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今夜,月又见狂华
在无争的事之后,柳志泰四人又回到了慕容山庄。
大厅之上,慕容正在和慕容夫人在主持大局。在柳志泰的请求和留声的坚持下,无争的名声总算保住了。当然,整个过程,留声都没有说话。
在留声和柳志泰都退下之后,突然带着斗篷的慕容不破毫无声息地从后堂走出来。
“大哥。”慕容正也好多年没和这个大哥说过话了。从小他就对这个大哥有着天生的自卑感,这使他更加地敬畏不破,兄弟之间仿佛总隔着层看不见的墙,无法像普通的兄弟那样亲近。
“你知道留声的师承吗?”他不理慕容正的问安,而问出这么一句话。
“不知道。大哥,纤纤成亲一年了,你还是最近才见过留声这个女婿,所以可能你不适应,不过幸亏有了他,纤纤才能数次脱险,他的武功也的确深不可测——”
“你见过留声出手吗?”,慕容不破又冷冷冒出这么一句。
“没见过。不过纤纤说过,留声是用手刀伤的商阳子。刚看伤口时我还以为是用刀剑割的——“
“也就是说,留声的手刀很可怕?”慕容不破再一次打断兄弟的话。
慕容正点点头,道:“光从商阳子的伤口就能看得出来——很可怕!而且这次他和无争交手,竟没受半点伤。无争的修为可能还在我之上——”
“是吗?练就了很可怕的手刀--------手刀------”慕容不破喃喃着,突然声音一变,残忍地笑着,道:“留声--------”
慕容正不禁心下一寒:大哥要干什么,为什么发出这样残忍的声音。本能地,他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这时,慕容不破道:“你跟我来,有些事要找你商量,”然后他望了自己的夫人,好象第一次发现她也在场似的,懒洋洋地道:“你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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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志泰夫妇来看纤纤的状况,一进屋子就看到纤纤在狼吞虎咽,而留声则很欣赏地看着。看来无争留下来的那瓶药效果非常好,从纤纤那异常的好胃口就能看得出来。在她吃了十五根鸡腿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气,道:“总算吃了个八分饱。”
你是野兽吗?你要吃多少根鸡腿才十分饱?
柳志泰道:“三姐,看来你一点事都没有了,害我们白担心一场。”
“小子,在那个时候表现得不错嘛!”纤纤嬉皮笑脸地道。
“那个时候?”
“就是无争秃驴要杀我的时候啊,不枉我疼你一场。”
你什么时候疼我这个弟弟了,根本就是一直拿我寻开心。
“不过,想不到无争也被那个带夜叉面具的王八蛋收买,要杀我才甘心。”
咦?事实并不是这样啊?
“那个,三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
“当然是你姐夫告诉我的呀。”
“留声姐夫?”连菲菲都吃惊地问道。
因为真的很难想象,留声说这么多话的样子。
柳志泰则在想,留声果然没把无争对他迷恋的事说出来。
“菲菲,你以为我有几个丈夫?!”
“没----没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菲菲赶忙解释着。
这个时候,一个丫鬟走进来道:“夫人有请留声姑爷到大厅议事。”
“去回夫人,我们就来。”柳志泰代为答到。
“夫人说了,只请留声姑爷有事。”小丫鬟红着脸道,看来她已被留声的美貌吓坏了。
“是吗?那我们就不去了。”柳志泰和菲菲同时舒了口气。因为柳志泰一直就很不习惯和大夫人交谈,不知是什么原因,大概是本能里合不来吧。菲菲怕的是大夫人又会问起她和柳志泰传宗接代的事。
纤纤想了想,道:“那我也去。留声一个人是不会和别人交谈的。”
“但夫人说只要留声姑爷一人去。”
“我说要去就要去。我会叫夫人不怪你的。”说完她挽着留声的手,就向大厅走去。
小丫鬟似乎还想阻止,但又不敢,怯生生跟在他们的后面。
留声和纤纤到了大厅之后,见慕容大夫人和慕容正已在等他们。看到纤纤也跟着来了,慕容夫人眉头微微一皱,好象很不愿意见到这个情景。
“你们都下去吧,”慕容夫人对丫鬟家丁道:“把大门关上,这里有要事商量,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这里,知道吗?”
“是,夫人。”下人们陆续退下。
到底是什么事?有必要这么保密吗,连志泰和菲菲都不让知道?
