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高速公路上车流稀疏，车灯撕开厚重的黑暗。
后座车厢一片安静，只有车辆轮胎摩擦路面的低沉声响。
白洛靠在林奕天肩头，眼眶红肿不堪，眼泪已经流得有些干涩，可心底的惶恐和悲伤半点没有减轻。她时不时拿出手机，盯着姑姑发来的消息，每一条都叫人心头下沉。奶奶已经陷入半昏迷，时醒时睡，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嘴里迷迷糊糊反复唤着她的名字。
几百公里的路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白洛脑子里不断翻涌着儿时零碎的片段。老旧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着奶奶亲手栽的枣树，每到秋天就挂满红彤彤的果子。放学归来，奶奶总会坐在门槛上等她，口袋里藏着糖块，粗糙的手剥开糖纸递给她。那时候她受尽旁人冷落，唯有奶奶，把她当成宝贝。
后来她来城里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一次离别，奶奶都站在院门口，佝偻着身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肯回去。那时候她总以为日子还很长，总想着等自己考上大学，有能力了，就好好孝敬奶奶，接奶奶离开小乡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命运从来不给人充足的准备时间。
“会不会……我赶不上了。”白洛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带着深深的恐惧。一想到奔赴千里，最后只能见到一具冰冷的躯体，她便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林奕天伸出手臂，将她牢牢揽在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他没有说空洞的“不会的”，只是沉声道：“我们已经在以最快速度赶过去，不要先吓自己。就算最坏的结果到来，我也陪着你。”
他懂得这种近乡情怯，懂得害怕失去至亲的煎熬。他能做的，就是替她挡住外面所有繁杂，让她可以安心去见奶奶最后一面。
凌晨时分，车子终于驶入县城，一路赶往县人民医院。
深夜的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冷得刺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处处都透着生死离别的沉重。
姑姑和几个老家亲戚守在病房门外，脸上满是疲惫与哀伤。看见白洛赶来，姑姑红着眼迎上来。
“洛洛，你可算到了，奶奶刚刚醒过一小会儿，还在找你。”
白洛心脏狠狠一缩，脚步踉跄，几乎是快步冲进病房。
病房里灯光昏暗。
病床上躺着的老人，早已不复记忆里的模样。曾经虽然年迈却依旧精神的奶奶，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面色蜡黄灰败，双眼紧紧闭着，呼吸微弱又费力，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浅浅起伏，身上插着输液管，手背皮肤干瘪，布满皱纹与针孔。
那是疼她护她长大的奶奶。
眼前的模样，刺得白洛心口剧痛，眼泪瞬间又汹涌而出。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边，怕稍大一点动静就惊扰到老人。
“奶奶……我回来了，洛洛回来了。”白洛俯下身，声音压抑颤抖，伸手轻轻握住奶奶干枯冰凉的手。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抚摸她的头顶，为她做饭，为她缝补衣裳，如今却冰凉单薄，力气几乎散尽。
或许是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原本陷入昏睡的奶奶，睫毛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浑浊灰暗的双眼。视线模糊涣散，慢慢在周遭搜寻，最终艰难落在白洛的脸上。
看清是心心念念的孙女，奶奶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费力地挤出一点微弱的笑意，喉咙里发出含糊沙哑的声响。
“洛洛……我的洛洛……回来了。”
老人的力气已经不足以说完整的句子，气息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精力。她用尽残余的力气，反手握了握白洛的手掌，力道轻得如同羽毛。
白洛弯着腰，凑在病床边，眼泪一滴一滴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拼命压抑哭声，怕刺激到病重的奶奶，只能哑着嗓子应答：“奶奶，我在，我在这里。”
站在病房后方的林奕天没有上前打扰，安静立在角落。他看着病榻垂危的老人，又看着悲痛隐忍的少女，眼底掠过一抹心疼。他已经悄悄跟主治医生沟通完毕，医生直言年纪太大，多脏器衰竭，药物只能短暂维持，已经回天乏术，剩下的，只有亲人最后的陪伴。
奶奶的目光落在白洛身上，舍不得移开，又费力转动眼珠，看见了站在后方的林奕天。
老人虽然意识昏沉，心里却还记挂着孙女往后的归宿。她嘴唇翕动，含糊地问：“是……陪洛洛来的？”
白洛连忙点头，擦去眼泪：“嗯，奶奶，是他。”
林奕天上前半步，语气沉稳恭敬：“奶奶，我是林奕天，我会照顾好洛洛，请您放心。”
奶奶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似乎是在仔细打量，过了片刻，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丝安心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悬了许久的心，仿佛在此刻稍稍落地。她这一生，最放不下的，便是孤苦无依的孙女。如今看见孙女身边有人依靠，心底便少了一桩大事。
老人没有再多说话，耗去太多精神，眼皮越来越沉重，握着白洛的手慢慢松弛，再一次陷入昏睡，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似是依旧记挂着孙女。
白洛不肯松开那只冰凉的手，就那样守在病床边，整夜不肯离开。
惨白的灯光笼罩病房，消毒水的气味挥之不去。生离的愁绪沉沉压在少女心上，她知道，留给她们祖孙相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