。
「提亚,那就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么?喂,提亚!」
一旁的菲丽丝突然出声,将我从往事中拉回,她挺直身子,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面容稍带不屑。
「……对,她就是公主。」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稍微,有点在意的事。」
「……是么。」
★★★
最近,提亚那家伙的行为,有点怪。
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在提防着我。虽然没有足够的事实去说明这一点,但我感觉很烦躁,说不出来的烦躁。
就好像,被戏耍。被蒙在套子里,一切都与我无关,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旁观者。
虽然,当个旁观者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是不是太过于放任他的行为了呢?
与调教没什么不同。管理自己的东西,特别是不听话,特立独行的东西,就是要管制才对。
没错,那家伙是我的东西。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让自己的主人知道的呢?再言之,我与他,是同类吧?是伙伴吧?
那么,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呢,他,又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啊,终究是不信任啊。
连对自己的主人都抱有偏见,抱有怀疑之心,你究竟还会信任谁呢?
自己吗?
啊,真是可笑。
我说过的吧,你只要还抓着这只手,我就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现在,是怎么做的呢?
——狠狠地撇开我的手,将这只手甩到一边。
好,很好。
看来是时候加强主仆间的信任了啊。
我要让你认清楚,谁是主,谁是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