纤纤没半点头绪,有点困惑地胡思乱想着。
慕容夫人道:“纤纤,你的身体没事了吧?”
“早没事啦,我现在又能吃又能睡——”
“但还是小心点好,要完全清理余毒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慕容正打断纤纤的话,道:“我这里有瓶调理内息的药,留声,你拿去督促纤纤每日服用。”
留声走上前,准备接下这瓶药。
就在留声的手将要触到药瓶的前一刻,慕容正仿佛没抓紧瓶子,瓶子从他手里落了下来。留声连忙伸手去接,以他的出手速度,接住这瓶药当然是轻轻松松的。就在这一瞬间,慕容正动了,留声突然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气,他猛一后退,用难以想象的速度退到门边,堪堪避过了慕容正的一掌,然而没等他喘口气,一股势如破竹的掌力,从他背后的门冲向他!
这股掌力在他躲开慕容正的瞬间就已击出,好象早料到他会退到这扇门前。
留声不是神,他料不到慕容正会对他出手,他更料不到有人会隔着门击出这样破坏力惊人的一掌!
但留声毕竟是留声。任何人都可能死在这样的一掌之下,但他不是“任何人”,他是留声,天下独一无二的留声!
刹那间,他用很勉强的姿势,将身体侧过来,一手接上那股掌力,像柳絮一样,借这股掌力,飘开到一丈之外。
纤纤似乎吓呆住了,怔怔地道:“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突然“哗”一声,留声吐出一大口血。他毕竟没能完全化解那股恐怖的掌力。纤纤连忙扶住他,含着泪喝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对他?!你们疯了吗!”
这时,穿着斗篷的慕容不破,从刚才发出掌力、现在已被掌力击得残破不堪的那扇门走出来。
“爹?”纤纤更不明白了状况了,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
“你的师父是谁,是谁教给你武功的?!”慕容不破盯着留声,气势凶凶地问道。
留声不出声,他好象也还没能弄清楚现在的状况。
见他不回答,慕容不破继续道:“听二弟说,你的手刀和轻功都足以傲视江湖——可是很巧的是,我也认识一个手刀和轻功都很可怕的人!”他突然向所有人扫视一眼,然后慢慢地揭下了他头上的斗篷。
江湖人一直传言,慕容不破这十年间在练一种很厉害的武功,却不慎走火入魔,变成很怕光的体质,以至于长年穿着斗篷,然而,所有的猜测在慕容不破揭开斗篷的瞬间都被推翻了。
这是怎样狰狞的一张脸啊!一条长而宽的伤口从右眼眉角,经过右眼,划过脸盘,划过鼻尖,划过嘴唇,一直延伸到左下巴。因为这条伤痕,慕容不破的鼻子扭曲了,嘴唇皱了一团,而最重要的是,他的右眼自然是看不见东西了。
“很恶心吧?”慕容不破自嘲地向吃惊望着他的众人问到。从大夫人和慕容正的表情看,他们早已见过慕容不破的这付尊容。
“到底是怎么回事?!”纤纤忍不住问到。
“你们知道这个伤是什么兵器伤的吗?”
当然是刀剑之类的薄兵器。众人都这样想到。
慕容不破望着留声,用充满讥诮的口气道:“但这并不是刀剑所造成的伤——是手刀——说!你和月见狂华是什么关系!”
