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泊川面不改色地躲避突击猛进的洛兮兮,却在不意间绕到了她的身后。
几轮进攻都被挡下,少女本已是力不从心。
来不及表示自己的疑惑,她就绊了一跤。
钟泊川下意识地搂腰抱住了快倒地的洛兮兮,但对方却慌忙要逃离他的怀抱。
但她被勒得越发得紧,一如之前钟泊川脖颈被自己提起。有如绳子慢慢收束,他使出毕生力气,似乎要将女孩全身的骨头都压碎。
颤抖不已的双尾辫女侠不由得开始干呕。
她预见了恐惧和抗拒的深谷,还有烙印那记忆深处的耻辱与绝望。
曾经也是一样的场景……她瞥见刀杖上触目的暗红色,感受着脸贴近地面时刺骨的冷,听到交织血与兽气息的轻喘……
突然又充满了生的欲望,女孩将双腿一弯。锐刃从鞋底伸出来,这就是她的救命毫毛。
刀刃插入钟泊川的腹部皮肉,难以置信的是,难得双颊涨红的他却跟感觉不到一样。
悲痛的怒火蔓延在兮兮的心原,她隐约感受到学姐的幻象,以同样的姿势与自己相拥。但举止间无不透着温柔,若四月烟雨,轻点涟漪。
“学姐……”
她好像一只快要挣脱铁枷的苍鹰,带着撕心裂肺后的余痛,奔向永恒的峡谷深渊。
泊川享受着这透着怜爱与无奈的深拥。伴随着阵阵灼痛,他裸露着的表皮开始溃烂,留下黑炭色的组织。
兮兮的血滴亲吻着他的胸腹颈臂。那跃动的火舌,把侵犯者连同周身的微尘一同焚烧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兮兮腰下一松,窒息感随之烟消云散。
耳边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泊川转过头去,拉下面甲,但没有任何动静。
重获自由的洛兮兮一个后空翻,毫不犹豫地蹬到了泊川头上——
她轻松地落地,看着他表演,面无表情。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但是古代的强者依旧一动不动。
奔向大门的她退却了。
“懦夫。”
“给我站起来。”
女杀手举起丹辰画戟指向他,语气带着不可违抗的严肃。
“钟。”
钟泊川挪动了一下,可以看得出来他伤得挺重。
“你的血从到处流出来了啊……眼眶、鼻子、嘴……”
“看起来情况很严重,如果不处理的话很快就会死吧……”
洛兮兮饶有趣味地注视着他,凤目轻挑,黛眉弯弯依然。说来奇怪,她即使似此刻般衣冠不整,居高临下时,也别有一番风韵。
正如希腊神话中那位残忍的公主美狄亚殿下。
“但按你们天主教的说法,释放身体里的魔念什么的……”
泊川摇摇头,但他咬住露出的衣领,强行压下些什么。
他低低望着她,表情越发狰狞,痛苦地扭曲着。
同时,地板上的血滩蒸发出团团黑烟。
泊川用伤痕累累的手艰难抓住剑,关节依稀露出白骨。但随后就定格在这个动作。
“三之型·棘冠囚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地狱。
等不到她话音落地,高耸入云的荆棘便在他身下扎下虬根,疯长的藤条以似线虫繁殖的情形向四处蔓延。
彼此纠缠的荆条把他以五马分尸的形式绑束着,背后不计其数的小尖刺不断随着尾端蠕动。
“啊啦啊啦,发泄出来的感受,是不是好多了?”
兮兮小巧的瓜子脸恍惚浮现在被处刑者的眼前。
“啊,忘了,你应该说不出话了。”
“看来我的毒对魔导士也有效呢。”
她没有被刘海阴影藏住的那只眼半睁着,右手中下倾的画戟塔尖闪闪发亮。
上颚到喉间的嫩肉被挂钩撕得乱七八糟,泊泊鲜血疯狂涌出,但又被粗壮的茎条堵在了口腔内。
奈何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泊川只得放弃了挣扎。
此时想起无忧的训练期、充满幸福回忆的基地、悲壮的沙场以及自己驰骋其间的身影闪过脑海。
那时,倨傲的少年自由自在地越过重重生死场。每每回到基地的床上,就觉得自己把火与泪的岁月奏成了凯歌交响曲。
那时,他的世界不存在杂念。外界的脏污又与他何干?有的只是一片光明前景,勋章、金杯与一步步攀登而上的队长地位。
如果,如果人生并非无常的话,又是什么样呢,又是什么样呢?!
