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那种好似被抽走脊髓的怅然若失，大脑底部同时又像是灌上一层浅浅的铅，重量既不至于让我无法忍受，也没有轻到足以让我直起脖子看到目前的状况。
其实就算能看到我也不会去看的，不为什么，因为我懒。
事情发生在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
按照要求，期末考试后是需要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带回家的，由于疫情学校组织的军训很有可能会延迟甚至取消，所以如果这一次不顺完的话很有可能就没有机会回到高一教学楼扫尾了。
但其实我完全没有把这种要求当回事，当时我满脑子想着回家打电动，随手就把抽屉里成堆的试卷和复习资料塞进了书包然后溜走了。
以至于我落了一本物理知识清单没有带走。
是的，只有这一本。暑假为期15天的辅导班包括教学新课和复习，如果没有那本知识清单的话，恐怕选修的公式就够我喝一壶了。所以在发现这本资料忘拿的时候，在暑假已经开始三天的那个傍晚，我当机立断就要回校把它拿回来。
……
交警最近在路口严查头盔。
很不巧又遇上了红灯波。
电瓶车从空荡荡的机动车道沿坡向下滑走，七月初夏夜的晚风寂寞又温暖。
心情多少有点焦躁不安。
明明才十点不到，街道就冷清成这个死样子，如果我拿完书回来时间足够的话，我一定要去桥下的无人售货的成人用品店看看。嗯，就这么决定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比深夜的街道还要空虚。
除了路灯光昏黄地旋转最后从视野角落一闪而过，连绿化带低处都有叶片熠熠生辉，到处都有黯淡的剪影在远远的阴影下摇曳。
只是需要一点点刺激罢了，谁能给我这种刺激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门卫室的保安在躺椅上睡觉。
“我可以进去拿书吗……”
我看着他不满地小声嘟囔，然后慢悠悠地起身，给窗户开了一条缝。
“给，钥匙，你们教室的门可能锁上了。把手电筒也拿着。最近怎么总是有你们这种小孩……丢三落四。”
……
我向他道谢，接过手电和钥匙，一路小跑着穿过高二教学楼前的楼道，楼道尽头左面的拱门外是日常活动的操场，再穿过操场才是高一教学楼——我所在的高中大概是用操场把整个学校隔成两部分，一边是高二和高三，另一边是高一，然而高一教学楼相比之下就离学校大门远的很，我一直对这件事很不爽，等到成为准高二学生也就没有什么感觉了。
操场上没有灯光，教学楼里也没有灯光。
真的要走进去吗，骗人的吧，早知道就明早过来了。手电筒能照亮的区域实在太有限了，虽然走路不至于跌倒，但那种视野被明显地限制的感觉实在是吓人。打个比方吧，就像在吃塔刀的时候被奎因突然穿兵Q中A出易损的感觉。
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才向前跨出进入教学楼的那一步。事实上也只是跨出了那一步而已，因为接下来我就没有动作了，我最终也没有进去拿到我的物理知识清单，就连高一教学楼也没能进去。
很遗憾。
其实也很幸运。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做出抬头望向楼顶发光的告示牌的动作的话，那我一定会什么都注意不到，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走进去，从楼梯上到二楼，从保安给的钥匙串找出一年级15班的钥匙，打开教室门并发出足够引起其他东西注意的声音。
所以我跑掉了，就像在发现自己没有带书回来时决定立刻来学校拿的时候一样，我立刻就决定跑回高二楼道的大厅，等到自己神色看起来不那么异常再把钥匙和手电筒交还给保安，用开玩笑的语气告诉他自己忘了书不在学校，已经带回家了。如果是脾气不好的保安也许会白我一眼甚至骂我两句，但这都不重要了，我想要活着。
全部的全部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那晚从教学楼梯口的逃跑是我做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逃避，不是因为我很坚强，而是因为我看待这些事比其他事要悲观得多了。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绝对没有成功逃脱的可能。
细长的四肢让我联想起蜘蛛，蜘蛛会用带有粘性的丝线织网，小昆虫的话只要粘上就很难逃脱。
那个晚上当我抬头打算确定教学楼上的光源到底是什么的时候，我看到她远远地站在楼顶的栏杆外，摇摇欲坠，几乎就在我的视线捕捉到她的一瞬间，她掉了下去，坠落到教学楼背后的停车场里面。
我最不该最不该注意到的也许就是在她倒下去的同时，告示牌的灯光照到了她的脸。
是的，她的脸。
我不认识她。重点也不在于她长什么样，我认不认识她。
唯一让我无法接受的就只是我看清了她的脸，仅此而已。
按理说，我在教学楼的正面楼梯口，她打算从教学楼另一边的屋顶跳下去的话，应该是背对我的才对，我不应该看得到她的脸，哪有人面朝着天台向后跳楼自杀的。
可是我看到了。
她是背对着背后的栏杆掉下去的，她不是自杀。
所以我才会注意到那个东西，我注意到在她之前站着的位置上的阴影，如同节肢动物一样纤长而骨架突出的四肢，有一根大概是手臂的肢体向前直伸。
那个东西把她推了下去。
是这样的。
至今想起来都会引起强烈的心悸，一闭上眼就好像自己正站在高一教学楼的天台边缘。郊区由于热岛效应从高处吹来林区凉爽的晚风，星空在头顶放出深紫色光晕，慢慢旋转，慢慢哭泣。
她那时候在哭吗。
我想知道。
本以为在学校摔死了人这种事会在一两天内被发现，警察也迟早会用黄色的警戒线封锁那一片区域，可是等了四五天我都完全没有听到有人在传说类似的小道消息。
是没人发现吗？
说实话假期里学校确实没什么人会来，是因为没有人发现才这么平静倒还好。但是如果她的家长发现自己的女儿不见了总会报案或者至少贴些寻人启事吧，学校的老师也应该会收到一些消息才对。
正如字面意思上的完全没有消息。
就像是尸体消失了一样，或者说，那个被推下教学楼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还有那个黑色的影子，我可以保证那绝不是人能够模仿出来的样子。先不说按目测，它的身高是那个被推下楼的女生三倍还多，再就是它过分细长的四肢，几乎也都是她身长一倍的样子。
我怎么会看到那种东西的。
每当想要仔细思考的时候我都会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挑那个晚上去学校拿书。不过再怎么后悔也没有用，说不定我在操场上奔跑的时候它已经注意到了我，然后我也会在某个晚上被它某种方法杀掉，不管怎么样我都没办法骗自己事情没有发生。
我绝不能坐以待毙。应该做出点行动来规避不必要的损失，而且要先从最实际最简单的地方开始下手——那就是先去确认那个女生的尸体。
我这么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