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我在波塞尼奥古堡中过的并不差,大多数家仆甚至对我很友好。我是说,如果我不考虑偷偷溜走的话。
每天早上,会有女佣帮我梳妆,穿衣,简直就像在王城一样。然后就要经过一条萦绕着画眉鸟啼叫的长廊,去餐厅和波塞尼奥男爵一同共进早餐。他有时会煞有介事地长吁短叹。
“单单就我个人而言,我倒宁愿抛弃下所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一个快乐的童年。我的一生简直就是我悲惨童年的未来倒影。”
“可是你是贵族呀,再怎么说也比那些贱民活得舒坦些吧。”我有时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聊。
“贵族与否并非一个快乐童年的必备要素。说到底,一个人是否感到快乐取决于更加内在的因素。我时常幻想,一个快乐的,饱受疼爱的田野男孩,并假装我就是他。每天下午四点骑着我的小马回到家,父母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热汤,一边对我嘘寒问暖。”
“既然都是幻想,为什么不幻想自己是个快乐的贵族男孩呢?”
波塞尼奥男爵端起茶杯,看着自己哀伤沧桑的脸,“我不知道,其实你说的也对。可能因为我自己就是个贵族,打自心底里排除了这样的可能性吧。”
用完餐后,他并不会急着离开,总是要在略显阴暗潮湿的餐厅里带上许久,然后再歪歪斜斜地走出来,看着玻璃花房里的高大的金边龙舌兰傻笑。
有一次他对我说,“你先别走,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然后我就看见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酒,倒进他还没完全喝完的茶里。他神经兮兮地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小撮褐色地小颗粒,煞有介事地洒进茶酒混合物中,用茶匙搅匀,一饮而尽。
我有些看待了,我大概猜得出来他在干嘛。
“及时行乐,小姐。”男爵说着,抛起还没啃完地方糖,准确地用嘴接住。
他喜欢鸟,这是毋庸置疑的。我在古堡里的每一个黄昏,暑气从长廊退去后,他就会提着一个大大的鸟笼,悠闲而又自在地从长廊这头走到那头。然后折返,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下去。
“这是什么鸟。”我忍不住好奇问他。
“香乌鸦,你总该闻得出来吧。”
“它看起来倒不像乌鸦。”
“它当然不像乌鸦。它其实是一只危地马拉鸟。”波塞尼奥男爵自豪地说,“你可以叫它格查尔。它很聪明,会回应你的。”
我试着叫了一下。
结果那只鸟只是歪着头看着我,然后嘎嘎叫了两下,确实像是乌鸦的叫声。
我有一阵子没说话。笼子,鸟还有我的影子在立柱的影子之间穿插。
我花了差不多两周时间才搞明白古堡大概的构造,在这之前每次我在古堡迷路,都要等个将近半小时才会被人找到。
老实说,这样挺好玩的,就像在王城玩躲猫猫。我有一天连续在三个小时里迷路十次,然后就坐在地上大喊。后来负责照料我的女佣都厌烦了,只有我还玩得起劲。
古堡内的每一天都无比相似,后来我自己都淡漠了时间这一概念。回到王城以后也没能调整过来。
“明天,要是我突然消失了,不要来找我。”
晚餐后,我对波塞尼奥男爵说。
“好。”他这么承诺我。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开始实施我酝酿已久的出逃计划。就结果而言,我失败了。
我在计划上花掉的时间,并没有这次出逃像上一次那么顺利。在王城里,明明我什么打算也没有做,却莫名其妙的成功了。说起来还真是讽刺。
从那以后,我每天的游戏就从躲猫猫变成了出逃。
像大多数人一样,海伊迪尔没什么意念也没什么抱负。
因为必须要在每天晚上九点喝得酩酊大醉,他随着一帮子混混一起混进了真理之眼。也就是臭名昭著的邪教组织。
不过好在真理之眼缺乏成员而不缺乏钱财,因此海伊迪尔倒还混得不错。
至少不用和以前一样只能和那种甜的发腻的玉米酒了。
像大多数邪教成员一样,海伊迪尔没见过也不想见所谓的教主,阿波斯塔希亚。
仅仅有一次,他像往常一样泡在酒馆摊成一团时,有人在背后问他,“嘿,感觉怎么样?”
“你是指什么?”海伊迪尔转过头问道,“喝酒还是醉酒?”
“不,”那是一个男人,眼睛深深的藏在兜帽之下,苍白的手臂上绣着真理之眼的教徽,“我问的是这种生活状态。”
“爽极了!两个都一样好,一样让我痛快。”海伊迪尔眯上眼,微微笑,“你可真够大胆的,老兄。”
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酒馆里仍旧嘈杂,那个人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二天,真理之眼召开秘密集会。
集会持续了几乎半天,海伊迪尔记不得究竟讨论了些什么。末了,一个女人宣布,“从即刻起,他就是法尔纳兹南区的负责人。”
“为什么?”反对声立即响起,伴随一片嘘声,“他除了挪用经费喝酒之外还干了些什么?”
女人是曾经法尔纳兹南区负责人,食指指着海伊迪尔,“他没干什么,但他恰好就是我们所需要的那一类人。”
她自己的声音里都充满了不确信。
这对于海伊迪尔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打这以后,他开始被逼着为真理之眼做事,而不是像以前一样领钱然后喝个烂醉。
他确实是这方面的人才,天生就适合管理一大帮来自三教九流的邪教徒。纵使他们完全不相信真理之眼的教益,可是这丝毫不妨碍他用利益的翘板驱使他们按照上头的意愿行事。
有一天,他看见报纸上爆料,梅伦奈斯王国两个黑帮集团在其王城米格尔的哈苏大道上火拼,五十三人当场身亡。他开始想到,也许自己应该找份更加安全的工作,而这正式他父亲一直期望他做的。
他喜欢酒,于是想开所酒坊。为了筹集开酒坊所需要的资金,他也开始利用自身所在的职位敛财。
有一天,他无所事事坐在街角咖啡厅外露台翻阅报纸时,两个男人坐在了挨着他的那张桌子。各自点了一杯红茶后,其中一个男人问他,能不能帮忙解决掉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