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厅里的空气还未完全散去刚才的余温,我们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开口。
但最后还是由皱着眉的帕秋莉小姐打破了寂静。她似乎很担忧。
「怎么办……对方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的眼神……非常执着。」
「哼。大小姐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咲夜倚在二楼回廊的栏杆旁,语气冰冷得像风雪中的刀片。
「蕾咪的意思是,不予理会…那样三天后地灵殿那边会来要人。如果我们没有对策,恐怕避免不了战斗。」
「要打便打,怕了她不成。真当自己是阎王老子了。」
帕秋莉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可与地灵殿开战不是一个好选择。」
「那帕秋莉大人的意思是什么,把客人先生交出去?」咲夜的声音略微抬高了些,「大小姐可没下这个命令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咲夜如此强势,帕秋莉停了停,「我们只有这一个红魔馆哟……我们应当有更好的方法避免开战……」
咲夜沉默了一阵,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我,目光依旧冰冷:「抱歉客人先生。这几天请你好好待在红魔馆内,不要出去。」
不过,她越是这样命令我,我心中就越是抵触。
「我不要。」
咲夜微微一怔。
「如果只是让我过去就能解决问题,有什么不好的。她们不是也说了不会伤害我嘛。我会去地灵殿的。」
「你信那个妖怪的鬼话?」咲夜的声音沉了下来,「客人先生根本不知道地狱的可怕。谁知道你会被她们带去做些什么。」
「那又怎样。如果只用我一人换取红魔馆的安危,我很乐意啊。」
「你要违抗大小姐命令?」
「什么命令啊……咲夜小姐也应该清楚那个命令是错误的……!大小姐只是任性而已!」
「你说什么。……」
咲夜沉下了脸,威压骤然散开,就像一堵无形的墙朝我压来。但我并没有退缩,迎着那目光继续说了下去。
「和地灵殿开战有什么好处吗?还说什么要打便打……咲夜小姐又不是小孩子了,想法怎么这么天真?咲夜小姐愿意战斗,那其她人呢?你想让大家被迫和你一样战斗吗?」
咲夜的脸更沉了。似乎我的话触动了她的什么。
「…这不是客人先生需要操心的事。大家都很强。会保护好自己……客人先生只需在乎好自己就行了。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会一个人想办法解决。」
「又来了。咲夜小姐总是想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头上。可你又要怎么对付那些地灵殿的妖怪们?就算咲夜小姐有强大的能力,可你也只是人类吧……终究打不过那些妖怪的。咲夜小姐太想当然了。」
「……」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反驳。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境:「古明地觉说的没错,大小姐只有这一个红魔馆。大小姐肯定不希望红魔馆的大家出事。这点,我们的想法也应该是一样的。我没有以前的记忆……是红魔馆的大家救了身患重伤的我。对于处于谜团之中的我,是红魔馆的各位给予了我善待和包容。因此我有了新的记忆,新的开始。所以对我来说,我也只有一个红魔馆……我也想为这个仅此一个的红魔馆出一份力。」
「客人先生……呜……」小恶魔站在角落,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帕秋莉低下头,没有说话。咲夜也沉默着,神情说不上是松动还是动摇。
果然,大家想要守护红魔馆的心,应该都是一样的吧。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厅后头传来:「咦?大家怎么都站在这啊……发生什么事了?」
红美铃揉着脖子走进大厅,大概是刚醒来不久,一脸茫然地左右张望。
我见到她,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侧过身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咲夜叫住了我。
「……去图书馆查阅资料。我想没有大小姐的命令你们是不会带我过去的…所以我要自己去地灵殿。」
我已下定决心,就算咲夜小姐拦我也没用的。
「咦……去地灵殿?客人先生自己?到底怎么了……」红美铃显然还没弄清状况,快步追了上来,「客人先生,等等我啦……!」
...