“告诉你真相吧,我在鞋底的刀子里注了些特制毒液,它会抑制住自我恢复能力,并使让你全身麻痹……”
肺内的气压简直到了爆炸的上限,以至于他不得不尝试咬碎扭动的枝条。
“从骨髓、大脑到全身血管,声带也会因此被腐蚀。”
泊川使出全力闭合被粗暴拉开的上下齿,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
“好在啊,触觉不会受影响。”
终于,紧压的息肉将棘肉挤碎,酸涩浓稠的液体直接流进了他的食管。
断棘残留着混合血丝的唾液,灰溜溜地退往一旁。
连残留细刺嵌入的剧痛都来不及管,泊川“呼哧呼哧”艰难地喘息,下巴滑过生理性的泪水。
洛兮兮托起他烧毁的面容,顺着额头、鼻尖与下唇抚摸,一直到突出的喉结。
他咽下血沫,不由得再起了一身冷汗。
“痛?还是说,不敢相信……啧啧……唔嘻嘻啊哈哈哈哈!”
“……吓咕哈哈哈啊啊——!”
对方突然忍俊不禁,浑身剧烈地颤抖,到了好像快要散架的地步。
接着,兮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提及的内容,无一不与那些熠熠生辉的美好回忆有关。
偷偷独行的晚安吻,水骨玉梳滑过秀发的引人遐思的妙响,描摹时的灵犀一动,以及那个还未兑现的初拥……
该死……不要再讲下去了啊……
渐渐地,泊川感到伏在耳边的,不再是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偶像,而是刚从地狱解脱,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妖魔!
精神完全崩溃的钟泊川根本无力制止她的发言,毕竟,连喉咙也坏掉了呢。
原来从一开始,他完全陷入了重重叠叠的魔咒当中。
身为台上人,终生不知戏。
伸缩弯卷的棘条中,他腹前的肌肉已经收紧了。无奈兮兮用纤指理着鬈曲的发辫,还不紧不慢地在他眼前踱来踱去。
“你也讨厌这个招数吗?”
苦涩的液体从泊川的肺叶倒灌了出来。他抬起头,下巴上的不知为汗还是泪。
“可能阿钟自己都不清楚……本小姐原本压根不会这么恶心的禁咒。”
“也罢,反正现在知道也不济于事了。”
她右手抡过戟柄,灵巧地挥舞着,只听得刀锋驰风呼啸而过,可见横扫半空处处留得残影。
最后,兮兮用另一只手,娴熟地接稳了旋转中的丹辰画戟。
惊为人天的是,在她完成一系列动作后,泊川曾被她抚摸过的部位竟然沿着轨迹逐次开裂。伤痕中,甚至有几枝忘我怒放的木棉花探出。
“我说过了的哦,尤其恨那些作恶伤害他人,还假装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头也不回,毫无波澜地说。
突然,画戟向后一扬,划出凄美到不可方物的绯色曲线。
悲哀的骑士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紧咬嘴唇,望向自己被刺穿的腹腔。
是谁,用无情的灵魂,玷污了我的所爱?!
至高的主啊,倘若您对迷途之羊尚存一丝怜悯的话,请无论如何,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吧……
喷出的不知为融化的白银,还是十二月的铅华。只带着少量凝固的血块,宛若皓月表面的黑斑。
“最后告诉我,你记起自己的罪过了吗?”
姑娘细柔的语气久违地回归,恰如风抚琴弦,可惜他再也听不见了。
至死,他仍然认她作星光璨然的小公主,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
……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