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湖度假区的清晨,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尽。
湖面泛着淡淡的粼光,两岸林木葱郁,微风裹挟着草木与湖水独有的清润气息,吹散了从医院带出来的那一身消毒水的寒凉。
林奕天订下临湖的独栋小院,远离人群喧闹,安静清幽。推开落地窗,便能看见开阔的湖景,室内陈设柔和温暖,没有别墅里的熟悉,却足以让人暂时挣脱沉甸甸的心事。
一夜未合眼,白洛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浓重的青黑遮不住满心疲惫。踏进小院,她没有什么游玩的兴致,心底那根弦依旧悬在半空,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躺在重症病房里的奶奶。
哪怕知道有顶尖的医生团队全天候监护,知道各项生命体征已经趋于平稳,可那份担忧依旧如细密的网,牢牢缠在她心上,叫她无法真正放松。
林奕天看得分明,他没有强迫她强颜欢笑,也不说太多大道理。
“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他拿过客房干净柔软的家居服递到她手上,声音放得很轻,“医院那边护工、姑姑都在,有任何情况,助理会第一时间把消息传过来,手机我帮你设置了特别提醒,不会漏掉。”
白洛指尖捏着柔软的衣料,轻轻点了点头。
热水冲刷掉满身风尘,却冲不散心底沉甸甸的牵挂。洗完澡躺到床上,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大脑却格外清醒,一闭上眼,便是奶奶病榻上消瘦憔悴的模样,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林奕天没有离开,在床边外侧躺下。察觉到身旁少女不停辗转,他侧过身,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手掌一下又一下,缓慢轻柔地顺着她的后背。
“别胡思乱想。”他贴着她的发顶低声道,“医生说得很明白,抢救过来只是第一步,后续是漫长的休养。急不来,也不是守在病房就可以让病情好转。你把自己熬垮了,奶奶醒来看见,心里反而会记挂。”
这句话戳中了白洛的心。
她死死攥住林奕天胸前的衣襟,眼眶又微微发热:“我总怕,我不在那里,奶奶醒过来看不见我。”
“有姑姑守在病床边,会跟奶奶讲,你好好休息,很快就会过去看她。”林奕天的声音沉稳,一点点抚平她内心的焦虑,“我们已经争取到最好的治疗条件,剩下的,要交给时间。你要好好爱惜自己,才能够陪着奶奶走更久。”
在他安稳的怀抱与低沉的嗓音安抚之下,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连日的惊吓、奔波、哭泣耗尽了她全部力气,白洛靠在他怀里,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混杂着儿时老院的画面,还有医院惨白的病房。偶尔蹙眉呓语,林奕天便轻轻拍拍她,无声安抚。
等白洛再次醒来,已经是午后。
窗外薄雾散尽,阳光铺洒在湖面,波光荡漾。床头放着温好的小米粥与几样清淡小菜,是林奕天特意吩咐后厨准备的。
“醒了?喝点东西。”林奕天坐在一旁沙发,刚刚处理完一部分积压的工作,见她睁眼,立刻放下平板走过来。
白洛坐起身,头发凌乱,眼神还有几分惺忪,第一件事便是摸向手机,翻看医院发来的消息。
消息记录很详尽:奶奶中午短暂苏醒片刻,意识尚且清晰,喝了少量流质营养餐,生命体征保持稳定。
看见这一行行文字,白洛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简单吃过午饭,林奕天陪着她沿着湖边慢走散步。
湖边行人稀少,碎石小路蜿蜒向前,风吹起岸边垂柳的枝条。白洛走得很慢,情绪依旧低沉,话比往日少了许多。
“天哥,我还记得小时候,奶奶家院子有一棵枣树。”她望着远处粼粼湖水,轻声缓缓开口,“每到秋天,枣子熟了,奶奶就会搬个小板凳站在树下打枣,袋子装得满满当当,全都留给我吃。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糖都是稀罕物,奶奶总会把舍不得吃的糖果,悄悄塞到我的口袋。”
那些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甜。在父母无暇顾及、同学冷眼排挤的日子,那一方小小的农家小院,就是她全部的避风港。
“我那时候总盼着长大,盼着自己有本事,把奶奶接出乡下,让她不用再操劳,可以好好享几天福。”白洛的声音微微发涩,“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做到,她就病倒了。”
林奕天安静听她诉说过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你已经在努力奔向那一天了。”他温和开口,“现在医疗条件摆在那里,我们还有机会。等奶奶身体再恢复一些,只要医生允许,我可以把小院改造,接奶奶住到我们那边,安安稳稳养老。”
他不是随口的安慰,是已经放在心上的规划。
白洛转头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心里又酸又暖。
她何其有幸,在人生最狼狈孤苦的时候,遇见这样一个人。不止接住她当下的苦难,还会替她惦念着她亲人往后的归宿。
接下来的几日,便在山湖之间缓缓度过。
不必应付喧闹人群,不必直面医院压抑的氛围。白天,他们沿着湖边散步,或是坐在露台晒晒太阳,看看远山湖水;夜里,便守着手机等候医院传来的每日病情汇报。
只要奶奶那边有一点变动,消息便会即刻送达。偶尔奶奶精神尚可,姑姑会拨通视频,白洛拿着手机,隔着屏幕和病床上的奶奶说几句话。
看见孙女的脸,躺在病床上的奶奶,浑浊的眼睛便会亮起几分,费力地扯出笑意,反复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每一次视频结束,白洛都会悄悄红了眼眶。
散心只是暂时的逃避,心底那份牵挂从来没有放下。