红魔馆大厅再次安静了下来。
帕秋莉望着那两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事情变麻烦了呢。」
咲夜没有回应,只是侧过身,语气淡淡:「……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先失陪了。」
她转身离开,动作利落得像在逃避什么。连能力都忘了使用。
帕秋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摇了摇头:「哎……真令人头疼呢。」
「帕秋莉大人。」小恶魔凑了上来,伸手轻轻搭上她的肩膀,「我来给您按按摩吧?噗里噗里~」
「别闹……」帕秋莉有些害羞地抿嘴低吟,但紧皱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开来。
朝晨的阳光洒落厅堂,红魔馆的白日还很漫长。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许多事,也足够让人做出很多决定。
(午后)
我坐在咲夜小姐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她好心为我沏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嘛,图书馆里的资料翻了大半,地灵殿的位置倒是查到了,可红美铃知道我的想法后却不同意我去呢。我无心与她争辩…只是漫不经心地回着她的话,想着该如何过去…后来她扔下一句「客人先生真是固执!」便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回到了岗位上站岗……大概是觉得只要她守在那里,我就出不了红魔馆的大院。
哈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把茶杯放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咲夜。她也端着一杯红茶,却没有喝,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沉默持续了好一阵,我正琢磨着怎么说服红美铃,她忽然开口了。
「瞧吧。除了我不同意你过去,大家也不同意你过去呢。」
「哦,那可真是难办呢……但如果我说服咲夜小姐的话,咲夜小姐就可以时停带我出去了。」
「你觉得你能说服我?」
「……」
咲夜轻轻一笑,放下茶杯说道:「客人先生,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吧。让你一拳,证明你的决心。如果你能打到我,我就带你去地灵殿。」
咦?真的吗?可是如此反对我去地灵殿的咲夜怎么会突然答应带我去呢?说是让我打一拳……哦……想到咲夜的意图,我不由地露出无奈的笑。
「……哼……以咲夜小姐的能力,我完全没机会嘛~」
「不。我不使用能力,而且会站在原地不移动。对于既没有能力也不会战斗的客人先生来说,很公平吧?」
怎么感觉是在损我一样。
「相反,如果你没打中我,就老老实实地待在红魔馆。不准再想多余的事。明白了吗?」
「这可是你说的哦?」
「哎…~我要让客人先生知道,仅凭勇气是无法做成任何事的。」
「好——!」
咲夜小姐,你果然太小看人了。虽然我不会什么战斗技巧,身体机能也没法和你一样强大灵活。但能打到你一拳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何况你定下了这么多限制。
她站起身,走到休息室中央的空地,微微侧过身来看着我,神色里带着从容的自信:「从现在开始,我既不会使用能力也不会移动。客人先生请随时用尽全力打过来吧。」
「不用你说。」
既然是咲夜小姐提出来的,为了能让她带我去地灵殿,我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嚯,径直向我走过来了吗……」
「不走近一点……怎么确实地给咲夜小姐来上一拳呢。」
「呵……那你不妨再靠近一点。」
我走到了她的面前。距离近到只要一抬手便能触到她的肩膀。她既没有闪躲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出拳。
可我并没有出拳。
我又向前迈了一步。咲夜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不打过来。」
「因为我只有出一拳的机会啊。所以要确定能打到你后才会出手啊。」
说话间,我已经站在了她面前很近的地方。近到呼吸可闻,近到她连后退的空间都没有。咲夜似乎想要逃开,却被我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咲夜小姐,移动了就算你输了哦。当然,用能力也是。」
她咬了咬嘴唇,神色里终于透出一丝慌乱:「太……太卑鄙了……客人先生……」
「嘿……说什么呢,定下规矩的可是咲夜小姐啊。」
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握拳朝她额头伸去。这样近的距离,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和力量!她也无法在这样近的距离做出有效行动——我只需将拳头慢慢移到她的额门,轻碰一下就赢了。这就是我的计策——
「抱歉——咲夜小姐!这一击就由我拿下了——欧拉!」
我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拳头只是轻飘飘地向前伸去。然而——明明只差几寸的距离,却始终够不到她的额头。
咦?我眨了眨眼。怎么回事?她的脸庞像是隔了一层晃动的水面,越离越远,越离越模糊。仿佛我所站的这片空间正在被什么东西缓缓拉开,像是有人拽着我脚下的地板向外拖行。
「啊咧……?咲夜小姐……怎么越离越……远……了……」
「没用的哦。」
她的声音像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这样就是你输了呢……客人先生……」
咲夜小姐的声音越来越遥远。我的意识也开始朦胧起来。视野里的光线一点点收窄,最终彻底暗了下去。
可恶……原来……从一开始……就……
黑暗中,我的身体向后倒去……
...
