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春也觉得0721军区不太像一个……打仗的地方。至少他不觉得正常的军区该有这种模拟星空的娱乐场地。
母星的星空有种静谧的味道。大片而纯粹的黑暗铺满了视野，许多光点点缀其中，随着你的呼吸而闪动。也有一些更大的光点一直安静的守在那里，就好像在标记你归家的路。
而塔星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就像层层遮盖着永不消散的阴云。白日里散发着均匀地，仿佛永恒不变的光。只有晨昏交界时，才有亮度的变化。至于夜晚，塔星的天空便如同失压的电灯，昏沉又死寂。
按照一些派系的研究结果，塔星的天空是一层荚膜。人类进入塔星，是因为跃迁坐标收到了干扰，导致星舰直接出现在塔星的内部。然而，人类如果想离开塔星，就只能再次跃迁。或者冲破塔星的天空，击穿那一层隔绝了天外世界的荚膜。
无论哪一种方案，都需要巨量高质量的能源。
“这就是母星的星空，那里才是我们最初的家园。”模拟场内，AI在每一个人的耳麦里如是说道。“然而我们很难再回去了。除非各位战士奋勇拼搏，将塔星的那些异类，都转化成我们文明归家的养料。”
可是……一定要回去么？洛在心底疑惑，可看着周围士兵们憧憬的目光，他又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春也想回母星么？”洛附在春耳边，小声地问。
“我不知道……据说母星是能治愈寒芒感染的。大概很多人都不喜欢被归为感染者吧。只是我不需要。”
“可是，感染者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我没感觉生活有什么问题。”洛回想自己在现实世界的这段日子，所谓感染者身份，似乎也没有给他带来什么不便。
“因为我们更特殊一点吧？很多士兵是要打抑制剂的。否则寒芒会逐渐侵蚀他们的身体，让他们的脏器玉化，最后死在寒爆之下。对他们而言，使用法术，就是燃烧生命。”
或许正是因此，她们名义上是军人，可相比于纪律或者服从命令，反而是生存的重压，占据了她们生活的大部分。
不过对于春她们而言，因为不需要抑制剂，她们的生活确实宽裕和自由了许多。
“春，关于你的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回宿舍吧。”私信里，通讯员没有寒暄，而是直接拨了一个瞬挂的电话。
“真不想回去啊……”
嘴上这么说着，她还是断开了模拟星空的链接，和洛一起，离开了活动大楼。
“队长，你会被退伍么……”洛有些紧张，无意识地抱紧了春的手臂。
“我也不知道啊……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背上贷款，然后回去给叔叔的火锅店打下手吧？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卖血嘛。反正我自愈能力强。”春揉了揉洛的脑袋，故作轻松。
“才不要呢，队长要是真的不能继续战斗下去了，我也要退伍，我要和队长一起。”
春不置可否，只是看着洛认真，清澈又愚蠢的表情，她还是笑出声了。
“真是的，你在军队里继续做任务，说不定还能帮我还还贷款呢。不过，我也不想和你分开呀，洛。”
之后，二人忽然就沉默了。他们手挽着手，一点点往宿舍楼走。昏暗的夜光模糊了二人的影子，如帷幕般将二人与其他行人隔绝。
终于还是到了宿舍。春在门口站定，深呼吸。洛趁机在她侧脸亲了一下，然后后退一步，站在了春身后。
开门的是冬。
她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洛的嘴唇，却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从监控看到你们回来了。夏一直在等你。不过她睡着了，所以我把她抱回去了。”冬打开投影，那个春十分熟悉的身影便在客厅中间出现。
“晚上好……哈——累死我了。”通讯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脸沉痛。“鉴于你的机甲已经损毁，还有你特殊的塔星血脉，经研究决定，那些老东西，要把你抓去研究新机甲。”
“是这样么……”春点了点头，“给我研制专属机甲的项目，几年前也提过。不是已经被毙掉了吗？”
“是啊，因为那时候，高层和塔星世俗王私下签订了和平条约，很多科研项目也因此被关停了。现在北方战事又起，很多研究也在逐步的重新开展。”
“不要啊……这个结果不能改变了么？”洛一脸担忧地看着春，试图插话。然而春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然后朝通讯员鞠躬。
“辛苦你了，小风。我原以为，会让我背上一份一辈子也还不完的贷款，然后把我流放之类的。”
