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暗紫暗红的光芒缓缓覆盖视野——这里不是红魔馆,也不是我的房间。对了,刚才还和空她们喝酒来着,是我酒量太差睡着了吗?躺的地方软软的,很舒服,是空把我抬到床上了?
「……睡得好吗?客人先生。」
眼前传来温热的吐息,拂过我的眼帘。脸庞传来了纤细指尖的冰凉触感。紫色蓬松微卷的短发,粉色松软颇长的衣袖,空气中弥漫着与红魔馆不同的淡雅清香。她的表情带着一丝疲惫,可那双瞳孔却深邃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连同那线状根基缠绕于四周的神秘第三只眼,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很奇怪。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逃离与反抗,而是平静。就这样,我与古明地觉对视了一段时间。
「果然……你很奇特呢。我无法读到你的内心。所以现在我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
「你和别人说话时,首先做的就是读别人的心吗?」
「嗯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吗?」
「知道了对方的心思,才知道对方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不是吗?」
「逻辑上没错。」
「说出对方喜欢听的话,规避对方不想听到的话……做出对方喜欢的事,不去做对方讨厌的事……这样,我不就可以和所有人做好朋友了吗。」
「嗯……好像是这样没错。但我想大多数人还是会害怕你。」
她沉默了一瞬,目光低垂:「……说出、做出对方喜欢的话和事,可还会遭到对方厌恶……这样是不是很不讲道理呢。」
「这也不全是别人的问题……」
「你意思是我做错了?」
「不……你想法本身没错。」
我看着她的眼睛,斟酌了一下措辞。人们难以做到彼此心灵相通,很多时候无法相互理解,交流时难免有争论。但每个人的经历和思想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喜爱和厌恶的事物。如果连一点隐私都没有,心灵中所有想法都被窥视得一干二净——那自己的存在将算做什么呢?身心的一切被对方掌控引导,自身不再有自我意识,只是一具被创造出来、加以控制的躯壳。
「谁都喜欢对方按自己的意愿来,希望对方理解自己。但你这种将对方意愿和喜好,连同对方不想表明的部分都窥得一干二净的做法,很令人感到可怕。
这样打个比方——古明地恋在你生日前天,精心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兴高采烈的她将这份礼物藏在心底,打算在你生日当天给你一个惊喜。但你在之前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得知了礼物的内容。虽然你很开心,可如果你在生日前就说‘谢谢你恋,为我准备了礼物’——那她想给你惊喜的心情将不复存在。这样对她是不是不讲道理呢?
就算你装作不知道,等到生日当天收到礼物表示感谢——可对你而言,也不会真正感受到她想要给予你惊喜的那份心情。这样……对你是不是也不讲道理呢?」
「……」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安静地听我说话,沉默了一会,目光低垂,像是在心底反复咀嚼着那些话。她的手从我的脸颊滑落,轻轻搭在膝上,指节微微收紧。那双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封的湖面下隐约可见的流水。
「我只是打个比方……与人交流时读心也许也有它的弊端。当然对你来说,读心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不可避免,也许你早已习惯。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没想到你能想到这样的地步呢。你……真的很有趣。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
她的表情舒缓下来,朝我轻轻微笑。
柔软的双手又抚上我的脸颊,如此温顺,如此安心。才意识到,醒来已经躺在觉身上有一段时间了……我慌忙地坐了起来。
「我……我怎么会在你这里。我记得我和空她们吃晚饭来着……」
「客人先生似乎是喝了勇仪的酒醉倒了。于是空把你背到了地灵殿。」
「哦……哦。那我怎么又和你在一起。」
「因为我想见你。让空把你放到我这了。」
又是这种氛围。周围人对我的那份无形执着感,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有一种粘连的感觉。可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她们执着的。就算我是人类,在幻想乡里算少数的存在,也不该如此夸张。栖居在我体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那个…你们是想用什么方法从我身上弄清原因,帮你妹妹?」
「嗯?你想这么快做实验吗?」
「??」
实验…什么实验…?
「呵呵……你慌张的样子也很有趣呢。不过是关于身体和意识的一些小实验,不用害怕。」
「……你不要一脸微笑地说这样的话,很可怕的。」
「是吗。不知怎的,看到你恐惧的样子。令我感到心情愉悦。」
「???」
她侧过头,第三只眼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像是在端详一件稀罕的珍藏品。
「也许是因为无法读到你的心思吧。因为无法了解你的内心…所以对你直观的表现,感到有趣。」
「……」
觉说着又向我靠了过来,伸出想要抚摸我脸颊的手。妩媚的眼神让我不禁冒下冷汗。虽然她的外表是位可爱娇小的美人,可连同第三只眼一起投来的目光,还是让我不寒而栗地后退了一步。
怎么感觉她……越接近越危险……
「那、那个……我今天很累了,刚从红魔馆过来,又喝了不少酒……想要睡觉了。今天可以让我先休息吗?」
「是吗。真可惜,还想和你多说说话呢。」
「啊哈哈……真可惜呢……」
「要不你睡我这?我床还蛮大的。」
啊?这是什么展开,剧情要往奇怪的地方发展了……
「别……别啦,觉小姐。我好歹也是男人哦……你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啊?」
「我不在意。」
你在说什么啊!
「不不不,你可是地灵殿殿主,怎么能和刚来一天的客人睡一起呢?影响不好!」
「这倒确实。」
「我又不会逃走…明天再说吧?」
「好吧。我知道了。我让燐带你回房间。在这稍微等下。」
呼……看来暂时脱离危机了。她似乎往门口走去。像是和谁说着什么。
「不好意思,客人先生。」又转了回来:「地灵殿的房间似乎在今天被怨灵住满了,所以你只能睡我这了。」
「啊??」
「骗你的。」
「觉…觉小姐……你…你…」
「噗……噗呵呵呵……抱歉。可能是长期的读心能力,令我即便不读取客人先生的心思,大概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所以就稍微实验了一下。」
「……」
「好了,燐就在附近了。早点去休息吧。」
「哦…」
也没怎么生气。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明明拥有看穿一切的能力,却在我面前像孩子一样笨拙地试探、玩笑、反复。或许正是因为读不到我的心,她才格外珍惜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在一个所有人都能被一眼看穿的世界里,我是一个让她需要「猜」的存在。大概那形成了觉的执着。那份执着,大概也带着几分孤独。
似乎我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在她身上的影响尤为显著。这让我不禁有些担忧,后面几天会怎样。
但愿早些解决这边的问题...回到红魔馆。
「觉大人~我来啦~送客人先生回房是吗~?」
「嗯……客人先生似乎很害怕我的样子呢。」
「是吗是吗?Don't be fear,be of good cheer~别害怕别害怕……乖哦,跟着燐姐姐走,好好回去睡一觉~」
「你在哄小猫咪吗?」
「嘻嘻~客人先生就像是被吓着的小猫猫一样呢~」
「呵呵……是呢。」
「哈哈哈~」
「呵呵呵…」
我不是小猫咪…
看着觉和燐毫不顾忌的笑着捉弄我。我感觉憋红了脸……
之后我被燐小姐带到地灵殿的备用房间。这间房似乎早就准备好了。
……也就是说觉早就知道我会住在这里,所以刚才那番对话和举动只是拿我寻开心。
就像踏入觉所写好的故事,演戏一般。觉似乎得心应手,而我只是配角,按任务走完剧情。
不同于大小姐眼中的深远与威重,觉小姐的瞳孔中存续的是真实的虚妄…
她眼瞳中所映现的,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呢……
…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