...
窗外的霞光缓缓洒入午后恬静的休息室。金黄的余晖与暗红的内饰相互交融,仿佛映出一幅柔和的油画。
咲夜站在原地,看着客人在自己面前缓缓倒下。她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孩子。
她看了他很久。
那杯红茶里被她混入了特制的安眠药,无色无味,入口即效。这样他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
她的目光落到他安静的侧脸上,轻声叹了口气。眼神逐渐化为坚定。
抱歉,客人先生。我果然还是不能让你冒险。
大小姐的命令是让你平安无事地待在红魔馆。所以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吧。谢谢你能为我们着想……但不必担惊受怕。红魔馆会没事的。大家也会没事的。
她转过身,走出休息室的时候步子很稳,像往常一样从容。
无需在乎那个妖怪的威吓。无需三天。
今晚,她便将终结一切。
——
在咲夜的心中,燃起了一股强大而沉静的意志。
黄昏将尽,红魔馆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咲夜将客人先生送回房间安顿后,再次于廊道中消失了。
世界,帷幕渐起。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
原本作为暗杀者而生,精通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的咲夜,因为操控时间的能力,人们对她抱着深深的恐惧。虽身份如此,她的内心也只是个普通少女,渴望着平静的生活,渴望着被谁理解。在被畏惧的情感中,她逐渐放弃与人交流,将内心封闭——直到蕾米莉亚的出现,理解并包容了她。大小姐独特的魅力与强大的力量,使她在心中暗自宣誓,愿为其效忠一世。
跟随大小姐后,红魔馆平静的日常成为了她理想的生活。在迎来客人先生后,这份日常变得更加弥足珍贵。然而当这份日常也遭到威胁时,她再也无法坐视不理。
既然是大小姐的命令,自己就要去遵守、执行。既然大小姐不准备交出客人先生,那自己就会贯彻这个命令直到最后。
她打算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地灵殿。
世界。略过风景。
森林。
湖水。
草原。
丘陵。
在静止与流动的时空中,潇洒的女仆穿梭于众神眷恋的幻想乡。无人看清她的身影,无人知晓她的决意。她委身于自己的时空中,默默地执行着属于她的正义。
山脊。
沙漠。
花田。
废墟。
...
间歇泉尽头,深处通往着地底。没有犹豫,也没有理由回头。
世界悦动,古老暗蚀的风洞显现眼前。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脚下是灼热的地狱。随着世界的静止,她的身影再次消融于静谧的空气。
..
穿过昏暗的洞穴,避开值守的护卫,前往地狱的深道。地底的红光渐渐浮现在她眼眸之中。视野豁然开朗。这里是幻想乡的旧地狱——地狱的山脉威严辗转,灼热的岩浆流向前方,广阔无垠的空间尽头,尽显繁华与红尘交织的旧都。
她围上顺来的披风,踏入旧都的街区。这里栖居着千万地狱的妖怪、鬼族、怨灵,它们的力量被世人所厌恶,迁居于此。没有秩序可言,实力则是一切。凶恶的妖怪与地面互不侵犯,过着与世隔绝的世俗生活。
咲夜消逝于灯红酒绿之中。再度隐去。
...
地底之上,旧都中心,巍立着地底的王城。
——地灵殿。
望着那座广阔的王城,她的目光沉静如霜。
——
一瞬,世界再次停止。她踏入静止的时间中,朝着那座高耸的宫殿,孤身走去。
...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这里。
也许再没有人来得及知道。她的心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