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居然不喜欢它的叫声?”笼子里的格查尔歪着脑袋,嘎嘎怪叫了一声,“你应该喜欢它的,你看它多漂亮。”
“但是它的嗓音就是很难听,嘎嘎嘎嘎,又扁又哑。”
“你能期待一只危地马拉鸟叫的多动听呢?尤其是它还被关在笼子里。”
那时候虽然我对得救这一件事已经不抱有太大期望,但是仍然保持着较为不错的心态。波塞席恩男爵友好的态度潜移默化间麻痹了我的警惕心,我以为他看上了我,却不知道我其实已经成年而迟迟不敢下手。
嗯,我确实不高,长得也比较像小孩子。我是说那个时候的我。
就像我在第三章里说的那样,波塞席恩男爵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然而在半年时间里我始终没能搞清楚他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半年时间其实也可以看成一天时间,或者仅仅一个小时的不断重复。因为古堡中的任意时刻仿佛都是上一个时刻的无尽克隆,就连淡灰色墙纸里包埋的忧郁的颜色都是无比相似。
有时候我也会想念王城,想念那里的生活与亲人;有时候也会害怕恐慌,总是难以无视那种头顶冰凉的被注视感。
可是重复的时光让感情都变淡漠了,就好像糖化进了水中,我的感情分摊到了半年里的每时每刻。
半年过去了,波塞席恩男爵卡好时间,算准了我不会起疑心的一刹那,又把我关回了地牢中。
我对他撒娇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到处乱跑了,不会给大家添麻烦,每天高高兴兴地在这里当个花瓶,陪你聊天,喝酒,逗格查尔。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波塞席恩男爵怜悯地注视着我,“你真可怜。”
在地牢里我总是分不清时间流逝的速度,好像它划过指尖时的微妙感触再一次变得难以捉摸。
我找迪艾班特也就是阿狗偷偷弄来了一块表,每天自娱自乐。
我先在脑海里假定一个时间,比方说一分钟。然后迅速看一眼表盘,接着闭上眼睛开始随便幻想什么东西,比方说小公主艾蕾欧拉骑上发光独角兽潜进深海与自私的扇贝抢夺闪闪发光的珍珠。
再看一眼表盘,看看是不是和自己假定的时间一致。
这个游戏有些难度,不过到后来我还是掌握了要领。
在不知道第几个被关进地牢的夜晚里,我看见一个陌生人正隔着铁栏杆看着我。他说,“你会被我们处理得干干净净,连灵魂残片也不会留下。”
我说,“你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没心思陪你搞笑的。顺带一提,你猜猜刚刚怎么着?我六点半时在心里默念一个小时。接着我仔细盘点了一下荆棘蔷薇王族的嫡系族谱,还有几位国王的重大变革。结果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指针刚刚好走到七点半。这是我这几天做得最理想的一次。你知道这个游戏吗?”
他像隔着一片红海一样看着我,随后说道,“现在是二十一点,你的表不是很准。”
于是,我就知道了这是在晚上。
地牢里原本的看守都不在,我压低声音跟他说,“你能不能救救我,求你了。”
他说,“我很抱歉。”
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听的,那天晚上我真的只是想去长廊看看格查尔。”
他说,“你应该都听到了,他想要的只是稳妥地把你从世界上抹去。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也都只是为了最坏情况做准备。他故意在你面前塑造一种不幸的形象,故意纵容你的所作所为,可那都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没有处置你的好办法。现在他找上了我,因此就不再需要做那些伪装了。”
我说,“你能不能救救我,求你了。”
我见他没有反应,就又说了一遍。
“不可能。”他说完之后马上就离开了地牢。看守又回到了原位,小小声争执了一会儿。
“你们知不知道,我就是法尔纳兹最可爱最受宠爱的小公主艾蕾欧拉。我身上流的血比你们这些人加起来的都更要高贵。从出生一直到十四岁,我一直被关在王宫里。爸爸什么话都听我的,有一次我说想玩骑马游戏,那时候我已经八岁了,他马上就趴在了地上。大家都说我很可爱,都很喜欢我,都说我是王室的精粹,法尔纳兹的未来。为什么我要死在这里?为什么你们都不肯救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冲着谁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过来,还是像睡着之前一样伤心。波塞席恩男爵笑盈盈地看着我说,“你还可以活大概三天时间。”
我问他,“三天有多久。”
他回答,“你不是有块表吗?”
我说,“表坏了。”
他回答,“那就不是我的事了。也许你可以再去求求迪亚班特,看他愿不愿意再给你偷块表过来。”
我这才想起来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迪亚班特了。我问他,“他人呢?”
男爵说,“他从我这里偷走了我祖父留给我的一块表,所以我就把他赶走了,顺带把他的妹妹也从我这里撵走了。”
我说,“骗子。”
男爵说,“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不过好在我并不喜欢我的祖父,应该说我讨厌我所有的家人们。否则要是迪亚班特那小子偷走了我的表,我非要当着他的面把他妹妹杀了才解气。”
他又补充道,“那样虽然很无聊,可是也更加直接有效。”
男爵又叹口气说,“你要怨就怨命运这种东西吧。我本来也没有想到会拐过来一个真正的公主。老实说,一开始我确实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能不留痕迹……有点说多了,我今天是过来告诉你的:三天以后,你的存在就会被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好好珍惜最后的时光吧。公主殿下。”
我想对他说,“嘿,你知不知道今天的情况很像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就蹲在铁窗的那一边,看着我。”
可是我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