月见狂华?是什么人?纤纤从未听说过这样名号的人。
但慕容正和大夫人都变了颜色,连留声自己都身体一震,好象他的确和这个人有什么牵扯。
“你应该是他的徒弟吧。”
听他这么说,留声只是一动不动。
“留声,你告诉我,你才不认识什么月见狂华——说呀!”纤纤摇着留声的胳膊,几乎是哭着求他。
而留声呢?他只是轻轻摇摇头。
“说!你接近纤纤,混入慕容家到底有什么目的!”慕容不破向前逼近一步,逼问到。
“才没什么目的,对吧,留声?”纤纤赶紧替留声回答。
留声只是沉默。若是平时,纤纤定能谅解他。留声一向不善言辞,要他花大量口舌解释什么误会,简直比要石头开花还难。但这个时候,纤纤的不安已战胜她的理智。
“要是有什么误会,你就告诉我呀!”纤纤几乎是哭着求他了。
恋人们常说,既然你爱我,就应该信任我,如果你无法信任我,那么就不要在相处下去了。这种说法看似很有道理,其实是很自以为是,甚至可以说是很愚蠢的观点。
爱之深,责之切。如果一个人就算在处理恋人的问题上也是冷静客观,那么这段恋人关系能持续多久就很值得怀疑。正因为在乎对方,才会不理智,这种患得患失的感情岂非正是恋爱的甜蜜之一。
所以,这个时候的纤纤,不自觉地把事情往坏处想,何况她的脑袋本来就构造简单。没听到留声的回答,她身体一震,不自觉地放开了挽着留声的手,踉跄着后退,含泪的眼里,除了悲伤,还是悲伤--------
留声看到这样的纤纤,心神已大乱。他这种时候,自然是最不宜与人动手。
然而慕容不破却也看出了情绪不稳的留声,他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没有半点征兆,慕容不破的第二掌已如狂涛怒浪般攻了过来,留声靠着他那无人能及的速度,再一次躲开,然而他本已受伤,而且慕容不破的掌力又是这样的不留余地,被掌风扫到的他,还是觉得一瞬间呼吸不畅,说不出的难受。
“躲得不错,可惜该死之人终是难逃生天!”
慕容不破和慕容正两人,一掌又一掌击出。在闪过数掌之后,留声喉头一甜,又呕出口血。
“留声!”纤纤忍不住叫出声。她心里虽对留声已半信半疑,但她同时又相信,留声决不会伤害她。这时见留声身受重伤,她担心之情表露无疑。只希望留声能顺利逃走,不要再缠斗了。
但摇摇晃晃的留声,还能发挥那样绝代的轻功吗?
呕出几口血之后,留声突然抬起头,眼里竟露出坚定的目光。
他怎么一点都不惊慌?难道他真的不怕死?
与其说不怕死,倒不如说留声不愿这样死得不明不白,他还有很多事要向纤纤解释,他还留恋纤纤那无法无天的笑脸-------
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撼,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只见留声突然左手一用力,翡翠珠链断了,翡翠珠子一颗颗落到了地面,和地板撞击,发出“啪啪”清脆的声音。随着这些翡翠珠子的落地,留声的眼睛里发生变化了,他的瞳孔渐渐变成了绿色---------
很久以前,那时候留声还小,那时侯留声的师父还在。有一天师父拿回来一串翡翠珠链对他说:“留声啊留声,你注定过不上普通人的生活。但是,若你要进入普通人的世界的话,就带上这个翡翠吧。你要时常地自我催眠:当你握着这个珠链的时候,你就是普通人,而不是妖童留声---------”
随着瞳孔颜色的加深,留声浑身散发出一股骇人的凶残之气,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一样,压得在场众人透不过气来。最先受不了的是慕容正,他本就是个性急之人。
“啊!”慕容正大吼一声冲了上去,借着这声吼叫,他的确找回了动手的勇气,但修为的差距却不会因为这样而缩小,更何况是解开了封印的留声--------
慕容正的掌朝着一动不动的留声飞去,然而就在还有一半距离的时候,目标突然从眼前消失了,一直不动的留声仿佛一瞬间从视野里凭空消失了。慕容正微微一愣,就觉得手腕突然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然后他才发现留声像捕到猎物的野兽一样,双手成爪,用恐怖的力量抓着自己双手,接下来他就突然被举到了空中!
这时的留声已脱离人类的范畴,把慕容正举在空中,疯狂地摇晃,口中还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声。
“留声!”纤纤看到这样的留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喊道:“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但留声似乎已听不见她的声音了。突然,他将慕容正猛地朝柱子上扔去。慕容正感到撞在柱子上的腰部一痛,就失去知觉了。这个时候,留声猛一转头,死死地盯住慕容不破,用摇摇晃晃的步子向他靠近。然而,这种摇晃却不是因为受伤。众人猛然觉得他的动作像一种动物——螳螂。不错,正是螳螂,而且是正向猎物靠近,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螳螂!
