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了整整五次,车子喘了五口气,依旧纹丝不动。他再一次把钥匙插上,转动,开始第六次,如果这次还是不行,他就得用两条腿走过去了。
一声炸响,车身猛地一颤,排气管放出一连串响屁,车子往前挪了一点。换挡,离合器踩下去约等于没踩,档把随意的摆动。找到油门,踩下,不动,再往下一点,还是不动,再往下,这次屁股快要从座椅上滑下来了,动了。
车子缓慢爬行,车身的抖动富有节奏。噪声巨大,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响声,共振使他犯恶心。他怀疑他在开拖拉机。这里限速五十,可他只能开到五分之一。路程只有十公里,可他感觉他永远到不了那里。
从村子开始,通过自己的努力到大城市,一路上去,在即将触摸到云霄之时惹了麻烦,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仅存的一块开始全力逃跑。走不了高速——那里盘查太严。只能走普通公路——坑坑洼洼,小心翼翼,结果还是被讹了一大笔,不幸碰到匪徒:枪林弹雨,血肉横飞,歹徒撤退,车子报废。用两条腿走了大概五十公里,有幸碰到了好人,把他载到了海波市。抵达时整个人都成了一堆垃圾,散发着臭气,迫使人远离。买新衣服,清洁,又花了好一笔,这时他才明白资本的邪恶与贪婪——企图榨干他的一切。经济危机,警报长鸣,在他的脑内嗡嗡作响,可他又不能睡在长凳上——因为睡了可能就醒不来了,那些流浪者可不是省油的灯。最廉价的住宿,最差的夜晚:下水管道损坏,厕所变成禁区,床在摇晃,灯在乱闪,蟑螂与蚊子在高空中展开对决,一觉醒来,惊觉有蜈蚣从脸上爬过——幸好没乱动,就让它过去了。
转班车,下到布克镇,没有出租和黑车愿意载他到那里——不值得为钱搭上命。他只好再买辆车。二手车店的老板穿着高级西装,笑眯眯的让他选了最贵且最烂的一辆车——多处生锈,从引擎盖到后备箱盖都布着一层灰,前挡风玻璃有两道裂缝,后车窗已经没了。他开口拒绝,老板一挥手,五条大汉的出现在他的四周,他被迫改变注意,签下了合约。老板微笑着拿走了他兜里最后一笔钱。
全是魔法,他这一路过来,都是魔法。他魔法般的死里逃生,魔法般的与人枪战,魔法般的走了五十公里,至于帮助他的那个人,无疑是名伟大的魔法师——帮他暂时脱离苦海。来到海波市,那里的魔法更加强大——让你的钱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总之,离学院越近,魔法越是强大。这是魔法的时代。
布克镇的魔法已经是巅峰了,他想不明白,那五条大汉是打哪冒出来的——他们也许是地精,从地里钻出来的。离开了布克镇,前线正在逼近,那里的魔力更加浓厚,逐渐开始包裹他。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希望这里的魔法能庇护他。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里虽然有魔物光顾,但起码没人管他——这是安稳的基础。仔细思考——也许这里的魔法一开始就作用在他身上了。这里的房租太便宜了,位置太偏僻了,极其适合作为避难所——隐蔽,廉价。
一栋楼,放大,细节清晰——洁白无暇,空调在外面挂着,风扇旋转,楼顶上有个大家伙,看上去像个太阳能热水器——能洗热水澡,黑黑的门前立着一个人——看起来很年轻。
那人在前面挥手,是个女孩子,可能才十几岁?穿着运动体恤和运动裤,心情看起来很好,有客人,值得高兴。他此时才感到自己选择是多么明智——提前结清一个月的房租。好了,现在可以开始考虑怎么撑过这一个月了。距离足够,下车。
女孩把手放下,走了过来,好孩子——留着短发,表情随和,平板身材,走路轻便。“很高兴能见到你,莫斯辰先生。”
这个女孩是什么人?她看穿了他的疑虑:“我我叫林空,是这栋公寓的房东,希望以后能愉快的相处。还有先生,一路过来真挺不容易的。”视线投向他身后,他也跟着转过身去,只见黑烟从引擎盖下冒出。
“啊,啊,确实……”
“要不这样,我替你找个人吧,我认识一个朋友,能帮你修好的,费用我出,如何?”
“不用了,不用了,还是我掏钱吧。”怎么能让比自己小的孩子掏钱呢?
“没事啦,就当交个朋友,朋友嘛,哪能随便用钱说事呢?”然后就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了,趁着打电话的功夫,他开始思考目前的情况:没钱,有住处,得想想怎么整钱了。房东看起来很年轻,很难想象是靠自己的艰苦奋斗弄到了这栋楼,估计是个大小姐。
可是大小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注意服装——全是廉价牌子,地毯上随随便摆都能买到。再看看脸——没有化妆,不过这孩子挺好看的,某些人渣会中意这种女生。
人渣——所以她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虽然不比海波市那超高的犯罪率,但这一片的失踪率也令人望而生畏——每年都有人在这附近消失,人间蒸发。
这就是布克镇的魔法,消失的魔法,他想。
女孩打完电话,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抱歉啊,让你在这站了好久,我那位朋友一时半会还来不了,而且我这边还有点事。”之后把一个小东西抛了过来“这是302房的钥匙,我先走啦,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没有,剩下的我自己来吧,真的对不起啊,让你帮忙做了这些。”
“没事啦,朋友嘛,行了,我先走了,你的房间在三楼,再见。”
“再见。”女孩转身,脚步变重,离开。
很严重的事吗?看起来不太妙啊,这么想着,他迈进了大门,地面是水泥——非常平整。灯挂在天花板上,没有摇摆,亮度很高,却不刺眼。眼前有三扇门,左边是1,中间是2,右边是3。转身,扶栏杆向上——铁栏杆。映出了他的脸——双眼半睁,汗水布满额头。每往台阶上迈一步,腿就要颤一下,脑袋里嗡嗡作响,大脑想要冲破头盖骨的束缚,头好痛,同时又有股疲惫感冲击着他,痛感,疲惫感,两种感觉在头脑中交锋,浑身乏力,最后一个台阶,宛如攀登高峰,提腿向上,用尽了浑身的力气,要倒下吗?不,302出现在他面前。再一次凝聚力量。插钥匙——反复,又是五下。开门进家,迎面是一张茶几,一个沙发没有电视,左侧有两间屋子,凭感觉——离他近那个是卧室。开门——一座灶台——有天然气接通?没工夫想这些。再开一扇门,一张大床,铺着褥子,盖着床单——看上去很软。被子在床头——方块豆腐。该脱衣服吗?没精力脱,整个身子摔在床上,脸埋在褥子里——好软。闭上眼睛,困绝战胜了痛觉。床、车、尸体、子弹、宾馆、大汉、少女——经历得真多。帮他的那人长什么样子?努力寻索,但全是那个少女的样子——他今天见过的最后一个人。
正式入眠,意识离去。舒适,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