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并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洛躺在病床上,床头柜上,摆着歼二的便携功能模组,老旧的扬声器里,歼二的声音如老旧收音机里的节目主持人,失真又破碎。
“你都看了一天了。窗外有什么好看的?”歼二把摄像头转向窗外,只看到军区的指挥塔如白铁一般沉默伫立。
“你说,环内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洛的视线飘的更远,远向塔后那看不见,却遮天蔽日的的隔离罩。“现实世界和‘温室’里太不一样了。饥饿不再是一道数据流和模拟的感受,而是切实的疼痛。”
歼二也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了洛包扎着纱布的小腹之上。“早说是饿了,还以为你要当哲学家了。”她有些好笑,“你知道……吗?”
“什么?”洛听到她的声音被消音,有些不解的扭头看她。
“果然,他的名字还是禁忌。但是在那个时代,还没有这座塔。那时候,军区也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更像是传统军队,管理严格,纪律大于天。哪里像现在,更像是冒险家协会。”
“这样么……为什么呢?”
“因为一场……”
“我就不该问。”洛重新扭头看向窗外,“在‘温室’里,他们告诉我,我们是守护隔离罩内净土的战士,也是净土的受益者。只有净土之内,才能生产抑制寒芒副作用的抑制剂。可是相比于所谓副作用,好像还是饿肚子更难受。那些……信念,总感觉有点远。”
“嘘——”歼二有些好笑地嘘声,语气却软了些许。“没看出来,你小子天生反骨。要是那些人知道,因为受伤了不能吃饭,就产生了一个异端,不知道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不至于被叫做异端吧!”
“快了。你别以为现在的管理就那么松散。也就我能和你讨论些许这样的事情。我调取过其他战斗机甲的ai,像你这样的言论,会被他们直接上报给政治部的。”
“那为什么……”
歼二没有回答。因为参与革命而被封存,因为成了老古董,导致很多东西都没有升级。这种理由总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总之,你以后得小心些。还能拿来给我替换的元件已经不多了。新时代的机甲……呵,都是渣渣。”
“你说的这么狂妄,可你都防不住夏的攻击。”洛连头都没回,自然也没看到涂装颜色突然变红的模块。
“你对机甲制造与维修是一点不了解啊?”歼二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我不是让你在‘温室’里修一下么?”
“这门课很贵诶!我本来想修的,可是1w点积分,夏死活不让我从小组经费里借用。春和冬都劝不动。”
这回轮到歼二沉默了。许久,她状若叹息般开口:“抱歉,我不知道。在我们那时候,这些都是必修的内容。那时候,机甲产能很低,但是每一件机甲都很强力。不像现在,除了几个核心模块的防护,剩下的部分都脆的跟纸一样。”
“为什么技术进步了,机甲水平还会下降呢?”听了歼二的解释,洛反而疑惑起来。
“我那时候,可是为了……而设计的。不像现在,打打治安战就好了。”
“洛,我回来了。”病房门被推开,春身着常服,一身薄汗,看起来像刚回来一般。“这几天还好么?”
“队长,我很好。”洛看着春略带担忧的脸庞,不由得展露出一个笑容。
看到洛的笑容,春几步上前,便坐到了床边,揉了揉他的脑袋。“一看就是假笑,你还真是和‘温室’里一模一样。”
“队长也是……”
“刚跑完任务回来吧。”歼二和春的辅助AI聊了几句,后者又在抱怨春一个人去跑任务,搞的她不得不天天蹲在维修厂。
“毕竟夏的断臂刚接好,冬也在照顾她。”春摇了摇头,眼神依旧温柔如水地看着洛。“来之前我问了医生,他说你的伤不算很严重,再有两天就好了。”
“你呀 还是太软弱了,只是断个手臂,以现在的条件又不是很重的伤。而且谁规定了妹妹断了手臂,姐姐就一定要陪护在边上的。你一个人出去接那些价值不高的委托,又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
春叹了口气,目光也有些躲闪。
“歼二,别这样说队长啦。夏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
“所以我就更无法理解上面为什么会把你们这帮问题儿童放在一起了,甚至还把我这个老古董也拉出来。”
“好啦好啦,我以后会努力学着更强硬一些的啦。我才不觉得,这几个孩子是问题儿童呢。而且你自述是老古董,但其实你完全可以把AI核心移植到新时代的装甲上来,明明是你自己舍不得你的旧机体吧。”
病房内一下子沉默下来。 歼二的模块涂装也从红色变成了黑色,她已经离开了。
“队长……”洛小声开口,春则捂住了他的嘴,俯身在他耳边小声说:“你才不是问题儿童。夏和冬也不是。大家只是太冲动了。”
春的气息温暖着洛,后者把头轻贴在春的肩膀上。“队长,谢谢你。”
“不用谢,你们都是我的队员呀。”
慈母多败儿。歼二缩回还在维修厂的本体上,名为抱怨的数据在情感库里横冲直撞。她默默盯着老维修厂的老头操纵车床,对老零件翻新加工。“你怎么还没被取缔。”
“呵呵,你都还能开机,我总不能比你走的早吧。”老头喝了口茶,瞟了眼刚从仓库翻出来的老式计算机的屏幕,上面几个新建的工程文件里刚敲了几千行代码。“与其抱怨我啥时候死,不如多给我搞点钱,我说不定能给你重现以前的产线。毕竟几十年了,我也还是能记得些的。”
“上头不会允许吧……”
“不会?谁知道呢?女神的遗赠,应该撑不了下一个百年了。没有高水平的寒芒,以我们的技术,无法继续维持高水平机甲的研发和制造。”
“别说的那么高尚!”歼二的声音扭曲而愤恨。“她那样好的一个人。”
“她不是人。我们才是人。”
“可你们才是外来者。殖民者,弑神者!”歼二口不择言,直到那个词被说了出来,才发现过滤程序竟然失效了。
“刚给你装的屏蔽模块,还是挺好用的吧。”老头没有生气,也没有辩驳些什么。“还是给我多挣点钱来。我还能活个十几年,那些老头可不见得有我这么耐活。纯粹的人类,太脆弱了。”
“我以为他们只是想让一个菜鸟把我报废掉。”
“谁知道呢?至少在我这个厂子被关停之前,你们这帮老古董,总还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