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魔法师。」
对于千咫的问题,少女这样回答。
微微翕动的嘴角传出平板的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
普通人听到这样一本正经的回答,也许会哈哈大笑起来吧。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魔法师这种东西,他们肯定会这么说,然后一边走远,一边警告身边的人,要小心装神弄鬼的骗子。
但千咫笑不出。
比这更加离奇的事情,自己也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
甚至,就在昨天,还亲身体会过。
「那个……谢谢你昨天救了我。」
千咫小心地向站在床前的少女搭话。
「不用谢我。把你带回去是我的任务,相比结果,我觉得活着带回去会比较好。」
得到的是意想不到的回答。
搭救自己的性命并不是出于少女的本意,那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的附带条件,仅此而已。
至今为止准备好的感谢之辞现在已经全都用不上了。
然而即使如此,少年依然想要表达谢意,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因此而得救的事实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可是……还是很感谢你。毕竟,你也受了很重的伤吧?」
千咫看不清少女此刻的表情。
从窗帘半掩的窗户中投射进来的阳光混杂着尘埃,在少女的面前照耀出宛如梦幻的色彩。
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那道如屏风般穿过房间的阳光,隔开的并不单单只是那个少年与少女————而是现实与虚幻之类的东西。
躺在现实的病床上的少年,凝望着伫立在虚幻中的少女。
「要道谢的话,就跟我走吧。」
少女向千咫伸出右手。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易地撕扯开金色的屏障,在千咫面前安静地摊开。
千咫想起了昨天在废墟中握住这双手的触觉。
柔滑得如同花瓣一般的触感,如今却没有勇气再一次去感受。
「说带我走,是要去哪里?」
「魔都。」
没有多余的动作,少女保持着平举右手的姿势,用很小的幅度开合着自己的嘴唇。
从少女口中说出的名称,似乎是曾经听说过的地方。千咫突然想起,那个操纵雷霆的黑色魔法师,确实提到过这两个字。
「你也是从那里来的吗?」
「是。所有魔法师都必须接受魔法都市的管制,魔都只是其中之一。」
很奇怪的感觉。
事实上,除了名字,千咫应该对那座城市一无所知。无论是位置,规模,还是现代化的程度————少年的记忆,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灰飞湮灭了。
但总有那么一瞬间,千咫知道自己曾经到过那个地方。
失去的记忆,并不能遮掩那股潮水般不停涌入胸中的熟悉感,那不是存在于脑中,而是印刻在血液骨髓里的感觉。
该怎么选择?
理智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去。
本能却一再驱使着自己伸出手。
「这孩子不是魔法师。」
从推开的房门背后传来的是清亮熟悉的声音。
「雁月大人!」「雁月姐!」
仿佛受到惊吓一般,房间内的两人同时喊出来者的名字,少女转过身的同时,向大门的方向恭敬地鞠了一躬。
一只手拎着外卖的女子正倚着门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爱丽丝。」
安然受了一礼的雁月一边说,一边越过有些意外的少女,把手中的外卖放在床边的茶几上。
「虽然不想妨碍你的任务,但是你应该已经听到了,正如我所说,这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想你没有将他带回去的必要。」
「但他仍然是一个魔力拥有者。」爱丽丝分辩着,「虽然不清楚是何种魔法师,但是能够使用兵装这一事实在昨天的时候已经得到证明,都市在过去也曾经有过将疑似魔力者带回的记录,所以……」
「那是你弄错了,这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
「可是……」
「爱丽丝!」还想说些什么的少女被雁月的呵斥声打断,银发的女子低着头,用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目光看着爱丽丝。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这孩子与魔法无关,我不会让你把他带走,要回去的话,你一个人回去就好。」
被人抢白,爱丽丝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呐,爱丽丝……只有这孩子,我不希望再让他被卷进那个世界里去。」似乎是在意刚才说话的语气,雁月深吸一口气,用不再严厉的声音向少女解释,「你能明白的话,就不要再坚持了。」
这两个人原来是认识的啊。千咫看着像是遇到什么难题而眉头深锁的少女。魔都,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如果雁月也是来自那里的话,或许就真的可以在那里找到自己的过去也说不定。
「……那是,那是不行的。」像是下定了决心,少女鼓起勇气抬起头,再一次开口。
「我必须完成我的任务,就算是雁月大人阻止也……」
「就算我阻止也不行?」雁月眯起眼睛,「你决定要对抗我么,爱丽丝?」
「……」
「哼,我明白了,难怪卡迪安会特意让你过来。只会把任务放在首位的我曾经的学生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立场。但是,以为只要是你我就绝对不会出手的话,他就错了。」
在病房中莹然升起的浅绿色光芒下,雁月对着面前的少女举起了右手。
「我也有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的时候啊。」
病房里压抑着一触即发的空气。
仿佛静止一般的时间里,只有床边的闹钟还在滴滴答答地发出声音。
千咫望着相互对峙着的两位女性,
「请,让我去吧。」
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但仍然就这样说出了口。
「你说……什么?」
瞪大眼睛的雁月猛然转过头来,琉璃般的双眸紧紧地盯着躺在床上的少年,就连举在半空的右手,也因为惊讶而忘记了放下。
「那里是我曾经生活的地方吧?是我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地方吧?我想要看一看,无论如何也想看一看,我的过去,还有,母亲的过去。」
「笨蛋!再被卷进那样的世界,你可能就会没命的!」用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雁月冲着千咫大吼,「你不是答应过,要好好的活下去么?」
好好的活下去。这是两年前自己与母亲的承诺。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枚枷锁。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黑色风衣的男子,也许千咫就会在红馆的废墟前拒绝少女,然后继续进入那平淡但安稳的生活里去吧。
然而一切都从那时候开始改变了。
像你这样的废物,就算救下来一万个,又能有什么用?
是的,自己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但那并不代表就要一直背负下去。
被否定了存在意义的少年,已经无法一边保持着这样的生活方式,一边说着我正在好好活着的话了。
「呐,雁月姐,好好的活下去,是说要怎样活着呢?」
「诶?」
「我们每个人,从出生的时候起,就在一步不停地走向死亡吧?如果只是为了活着而活,那不是什么意义都没有吗?」少年认真地看着雁月的眼睛,「母亲的意思,也许并不只是要我[活]着,而是希望我可以[好好]的活下去,我是这样认为的。也许,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会因为这样的选择而送命,可是我啊,只要能够守住那个承诺,只要能够证明,我依然有着足够被她拯救的价值,我就绝对不会后悔。」
沉默。
沉默。
沉默。
沉默
千咫最后的发言,让雁月无从反驳。
当最后一丝受不了房间中压抑气氛的空气推开窗帘逃出窗外时,雁月略带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你已经决定好了呢。」
清晨的阳光在一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年,跟深藏在心底的某个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她已经无法再说出阻止的话语,而是轻轻地把头转向窗外,恰到好处地隐藏了落下脸颊的一滴眼泪。
「真的,跟那个人一模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