慕容不破的瞳孔开始收缩,他突然觉得很不自信。他很讨厌这种怀疑自己能力的感觉,十年前他已领略了一次,代价是脸上那条丑陋的伤痕。他要打破这种讨厌的感觉,所以他已决定不再保留。
慕容不破调整了姿势,站起了马步,然后深吸口气,双脚下的地砖竟突然碎开,他的双脚继续用力,陷入地下半尺。
不要冲上去,不要冲上去--------
纤纤在心里不停祈祷着。她看过这种姿势,苗九江就是被这种姿势下发出的一拳击溃的。这一拳毫无花哨,毫不取巧,却又是毫无破绽,无坚不摧!
不要冲上去,不要冲上去--------
然而,这时的留声,即使纤纤说声出来他也听不见,何况是心里的声音。
留声冲了上去。
慕容不破心下一喜,一声喝道:“破!”
苗九江就是这样应声而倒的。但留声却不是苗九江。
一瞬间,那种不自信的感觉又冲上心头,慕容不破开始后悔击出这一拳了。
留声并没有倒下去,他在慕容不破的拳击出的瞬间,身体突然一转,错开了拳力。再然后,旁观的纤纤和大夫人,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围着慕容不破疯狂地蹿动,而慕容不破则双掌挥舞,要击向那团身影,却总是慢一步。
突然,身影急速退后,停了下来,现出留声本来面目。
慕容不破右拳颤抖不已,冷汗一滴滴落下来。他的拳头已残破不堪,像用刀划了数十下一样,连骨头都出来了。全身也有多出渗出血,看来伤得不轻。
留声呢?他也好不到哪去,双掌的肌肤裂开数处,不停地流出血。无论谁,要用手刀破坏慕容不破的拳头,都要付出代价的。留声又不由自主地呕出口血。他并没有直接被击到,但慕容不破的拳风掌劲都足以伤人!
这本是势均力敌的一战,沉稳对轻灵,谁都无法占到便宜,但留声却有一项优势,他感觉不到疼痛,在翡翠珠链段开的瞬间,他作为活人的五感就已丢掉,剩下的只是对生存的渴望和杀死眼前敌人的冲动-------
留声又冲了上去。
感觉到他身上不正常的杀气,慕容不破的信心被彻底摧毁了。虽然现在的留声,速度已大打折扣,但慕容不破被全身的疼痛折磨,右拳也已不能再用,最重要的是他已失去战意,几招过后,留声已频频得手。
站在一旁的慕容夫人表情很复杂。看到慕容不破不支,她一会儿似乎幸灾乐祸的样子,一会儿又很当心的样子,一会儿摇摇头好象说服自己什么似的——反正没有出手的迹象,但纤纤已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无论是留声杀了慕容不破,还是慕容不破杀了留声,都不是纤纤愿见到的。
“留声!”纤纤冲进战团,大叫道:“留声!住手吧!”
察觉到背后有人接近,留声本能地回身就是一记手刀。纤纤吃了一惊,匆忙往后一个空翻。就是这样连留声正常速度一半都没达到的一记手刀,纤纤还是没能完全躲开。
“啊!”纤纤的胳膊已被割出一条伤口。她捂着伤口愣在那里。伤口虽痛,却不及心里的痛。纤纤无法想象,这就是平时把自己放在手心怕碎、含在口里怕化的留声?
慕容不破急道:“纤纤!还愣什么!现在他已分不清谁是谁了!”
这种时候,哪容他分心讲话!留声一抓挥来,慕容不破勉强一挡,却整个人都被挥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哗”一声,呕出口血。留声的下一爪,眼看就要挥到,慕容不破已闭目待死,然而,突然间,一阵铃铛声响起--------
那时候。有一天,纤纤拿出个铃铛,缠着留声问道:“好不好看,好不好看-------”留声点点头。纤纤又道:“系在什么东西上作装饰呢?”就在她苦恼时,留声拿出把短短的弯刀。那是北方的牧民特有的弯刀,又精致又实用。纤纤道:“给我?”留声点点头,又指了指她的铃铛。纤纤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铃铛系在刀柄上,开心地道:“好漂亮,真适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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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铃铛声,留声突然停住动作,紧接着胸口感到一阵剧痛——那把熟悉的小刀刺在上面。他侧身,看到了握着刀、却泪流满面的纤纤。猛然间,他扑向了纤纤--------
纤纤一动不动。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怪你,如果你死了,我也不要这样活下去。
她根本不打算躲开。
然而,留声却抱住她。他像往常那样俯下头,在纤纤耳边说着什么。
别哭,别哭,我没事的。
纤纤抬起头,伸手抚摩着留声的脸——他的瞳孔已回复到原来的色彩。纤纤再也忍不住,伏在留声身上大哭起来,留声像往常一样拍着她的背,安慰着她。
“纤纤!”慕容夫人的声音把两人拉回现实。
我不会丢下你------
留声轻轻推开纤纤,潇洒地掠了出去----------
慕容夫人看着他们,似乎有几分羡慕之色:不破对我有留声对纤纤的万一吗?