通讯员看着春的道谢，忽然笑了起来。“哈，你以为我会这样宣布你的处理结果吗？且不说此次军方对敌人的评估出现了极大问题，你是不是忘了我爹是谁了？就这个失误，够我家老头子做一笔文章了。可惜的是在温室里讨论了那么久，也没法给你再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了。”
通讯员又打了个哈欠，碎碎念了起来。
“跟那帮老头子一起开会，真是差点要了我老命。还是在四处自由奔走，更适合我。你们是上午发回来的任务失败。我午饭还没吃，就被拉到温室里跟我老爹一起舌战群儒了。你们只经历了下午和前半夜，我在温室的时间加速里，可是经历了一天半啊——一天半啊！小鱼姐——你欠我的恩情，还不完啊——”
通讯员压低了声音，可语气里的癫狂，真是一点不少，春看着他抓耳挠腮的样子，感觉他哪怕下一刻就开始在地上阴暗的爬行，她都毫不意外。
“谢谢你，风铃。”春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些年来，真的很感谢你的照顾。”
“害，小鱼姐，我也不是真的要你这样感谢我啦……毕竟，你可是我的英雄啊。”风铃的投影虚托起春，语气也认真了许多。“没有小鱼姐的话，我早就死在那一次袭击里了。”
他看了看时间，最终决定还是不叙旧了。风铃往后退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综合考虑敌方的危险程度和小队水平，此次任务失败，不做后续的责任追究，但是需要你们总结失败的教训经验，还有与那个男人的战斗情况，一周内交上你们的报告。至于你的机甲问题，经0721军区常务委员会议研究决定，不处罚战士春丢失机甲的过错。令其小队成员冬暂任队长职位，直到春重新恢复外勤能力。”宣布完处理结果，风的电子投影朝春比了个pose，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至于没有机甲了，你该怎么出外勤任务，上面没说。本来想帮你再申请一套的。可惜老爹为了给对面添堵，也做了不少妥协。这件事，大概只能靠你自己慢慢攒，或者去老维修厂转转吧。我记得那个老头儿的仓库里，应该有一堆老型号。当然还有一条比较冒险的道路。你身上有塔星的血脉，真正适合你的机甲，一定要对你的血脉进行利用。北境也有和你情况类似的士兵。不过嘛……”
通讯员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机甲极其庞大，形如一堵钢铁城墙。“他们大多被作为抵抗法术的防御单位。利用塔星血脉给他们带来的自愈能力和法术抗性，为部队提供保护。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对这种机甲感兴趣。毕竟他们永远也无法离开那身机甲了。”
传达完了消息，投影眨了眨眼，便消失在了宿舍之中。
等春消化完了这些信息，冬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拦在了她身前。“队长……我对队长职位没有兴趣。以后还是你指挥。”
“……夏要是直到你这样决定，估计要在背后骂我了叭。”春并不意外冬的决定，只是她看了眼二楼夏的房间，一脸苦笑。
“夏，比你想的更喜欢你的。”冬瞟了眼洛的嘴唇，又指了指春的嘴角。“至少在她知到这件事之前。”
“喂……冬……你怎么，也这样啊……”春一下子扭捏起来，“我谈个恋爱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队长你的个人选择，我不会质疑。但是，洛，我们是军人，塔星人是敌人。仁慈，应被消灭。”
冬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我，我……会努力的。还有就是，队长你的机甲怎么办……”洛憋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法许诺自己一定能跟上队伍的步伐。
“我再想想。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说吧……洛，先休息吧。”春怜爱地揉了揉洛的脑袋，也转身向房间走去。
目送春回了房间，洛才泄了气一般蹲下来，烦躁地抓了抓脑袋。“我真的觉得，他们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啊……”他知道自己已经手染鲜血了。可他还是没办法认同那些村民是暴徒，他们明明，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先休息吧。这种事情，再纠结也没有用的。”歼二也如此劝他。她还有后半句话没有说。
毕竟，这是你的天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