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君生怨(①) 点击试听背景音乐~
蔡州南街是小贩聚集之地。这儿时令蔬菜风味小吃、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护城河从城中穿过。两旁建筑庄严肃穆,雕龙画凤,气派非常,应为大户人家所住之地。
城南郊外有一所灵隐寺。据说那儿送子观音十分灵验,有求必应。故寺内香火鼎盛,倍徒众多。
这天从南门进来两个十分怪异的人。一位男子身着白衣,相貌堂堂,鼻比悬胆唇若刀削,只是那神情极为萎靡,肩上还趴着一直白毛狐狸。与他同行的也是男子,身着蓝衣,腰间一抹淄色宽带,脚蹬一双薄底快靴。样貌不见得有何出众,但一双凤眼。眼光流转间,竟比那夏夜星河还亮上几分。
我跟在谌卮后面,使劲朝天翻白眼。白银趴在我肩上睡着,前者被一个捏泥人的小摊吸引住,直嚷嚷要买一个。
挪到谌卮身边往他身上一靠,“老大,我可走不动了。要不一剑把我喀了,要不背我去客栈。”他应着声,眼睛却盯着泥人动也不动。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吧,怎么喜欢这种东西?
“嗯,老板,给他捏一个,钱,我来付。”他压根没理我,只知道和那老板说话。
摊主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乐呵呵地望着我们。手中功夫一刻不停,不一会两个彩色的小苏仁和小谌卮就立在面前——小苏仁肩上还趴着一只小小银。
谌卮接过往衣袖里一塞。不用说也知道塞乾坤袋里了,果真是懒人一枚,无可救药。
“喏,那儿有家客栈,进去吗?”谌卮背上背着我,这家伙还真是听话。
那客栈的伙计挺机灵,听见他说的话,忙迎上来:“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要是让谌卮这家伙来回答,肯定是两碟馒头一杯清水了事,然后在街上找个破地方睡……思及此处,我赶紧开口:“两间上房再把你们这儿的拿手好菜端上来。”
谌卮不乐意了,马上补充:“上一两个菜就行了,太多我们吃不完。”
我听后撇撇嘴,不就是多花几个钱么,吝啬谌。
本来我们就可以进去吃一顿再好好睡个觉,但事与愿违天公不成人之美啊——
“对不起,客官。我们这儿只有一间房了,您看是不是两位将就下?”小儿作了个揖道。
“好啊好啊。”谌卮高兴地点头,无非是为了省钱。我则连连摇头。可恶的小儿一眼看出我想换客栈,又作了揖说:“客官,这蔡州说笑不小,但境内就我们一家客栈,两位不住,可要睡大街上了。”
啧啧啧,怪不得这小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感情吃定我们必须在这住。奸商啊奸商!
我嘴里不停嘀咕着,谌卮很是不耐烦,拿烧土豆填了我满嘴,其间还说了句人神共愤的话,我气得叫醒白银照着他的脸来了下……
他说:“苏仁你不和我睡是因为有断袖之癖吧。”
月黑风高杀人夜。
我一手支颅坐在桌边,谌卮早包好棉被滚床上去了,后者在床上磨了半天,才招呼我:“苏仁,过来睡吧。”
我白他一眼,将左手换到右手,对望一灯如豆,长叹一声,应景之极。
他抱着被子,将下巴搁好眨巴眼睛:“苏小仁,过来睡吧。”
我哼哼唧唧不愿挪身,他干脆抛开被单下床,只穿一件亵衣就过来抱我,我吓得一跳,反应过来后死命踹他。无奈某人力气大,挣不开啊。
“谌卮你个死人头!住手!”我朝他大吼,他愣了下,我趁机脱身。
“你害什么羞,反正都是爷们,你反应干嘛这么激烈?”他十分不满双手叉腰朝我嚷嚷。
我默默思索。这个要怎么说才好……我有病?呸,没事咒自己干嘛。不习惯?认床?好像比较离谱——
谌卮看我脸色不善,拉弯了嘴唇过来围住我。这家伙手长脚长,我只到他鼻尖。
他慢慢低头往我肩窝蹭,我偏头看他一眼,觉得他现在好像我家狐狸。
视线一转,白银正端坐在桌上。尾巴轻摆,神情似笑非笑。
笑吧笑吧你就使劲笑吧,哪天惹毛了我直接把你裹上泥巴烧了吃。看你还笑得出来。
谌卮蹭了会,又把头抬起架在我肩膀上。他呼吸绵长,喷到我脖子上很痒。
……我说呢可不可以把头拿开点?你知道这个姿势有多让人想入非非吗?
“苏仁,我怕黑。”我头微低,正好对上他一双汪汪亮晶晶的眼。
我有些恍惚,他见我不再说话,小心翼翼拉我往床边走。
唉,计时你怕黑让我陪你睡也没必要弄得像强抢闺女样吧。
原来神仙也有怕黑的。
正睡得迷迷糊糊,感到后腰一阵酸痛——这床铺太硬了,怎可媲美我家那柔软舒适的床。
师傅,师傅。我下意识喊着。感觉有些不对,猛地睁眼起身。
“哎哟痛死我了!”谌卮捂着下巴坐在我身边龇牙咧嘴,我也有些恼火地揉弄额头。
“看你叫师傅叫得那么凄惨过来安慰你,你个小白眼狼倒好。”谌卮很委屈很委屈,然后像邀功一样把脸凑到我面前:“你看哪。”我顺着他的头望过去,余光透过窗棂照下,屋内一半黑暗一半光明。
我一瞪眼,“乌漆抹黑的,谁看得清。”“也对啊”,他嘀咕着,爬下去点着了油灯。
角落里缩着一个人。惨白的脸,衣服一块黑一块红的。身形不定,如水般荡漾。
我心里一惊,伸手去捞狐狸,没捞到,白银呢?