几天休养下来,白洛的精神状态好转许多,不再整夜失眠,脸色也慢慢恢复几分血色,只是眉宇之间,依旧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心事。
这天傍晚,落日把湖面染成橘红。
白洛靠在栏杆边,望着漫天晚霞,轻声开口:“天哥,我们回城里去吧。”
林奕天看向她。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白洛抿了抿唇,眼神坚定,“我想回医院,多陪陪奶奶。哪怕不能长时间待在重症病房,我也想守在外面,能多看见她一眼也是好的。”
逃避式的散心可以抚平一时的疲惫,可她终究放不下病榻上的老人。
林奕天没有反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
“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告别山湖度假区,黑色轿车重新驶回喧嚣的市区。
车子停在私立康养医院大门前,熟悉的建筑映入眼帘,白洛的心,又一次轻轻收紧。
顶层VIP重症病区依旧安静肃穆,独立楼层隔绝外界纷扰。恒温病房内,各类监护仪器规律发出轻微滴滴声响,奶奶安静躺在病床上,经过这几日的专业治疗与精心养护,气色较之刚刚转院那一日好了些许,不再是那般灰败濒死的模样,只是大多数时间依旧陷入昏睡,清醒的时刻十分短暂。
专家团队定期会诊,药、膳食营养、康复理疗全部按照最高标准执行。二十四小时轮班的护士细心记录每一项体征,护工定时帮忙翻身擦拭,把老人照料得妥帖周到。
姑姑就住在病区配套的陪护套房,日夜守在这里。看见他们回来,姑姑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今早醒过一次,精神还算不错,念叨着你的名字。”
一听这话,白洛快步走到病房的玻璃观察窗前。
隔着一层玻璃,望着病床上安静躺着的奶奶,心口酸涩翻涌。
医院规定重症病房不能长时间探视,每次进去探视,都要遵守无菌流程,一次只能一人,时间也有限制。
换上无菌探视服,戴好口罩帽子,白洛轻轻推门走入病房。
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放轻脚步,生怕一点响动惊扰床上的老人,慢慢走到病床边坐下,握住奶奶温度有所回升的手。
高考已经结束,没有课业束缚,白洛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医院。不能进病房的时候,她便坐在病区外面的等候厅,捧着一本书,却常常看不进去,目光总是落在病房的方向,等候着下一次探视的机会。
林奕天尽可能压缩公司的工作,把许多会议改成线上处理。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
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悄然而至。
这一天整个城市无数少年少女几家欢喜几家愁。曾经心心念念的高考放榜,本该是属于她的重要时刻,如今却被奶奶的病情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手机弹出查询分数的通道,白洛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指尖悬在屏幕之上,一时之间竟没有那么迫切。
林奕天坐在她身旁,察觉到她的踌躇,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要查吗?”
白洛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点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信息。
屏幕跳转,分数赫然跃入眼帘。
高出城南大学往年录取线不少。
她的努力,没有被辜负。
如愿可以考上心心念念的城南大学。
可这一刻,巨大的喜悦却打了折扣。她心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却是——如果奶奶可以亲眼看见她考上大学,该有多好。
喜悦与心酸交织在一起,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
林奕天看清屏幕上的分数,眼底露出真切的欣慰。
“很棒,洛洛,你做到了。”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白洛看着那串分数,鼻尖发酸,眼眶泛红,没有欢呼雀跃,只是低声呢喃:“要是奶奶能知道,就好了。”
“可以告诉她。”林奕天温声道,“等下探视的时候,讲给奶奶听。”
探视的时间到来。
走进病房,白洛坐到病床边,把自己考上城南大学的消息,轻声说给昏睡又缓缓醒来的奶奶。
原本精神恹恹的奶奶,听见这句话,浑浊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嘴唇反复翕动,断断续续,费力地挤出喜悦的声响。
“好……好……我的洛洛……出息了……”
老人躺在病床上,笑得眼角淌下浑浊的泪水。
孙女如愿考上大学,是她心底最大一桩心愿。纵然身体被病痛牢牢困住,听见这个消息,依旧发自内心地替她欢喜。
短短片刻,消耗掉老人大量体力,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走出病房,白洛靠在走廊墙壁上,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梦想实现了,可这份欢喜,却带着沉甸甸的遗憾。
林奕天上前,把她拥进怀里,任由她安静地宣泄情绪。
“考上大学是新的开始,我们一边读书,一边守着奶奶。”他低声许诺,“只要奶奶身体条件允许,我会安排,让她能够看见你入学,看见你开启新的人生。”
盛夏将尽,秋意渐渐酝酿。
录取通知书很快寄到手中,烫金的信封安静躺在桌面。属于白洛崭新的大学生活即将拉开序幕,而医院顶层病房里,那位垂暮老人,依旧在和病痛苦苦拉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