“留声!留声!留声---------”纤纤的叫声并没有唤回留声,却被柳志泰夫妇听到,他们急忙赶来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慕容正会昏倒在地上,为什么慕容不破会浑身是伤,
而且他的脸-------
虽然有太多问题要问,有太多事让柳志泰在意,但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却是纤纤。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悲伤的纤纤。通常这个时候,留声会在旁边安慰她才对呀,对了,留声姐夫呢?
慕容正和慕容不破已下去休息疗伤。
“三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纤纤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摆摆手。
慕容夫人道:“我来解释吧。”
柳志泰和菲菲以及纤纤都留下来听慕容夫人诉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十年前,江湖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号称“月见狂华”的人。他武功怪绝,虽不知师承,但出手狠辣,绝非正派,而且他脾气乖张,喜怒不定。很快就和正派中人发生摩擦。这时,人们才知道,他的武功不仅怪,而且高不可攀。少林、武当的高手,连连在他手下受挫,更别提其他门派了。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之时,有人想到了慕容山庄,想到了慕容不破。当时,事业如日中天的慕容不破接受了江湖人的推举,要和月见狂华决一死战,但对方行踪不定,苦无线索。就在这时,他收到封信,说月见狂华将在天山南侧山脚下出现。这封信是谁寄出的,至今没有头绪,但很明显地,信里充满着恶意,一种玩弄别人为乐的恶意!但当时的慕容不破已被恭维声冲昏了头,他没考虑什么就匆匆赶去。除了慕容正和他夫人,至今没人知道慕容不破是怎样找到月见狂华的,也没人知道,他们是在哪决斗,决斗结果是怎样,但从那以后,江湖中就再没有月见狂华的踪迹,慕容不破这十年来也拒不见客。于是江湖中人都想,应该是不破先生赢了吧。
“那么和留声姐夫有什么关系?”柳志泰忍不住问到。
“听我说完你就知道了,”大夫人接着道:“江湖中人都以为不破是练功走火入魔,怕见光才穿着斗篷,不愿见人,但只有我和二弟知道。和月见狂华那一战,不破的脸上多了这样的一条伤痕,他自觉无脸见人-----------而今天我才知道,他脸上的那伤痕是别人用手刀造成的——”
“手刀?”柳志泰想起点什么了。
“不错,是和留声很相似的手刀!”
到这里,她已不用再说下去。柳志泰三人都已猜出了大概情形。
“但也许是巧合呢?”纤纤不甘心地道。
“不破说出‘月见狂华’这个名字时,留声的反应你也看到了,他肯定和月见狂华有什么关系,这样的话,他接近你——这个慕容不破的女儿的动机就很值得推敲了---------”
纤纤只好闭上嘴,但她根本不相信留声接近她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说会来接我,他不会丢下我,他也从来没骗过我-------
留声躲在一个山洞里,从小他就学会了忍受身体上的痛苦,但心里的呢?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纤纤那悲伤的脸。还有,她胳膊上的伤重不重?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他还是第一次体会。从前,他总是对一切都不在乎,这世上没什么能乱他平静的心。那串翡翠珠链,自从进入江湖之后,他一直不敢离身,长年的自我暗示使他相信,离开了这个珠链之后,他一定控制不住自己,一定会回到那种想毁了一切的状态,可是现在,他才知道,还有一样东西能控制住自己,那就是纤纤的眼泪--------
这天夜里,留声想起了往事,以及那个叫月见狂华的人。
留声是被诅咒着来到这个世上的。他的父亲喝醉酒,**了自己的妹妹从而生下了他。父亲被族人乱棍打死,母亲在周围人的嘲笑和漫骂声中,过早地离开了人世。不满十岁的他,成了乞丐。附近的小孩欺负他,甚至是毒打他。终于,有一天,在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一把小刀被抢之后,他暴怒了,眼睛变成绿色的他,失手将一个小孩打死。全族的人在追杀他,追杀他这个不详之子。混乱中他滚下山谷了。满身伤痕,动都动不了的他,忍受着苍蝇叮咬着伤口,挣扎在死亡边缘,惟有一双绿色的眼睛还很有神。就这样死在这里吗!?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好恨!