在来说白银。主人睡下后,她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可笑地蜷着——晒月亮。时不时挠挠脖子,顺带挪动下身体,以便更好地晒到月光。
床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耳朵动动,一个翻身跃进。看见几只老鼠在一块大眼瞪小眼。她饶有兴趣地戳戳其中一只老鼠的肚皮,不料那只老鼠尾巴一下缠住她爪子。
嗯?
那老鼠神情紧张,声音还有几分抖:“大姐,快走吧,这蔡州城内今日不知来了什么大人物,一时间仙气缭绕的,咱们这些无名小辈还是赶紧逃,保命要紧啊!”说完不等白银回答,缠着她狐“嗖”一下蹿出去了。
我着急的一遍遍叫唤,白银,白银,白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反倒是谌卮回了句苏小仁。随即过来拍拍我肩膀:“没事没事,小孩子无聊了呢就让她去玩玩呗,别老锁在身边,会带坏的。”
我没理他。不是你的小孩你当然不心疼。他看我表情愠怒,很识相地转开了话题:“你看她怎么处理。”
一眼扫去,那东西身形已稳定下来。发红的眼睛正望着我,满脸怨妇相。
……我认都不认识你,你找负心汉找错认了吧。
她听过我话,脸上悲戚之色更盛。向前迈一小步,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收住了,眼睛一眨,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只是下坠过程中缓缓消失以致虚无,一点水色也没有——灵魂没有实体。连带她所留下的也不存在。
哎呀我的娘咧,真的是鬼!
我刚认识到这个事实,立马就躲到了谌卮身后。双手将他往前一推:“谌大人您好歹是个神仙,斩妖除魔对您来说算是家常便饭,您老人家行行好把她收了吧——”
“你不是上仙,他才是?”那鬼魂愣住了。
嗯哈?
“谌大人,民妇冤枉啊!”她一抹袖,双腿一弯,跪在谌卮面前。
你变脸可真快啊。刚才还只看我来着。
谌卮看了那个女鬼一会,忽然转身朝我放出一个纯净如婴儿般的笑。接着他扯住我衣袖尖摇摇:“爹——你别怕,孩儿会保护你的。”
我嫌恶地抖抖身,一把推开他,一个几千岁的人了还装嫩,你恶不恶心。他不依不饶有事来拉我,我扣住他手,厉声问:“你干什么!”谌卮没理我,反倒去看那女鬼:“你别看他比我年轻,其实他是我爹。我爹他医术冠绝天下,成仙时虽然五六十了却像十七八岁的少年。我一切都听爹爹的。”
说完把头转回来,冲我眨眼。我盯着他送的秋波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出其中含义,只好摇头。
“你看我爹都摇头了,我们帮不了你,你走吧。”谌卮见我摇头说了以上一番话。
大哥,你会错意了,我是说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不是帮不上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趟趟浑水也好。身上太干净反而会有更多虱子。
去吧。
去吧。
我在谌卮耳边一遍遍说。他无奈地看着我,压低声音,“那补漏缝的事情呢?你不管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斜眼过去:“你当真以为我是个白痴么?你还不是接了这任务下来玩的,三界结界裂了自然有那些上古神祗去操心,要你来干什么?”
谌卮被我捅破窗户纸,脸很不好意思地红了。把头回过去看那女鬼,那女鬼也挺识趣,头一磕就哭诉起来。
“民妇刘陈氏,原住柳州。丈夫原为秀才,多次科举不中。不料有次进京赶考被那考官之女看上。他为求功名竟瞒天过海娶了那女子又将我杀害。大人民妇奇冤不得报,以致不能转世投胎,只得在这尘世飘荡,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这一番话,半文半白不文不白。但其中意思我还是很明了的。她丈夫为了功名利禄将她抛弃杀害,兀自享福去了。这小妮子一口恶气咽不下要为自己报仇——我估摸她丈夫做了亏心事到哪个庙里请了菩萨佛祖回来,她力量太小报不了仇。这不,找上门来了。
我兴致勃勃地听着,感觉有些饿了,从包袱里摸出一个馒头就着水吃吃。旁边谌卮看得目瞪口呆。我笑眯眯也拿个馒头给他,又问那只鬼要不要。
那只鬼本来在地上哭得挺起劲,听我这么一说倒愣了,随即嚎得更壮烈——那嗓子,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啊。
我一边啃馒头一边对谌卮说我对那女鬼嗓音毫不掩饰的赞美之情。他听了一会,看我的表情跟见了鬼样。
不对,是比见鬼还见鬼。
可能被我吓到了。唉,可怜的孩子。
我把馒头放下,很仗义地拍着他肩膀,豪气云天。
他反应过来,垂下头说:“知道你这人没心没肺,没想到这么没心没肺。”顿了一会,也伸出手来拍我肩膀,“去睡吧,明天早上到城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