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眼纯白。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还有白色的床单和被套。
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两年前被人从红馆救下之后,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也是这样的画面。
床铺不大但还是很舒适,床边的茶几上面,花瓶里插着的花束略微冲淡了房间里浓郁的药水味道。
「我又跑到医院里来了啊……」
少年像是自暴自弃般吐出肺里的空气。
好像有什么压着自己的右腿,少年微微抬起头。
伏在那里的,是从窗户中投射进来的阳光照射着的雁月安详的睡脸。
「而且又给雁月小姐添麻烦了。」
似乎是听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睡相平和的女子睁开了眼睛。
「啊呀,小千已经醒了吗?」
「嗯,抱歉又给您添麻烦了。」
听到少年这样道歉,刚刚站直身子的雁月摇着头,
「你没有做错什么呢,所以不用道歉也没有关系。」
对于这样的回答,少年有些意外。
然而仔细想想,这样的说法其实并不奇怪。
因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是那个想要杀死自己的黑色男子,还是那个知道自己名字的少女,
甚至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一个被无端卷入事故的少年,当然是不应该受到责备的。
无法编织起接下来要说的话,病房里的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只是有些烧伤,已经处理过了,没有被碰到的话,应该是不会痛的。」应该是过了很久,雁月俯下身子,轻轻碰了碰少年的额头,「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拉开房门,就要走出去的时候,少年在身后叫住了雁月。
「那个……跟我在一起的,应该还有一个女孩子,她……」
「那孩子你不用担心」
雁月没有回头,左手依然保持着拧开门把的姿势,就这样对着身后病床上的少年说道,
「她没事的,只是脱力而已,远比你健康的多。」
仿佛要将少年与那个世界隔离一般,门在背后重重地关上。
房间里再一次回复安静。
千咫试着握了握拳头,虽然没有力气,但是行动似乎并没有什么阻碍。
受到那样的攻击居然还没事呐,男子是这样说的。
超过十万伏特的雷击,如果真如魔法师所说,那么接下那样攻击的自己的身体里,的确应该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力量。
「如果这也是我的命运……」少年想起那位已经不在身边的亲人,「我应该怎么做呢,妈妈。」
「跟我走吧。」
回答少年的,是曾经听过的女孩子的声音。
既陌生,却又难忘的声音。
那是在废墟中遇到的女孩,依然穿着蓝色的T恤和红色的连衣裙,脑后的头发简单地扎成马尾。
站在少年床前的少女,平静地看着少年的眼睛,如同雕刻般精巧的面容上,丝毫看不出遇到陌生人的拘束感,就仿佛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是站在这里的。
「还没有决定去向的话,就跟我一起走吧。」
少女重复着刚才的话。
那一刻,千咫忘记了言语。
不是因为少女出众的容貌,也不是被突然出现的少女所惊吓,而是因为那句,
「跟我走吧。」
————那个人知道自己的名字。也许同样知道自己所拥有的过去。
只要一声应答。
自己所不被允许触碰的世界,就在眼前。
「你……到底是谁?」
千咫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样的一群人。
他们的样貌与常人无异,也同样需要喝水,进食和睡眠,甚至有一天,当他们与你擦肩而过时,你都未必会多看他一眼。
然而这群人,却拥有着某种与众不同的力量。
能够自由的燃起火焰,降下落雷或是引发风暴,那些只有在游戏或是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能力,的的确确存在着。
他们被称为「魔法师」。
由于其特殊性与惊世骇俗的能力,魔法师们不被允许随意在普通人面前使用魔法,据说这项名为魔法师公约的条例已经存在了数百年,因为这项规定,大多数魔法师都选择在远离普通人居住的地方生活,那是一些名为魔法都市的城市,它们散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有的在酷热的沙漠,有的在严寒的极地,为了让这些城市能够真正的隐藏起来,魔法师们给这些城市施加了「不被注意」的术式,普通人即使看到它们,也会像在沙漠中看到一粒沙子,或是在浓密的大树上看到一片叶子之类,很自然地将其忽略。
魔都,这个坐落在太平洋中心的巨大人工岛上的城市,同时也是世界上最大,魔法师聚集数量最多的城市,拥有最先进的魔法设备和完全没有因为封闭而落后的科技,让这个新兴的魔法都市成为了魔法世界中顶尖的势力。
就在这个人工岛的中心,一座名叫魔方塔的塔顶,茶色头发的男子正在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单片眼镜。
他叫做卡迪安,贝利贞,是这座城市的管理者。
看起来是个很注重整洁的人,房间里几乎没有杂物,清理得很干净的地板上隐约能看到人的影子,房间角落有书架和储物柜,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被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的相框,似乎是刚刚擦拭过,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相片里面的人的微笑。
「咖啡即溶的就好,不过糖要加双倍。」
门被打开的时候,男子头也不抬就这样说道。
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蓝白色女仆装的少女。
白色的围裙与蓝色的衬底,发带也是白色的,很自然地固定在如水般流泻至腰间的灰色的头发上,配上大约十四岁的可爱容貌,的确是个难得的美少女。
「你又……」看到被清理得几乎可以印出人影的地板,少女下意识地压住自己的裙子,紧接着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吃太多的糖对身体可不好哦。」 走到储物柜旁拿出咖啡杯和即溶咖啡冲剂,少女转过头看着办公桌后面的男子说道。
「可是我实在不习惯太苦的味道啊。」
被吐槽的男子面露尴尬地向少女解释,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难喝的饮料呢?」
「你自己还不是每天都喝?」
「那是因为已经变成习惯了呐,并不是喜欢才喝的。」
听到男子明显的狡辩,少女忍不住想要反驳,然而男子接下来的话语,却让少女不由得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可是那个人留下来的习惯啊。」
有那么一瞬间,男子的视线掠过摆放在办公桌上的照片。
朴素的相框,安静地面对着坐在桌边的男子。照片里明明是面露微笑的五个人,却像是叫人想起了不开心的往事,让男子把头重新埋了下去,继续努力地擦拭着镜片。
再也说不出挖苦的话的女子开始小心地往咖啡杯里倒水,她一边轻巧地捏起糖块,一边偏过头询问着。
「爱丽丝已经去了四天了,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什么问题?」
「听说,翼之座一直留在他身边。」
「是啊。」男子向着镜片轻呵了口气,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擦拭着,「既然是他留下的孩子,雁月当然不会放着不管。」
「可是她会让我们把那孩子带回来吗?」
「不会。」男子想都没有想就直接回答,「她能回来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离开的。」
「真是坏心眼呢。」女仆装束的女子翘着可爱的小鼻子,略带责备地把泡好的咖啡递过去,「明知道带不回来,却还让爱丽丝去。」
纯白的咖啡杯里,栗色的咖啡被栗色的汤匙搅拌出洁白的泡沫。
男子接过咖啡杯,稍稍地喝下一小口,似乎是受不了那种苦涩的味道,他的眉头在额前紧紧地皱成一团。
「这么苦……你故意少放了糖吧?」
「这可是为你好哦。」女子的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也许在她看来,作弄眼前这个可以被称为主人的男子,是无聊的女仆工作中唯一能够获得乐趣的事情了。
「而且这是对你坏心眼的惩罚。」
拿这个顽皮的女仆没办法,男子只得摇着头苦笑。
「我可没有那么坏。」他一边说,一边戴上擦拭得闪闪发光的眼镜,「爱丽丝的话,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可靠的多。而且——」
男子转过头看向窗外,在那里,巨大的浮空球正缓缓地从窗前经过。
「如果是那孩子自己的意思,就算是雁月,应该也是无法阻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