这时候,有人走了过来。这个人并没有马上救他,而是蹲在旁边,像是欣赏似的看着他。
“不详之子,原来就是你啊,”他饶有趣味地道:“恩,眼睛果然和普通人不同啊。”
留声的嘴唇动了动。
“恩?你想干什么?说给我听听。”他把耳朵靠到留声的嘴边。
“我--------不想死------”挣扎着说出这句话,他就晕了过去。
“不错,不错,是个可造之才。”来人抱起留声,笑嘻嘻地离开了。
醒来之后,留声就已在天山之上,一个很温暖的山洞里了。这个怪人教他汉字,教他武功。他也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他叫“月见狂华”。
“恩,你不喜欢说话,那么从今天起,你就叫留声怎么样?”从此,留声有了汉人的名字。
留声就这样在天山上,学文习武,与世隔绝但很平静地生活着。然而这种平静也没能持续很久。
十年前,师父很反常地总是会失踪十天半月。虽然平时他也常常离开自己,但多是一两天,很少有这么长时间的。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总是笑笑,不回答。只有一次,他望着远方,恨恨地道:“江湖欠我的,我要拿回来!”见他这种表情,留声就没敢再问下去。
有一天,师父从外面回来,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冷汗直流。胸口上面赫然正插着把匕首!
“师父!”留声刚想替师父拔出匕首。师父喝阻道:“不能拔!”接着他解释道:“这把匕首正好切到一半的主动脉,只要拔一出来我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谁---做的?”
师父没立刻回答他的问题,摇摇头,叹口气道:“留声,你其实有个师弟。”
“师弟?”
“恩。在你上山不久,我无意间看到了他,就把他带上了山。其实我本该想到的,怪物终究是怪物,总有一天会反噬主人的——”
“我--------没见过他。”
“他就在天山的另一面。不过只要他不愿意,你是找不到他的---------留声你听好了。这把匕首就是你的那位师弟的杰作。他是恶魔,以玩弄人类为乐趣的恶魔!现在他才十岁不到,但几年之后,这个江湖定会被他玩弄在掌间——留声,我虽不是正派,也不是好人,但作为人类,我有责任杀了他,毕竟是我赋予了他为害人间的能力,但我却已活不长了-------”
“师父!”留声也察觉到了师父说话方式的不同,这很像是在交代后事的样子。
“所以,留声,杀了那个恶魔的任务就落到了你的肩上,不管多少年,不管用什么方法,你一定要杀了他,杀了他-------”
接着,师父站起来,笑了一笑,向山下走去。
“师父,去哪?”
“有个人一直想找我比武。你师弟替我把他叫来天山脚下。我想看看他有没有杀了我的资格——也许,借他的手来结束我这可悲的一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师父!”留声知道,师父这一走,他就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别跟来!”这是师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师父果然再也没回来。留声也很多次想找出那个同在天山生活的师弟。别说是师弟了,连一点人类存在的迹象都没有。只是,留声经常感到有一双眼睛在身后看着他,在他睡觉时,打猎时,练武时---------当他猛然回头时,却总是什么都没有。留声知道,那个未出现过的师弟就生活在他周围,而且有时候还在里自己很近的地方,近到让留声不由自主地汗毛倒竖,就像察觉到危险接近的野兽一样!这样,过了几年之后,情况有了点变化。留声感到的那种不寻常的寒意会间断地消失一段时间,有时候甚至是几个月。这么说,师弟开始不时地离开天山了?他是不是开始作乱人间了?我要怎样才能找到他?就在留声没有主意的时候,山洞的桌子上有封信。
“师兄,你很想见我吧。告诉你哦,过几天我会到虎丘赏月,能不能见到我,就看我们的缘分了。”
十年来,留声带着他的翡翠珠链,第一次下了山。他并不像那些未进过城的乡下傻小伙。师父留下了很多书,从书里留声知道了汉人的常识。他也换上了一套汗人的布衣。本是很普通的衣服,可是穿在他身上还是那样耀眼。每走在街市,男女老少都频频回头看他。难道汉人都有这样的习惯,但书里好象没提到啊?由于不善言辞,他费了好大劲才问出虎丘在哪里。江南啊,好远的地方。当他赶到的时候,却没见到有人来和他打招呼。他决定继续找几天,可是并没等到师弟,却在一天夜里,看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扛着个黄裳少女,急急赶路。本能告诉他,这个少女需要救助。他站到前面拦路,几个小贼向他攻击,几招之后,他们像看到怪物一样,慌忙逃下山。留声从未与人动过手,他不知道自己的速度有多么地骇人。
留声抱着昏迷的少女。好柔软啊,女孩子都这样柔软而且清香吗?留声第一次触碰女孩子,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好的感觉。终于,少女悠悠醒来。
“你救了我吗?”少女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问他。
“恩。”留声声音很冷,因为他实在不知怎样和人相处。
“我叫慕容纤纤,你叫什么名字?”
