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糸乃。
我坐在床边，光着身子，床单上还有汗渍和不知名的体液。
她和我认识不久，我们就做了，在不知名的宾馆。
我们交往时，她就跟我讲了一个朋友的故事，非常逼真，就像她经历过一样。
她的朋友得了艾滋病，确诊后变得不能见人，收到歧视和排挤，生活极其艰难。她有一天实在忍受不了了，脱下病号服溜出了医院。
她交了男朋友，男朋友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和她上了床，事情变得严重起来。
他们感情大概不深吧？听到这里，我想。
在床上，男人知道了她是个艾滋病患者后，立即翻脸了，愤怒，殴打，咆哮，但是无能狂怒。
“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居然敢……！”
她在一拳一拳的剧痛中竭斯底里地狂笑，癫狂地对她和她男友同样的背叛嘲笑不止。互相背叛，互相欺骗，反正所有人都是用异样的鄙夷的厌弃的眼光看她，这般复仇的快感她还是第一次体会到。
糸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我没有问。
坐在床边，她说：
“攸，一直以来欺骗了你，对不起。其实我有艾滋病。”
她的眼光终于不带迷茫，明明在上床前几番犹豫，但事已至此之后，她只想再一次体会复仇的感觉。她的话没有停顿，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跟对她前男友说的一模一样，就是换了个名字。
她大概会想象，想象我因震惊而缓缓地转过头的样子，想象我不敢相信而颤抖着质问她的样子，想象我因知道真相后的绝望而哀嚎的样子，想象我终于无法忍受作为罪魁祸首的她安静地坐在床单上的样子，而对她气急败坏地全力殴打，打出一块一块淤青，打出血，掐出脸上窒息的黑紫色，最终却因为她的死也要拖人垫背的满足尖笑声而松开手的样子。
但我只是说：“是吗。”
“你早知道了？”
“……大概吧。”
“这样吗……”
她并没有立即得到她预期的背叛。她坐在床里呆呆地看着宾馆房间的一角。她怅惘得像失去了什么。
目的和意义都不再存在的当下。
啊。
我跟她同了床。
她的肉体很美好，只是身上有模糊的淤青和伤痕。
可能是多少有点感情吧，她给的提示太多了，想要我自己离开的意图多少有点明显，处久了更是有点感觉，她大概也知道我不是个对那种暗示迟钝的人。
如今，我应该考虑自己的事，因为如果还想再活上些日子，就一定会需要到医院治疗，那么家里人就一定会知道，并追问我那所谓的“不检点”。我跟谁做了，那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职业，家庭出生，甚至祖宗八代什么的。
但是啊，本已经充满了错误的人生，再添上一笔巨债又如何呢……
她。
没错啊，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前啊——我都不算真正了解她吧。这就是我走出这一步的理由吧。
我们是彼此不会言说的人，在这方面尤其相似，无论是孤独，烦心事，芥蒂，还是悸动，都一个字不会讲，更不用说不知是否存在的恋心了。
但是……
“已经快早上了呢。”
从宾馆的玻璃往外看，可以看见由黑色渐渐泛蓝的天空，和停止发亮的路灯，在冷冷清清的街上等待。大概已经四点半了吧。
“……知道我有艾滋，为什么还要跟我做啊。”
“真的想听吗。”
“……”
“就算你说不想听，我大概也是会说的哦。”
“……”
“孤独，没有人能求助，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会温柔对待自己，没有人认可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没有人同情自己熬过的孤独，甚至被那些无知的人大肆嘲笑，忍受屈辱，这样的感觉不好受吧。”
我没有回头看她，因为说着说着，我自己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久没有声音传来。
……又好久后，传来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声，却渐渐变得响亮。
在眼泪和哭声中，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会孤独的，到底是谁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