“留声。”
“姓呢?”
“没有。”
“哈,你真是个怪人,”少女突然伸手要摸留声的脸。
留声没有这种经验,有点困惑,甚至很慌张,但不知怎的,看到少女纯净的眼睛,他没有躲开。
“你长得好美,是不是女扮男装啊?”少女说着就又把手伸向留声的胸部,上下来回地摸了又摸。
(这个色女——作者语)
留声这时真的慌了,而且平生第一次脸红了起来。
少女吐出口气,道:“不是女扮男装啊。明明是男人,长得比我还美,真叫人生气。”
咦?中原少女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留声越来越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这个慕容纤纤是天下独一无二的怪女人,遇上她算是你的出行不利。
察觉到留声的表情,纤纤这才缩回手。很奇妙地,她的脸也红了起来。
留声似乎看痴了。
“走,我请你吃饭去。”
“不。我----在等人。”
“人呢?”
“还没来。”
“那什么时候会到?”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
纤纤忍不住再一次盯着他,笑道:“你真是个怪人。那么我陪你等吧。”
纤纤也不管留声愿不愿意,大大方方地坐到他旁边。后来,留声到哪,她就到哪,而且还问这问那地问了很多问题。对于不喜说话的留声来说,这的确很让他苦恼,但很奇怪地是,他并不讨厌这样被缠着。
再后来,在相处的日子里,留声看到了纤纤的胆大妄为,看到了她的任性胡闹,更看到了她的善良,纯净透明的善良---------等到发觉到时,自己已经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了。
有一次,纤纤开玩笑似的道:“你的声音好美,以后只准说给我一个人听,好不好?”
管他呢,反正也不认识其他的人。
留声这样想到。
就这样,留声没有回天山,他留在了江湖,留在了慕容纤纤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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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留声的往事。有苦涩,也有甜蜜,但更多的却是惆怅。
慕容不破也在回忆往事。他的故事简单却又残酷,令他再一次陷入恐惧的深渊。
十年前,他接到匿名信,匆匆赶到天山南侧。正遇上从容不迫地走下山的月见狂华。
他没见过月见狂华,但一看到这个人他就相信他肯定就是。因为没有人会有他那样寂寞的神色,那样高不可攀的气势。
“月见狂华?”
“慕容不破?”
“是。”
“哎,请。”月见狂华叹了口气,好象对这场决斗很觉无聊似的。
这种态度激怒了慕容不破,他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
在三十岁之后,他一直相信这个世上已没有人是自己的对手,至少已没有人能威胁到他的生命。因为他的确从来没有败过,慕容家在他的治理下,风光更胜往昔,他甚至有坐上武林盟主的打算。以他的威望武功,也的确当的起这个位子。所以他很骄傲,也很自信,然而在第一掌击空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同了。瞬间,他的自信,他的骄傲都已不存,剩下的只有对生存的渴望,对对手的恐惧,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突然,脸上传来一阵剧痛,月见狂华的手刀如利刃般划过脸盘!他反而轻松了,反正已败,反正什么都已成定局,他已不必再整天为慕容家在江湖的声誉而患得患失,他不用再抱着对情人的愧疚,晚上作噩梦,他不用再在人前说着口不对心、却对慕容家有利的句子---------
然而他并没有死。月见狂华突然蹲下来,捂着自己的胸口,痛苦地皱着眉,一滴滴冷汗从他额头上滚落下来。这时,慕容不破才注意到,对手的胸口插着把匕首!
也就是说,他在受了这样的伤的情况下,还能这样轻松地赢自己。这对心高气傲的慕容不破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这种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传出去,慕容不破决不能这样窝囊地输掉!
罪恶的念头在他心里响起:看来他胸口的匕首已让他丢掉了半条命,只要杀了他就没人知道这场决斗了------
慕容不破想到这,猛地冲向月见狂华,在他还没能摆脱胸口的痛苦之前,把他撞倒在地上。慕容不破死死握着匕首的刀柄,在月见狂华的胸口里搅动着。
慕容不破脸上流满血,并丑陋地扭曲着,正像个恶鬼般。
月见狂华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
“名------门----正-------派,哈哈。”他的笑声里充满讥诮。
“的确很好笑,不过这场决斗已不会有第三个人看见!”
“哦?哈哈。”月见狂华又笑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把匕首-------谁插的吗?”
“恩?”
“哈哈,我--------陪养出------恶魔-------这就是他的匕首----------他就在这里---------一直看着---------看着你----------”
慕容不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颤抖着转过头。
没有人,除了树木杂草,什么都没有!
“不管说什么,今天你都是难逃生天!”
“你不信?你难道-------没听见-------他说-------以后会--------拜访你-----拜访你,哈哈-------”
月见狂华还在笑着,而且越笑越开心。
慕容不破猛地觉得他在嘲笑自己,自己那丑陋的灵魂在这样的笑声中无处遁形-------
“不准笑!不准笑!!”他爆发了,拔起匕首,在对手身上疯狂地刺着。
他一边刺一边嘴里喃喃着:“让你笑!让你笑!”
他的全身早就满是血污和肉末,但他还是什么都不顾地刺着。
笑声逐渐微弱,直至消失,但匕首刺入身体的那一声声“嘎吱、嘎吱”的声音还在山间回荡了很久。
“哈哈,笑啊,终于死了啊,死得好,死得好,哈哈,哈哈,呕--------”他对着眼前狼藉的尸体,忍不住呕吐起来,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草丛突然“嗤”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
难道是他口中的“恶魔”?真的存在恶魔,而且一直就在那里看着我们?不对,这世上没有恶魔,就算有,我也不怕!
想到这,慕容不破站起来,一步一步靠近。
不可能有恶魔存在的,一定是兔子什么的,对,兔子最喜欢这样的草丛了-------
他在心中这样说服自己,又向前走了一步。
今天的月色真好啊,明亮清澈,大地上一切的罪恶在这样的月光下,仿佛都无处遁形。
只要再踏一步就能看见草丛后面了,什么恶魔,我真笨,差点相信了。有什么好怕的,都是在自己吓自己-------
慕容不破不停地提醒着自己,因为如果不这样做,他的勇气恐怕会在瞬间消失。
然而,他的腿和脚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站了好一会,他终于稳定了点,他已准备踏出这关键的一步。
这时。
“恩——?”一个幼嫩的声音从草丛中响起!
这个声音,好象有点困扰的样子,却平平静静,不带任何起伏。
然而,这一个字的声音,仿佛又有魔力似的,慕容不破已抬起的脚,不由地又放下。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细小,一动不动的人影!这个人影似已和周围融为一体,感觉不到有半点生气。
恶魔!不错,这肯定是恶魔,没有人能这样平静地欣赏这样一场杀戮,除非是恶魔!
“啊——”慕容不破大叫着往相反方向跑去,所有的勇气瞬间粉碎,一股犹如落入冰窖的恶寒侵袭了他的全身!
跑着,跑着,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他就醒了,他全身都已被冷汗湿透。那股冷入骨髓的恐惧感还没有消散,他想起了月见狂华的话——“你没听见吗,他说要拜访你------”
留声和白夜叉,还有当年那个幼年的恶魔,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是否就是同一人?他说会来拜访我,难道指的就是他们?留声的武功无疑是和月见狂华一路的,他在纤纤身边这么久,为什么一直未动手?难道还有其他的计划?从半年前开始的那股未明的敌对势力,究竟和留声有多少关系--------
很多的问题在心里折磨着慕容不破。
今夜的月色也好明亮,泛出纯净的光华,就像那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