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定会死。众所周知。
蔡清明的父亲已经死了。
蔡清明其实没有对此什么感情，只是，可能，对于父亲留下来的一大笔钱，有一些感激。
起码他能用这笔钱在西春市实验中学读书。
没有父亲，自己亲戚当中的男性长辈实际上也是不少的。然而蔡清明则普遍都没什么印象。归根结底是自己家状况不算太好，大家一般找你没事，母亲也不愿带着自己去亲戚家里做客。
然而在这些男性长辈当中，唯一例外的，蔡清明有印象，并且印象深刻的，也就只有自己的大舅。无他，自己长期寄居于大舅的家里罢了，包括现在也是。虽然嘴上说是大舅，实际上蔡清明也就这么一个舅舅，大舅的大字确实有点意义不明。母亲家里同辈也就两兄妹，再无别人。叫他大舅，可能就只是为了区分他和自己母亲的年龄吧。
蔡清明的大舅是西春市电信公司的一个高级技术员，大舅妈则就在学校旁边开了一家实际上是冰淇淋店的饮品店。技术员是一个很奇特的工作，闲下来十天半个月啥也不用干，忙起来加班要加个两三天通宵。冰淇淋店则也有一两名雇工，虽然主要还是大舅妈在看店，倒也不至于完全抽不出身来。
自从在西春市实验中学读书开始，蔡清明就是住在大舅家里的，至今已有大概四年了。自己的母亲工作一直不太稳定，最近则是搞起了医药代理，经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于是，也是在大舅主动的帮助下，蔡清明就住在了大舅家。正好，大舅自己的儿子已经参加工作，房间也就空了出来。对于住在大舅家里这件事他自己倒不觉得很亏心，只是只是母亲一直很不好意思。
蔡清明的每个星期日，自然是从大舅家的床上开始的。起床，吃早餐，写作业，吃午餐，看电视或者打游戏，准备返校。不存在睡很久懒觉的事情，下午的娱乐活动也总是雷打不动。蔡清明倒要反过来感谢大舅和大舅妈没有读那么多书，没有被一些奇奇怪怪的毒鸡汤洗脑，也不对自己的娱乐活动进行干涉。不过这也让他俩的饮食习惯很成问题，甚至变质了的食物也舍不得丢。蔡清明总是有些担心他俩吃出问题，包括前几天他还听说大舅妈晚上守店晕倒了，虽然后来没啥事，倒是把学校里一个女生给吓了一跳。蔡清明估计这个是和大舅妈的高血压脱不开干系，虽然与食物中毒无关，但这让蔡清明更加担心起大舅和大舅妈的食品健康起来。只不过无论是自己也好，自己的母亲也好，他俩的亲生儿子也好，总是拦不住。
就算再怎么担心，毕竟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蔡清明不能强求。蔡清明更多的生活，是要放在学校里的。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家里，蔡清明总是说话不太多的那一个。一方面确实是自己没有多说话的习惯，另一方面也是觉得很多话题并没有让自己开口的价值。大舅和大舅妈，尤其是大舅妈，文化水平实在是不高，一张嘴就能听出浑身上下都没有文化，而自己的同学，想法又实在过于幼稚了些。对于自己周围的人，蔡清明看的很清楚。
进入教室，很显眼的，有四个人围在教室后方，不停地在说些什么。仔细一看，是并不算很常见也不算很少见的四人组合，陈志天，黄文斌，沈诗玥和蒋刘芳。
这四人当中，黄文斌和蒋刘芳算是两情相悦，不过关系还没有那么亲密，沈诗玥喜欢陈志天，而陈志天喜欢的则是同班的另一位同学熊思慧。这些事情，蔡清明都很清楚，不如说他觉得，这种事只有当局者迷罢了。
说起来，熊思慧上周三晚上开始就请假，周五也没回，这倒是让蔡清明感到分外轻松，毕竟死现充终于是死了，自己眼不见心不烦。就是不知道这周熊思慧会不会回来，不回来最好。
不过很快就要期末考试，蔡清明姑且还是有点担心熊思慧的成绩。
期末考试。
说起来这是第几次临近期末了？
好像在自己的印象里面，高中生活只有期末。除了期末以外的时间都并不存在。
可是自己的高中连半年都没有读到啊，这只能是自己高中的第一个期末，只能是这样。
看来高中生活比起初中过得还是太快了，忙起来了啥都记不住。不过又总觉得初中也很遥远。
打断蔡清明思绪的是一句话。
“清爷!”
这是陈志天在呼喊自己的外号。
不得不说，陈志天真的是一个惹人厌的朋友。动不动给人起奇奇怪怪的外号不说，还经常带着几个人跑过来抢零食吃，比如自己上周的那桶泡面。自己这个外号，还是出自之前流行的网络语。简直是比小孩还小孩。不过也姑且算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一个朋友，蔡清明也就忍了，不过内心里面还是很想骂他两句。
“你妈。”于是蔡清明就不由自主地骂了出来。
蔡清明本来没想骂。不过既然已经骂了，那便就骂了。蔡清明不在乎。
“诶呦，清爷，社会!”陈志天打趣。
“滚啊。啥事？”
“你要不要陪我去一趟小卖部。”陈志天切入正题。
正好，蔡清明今晚要吃的泡面还没有着落，现在去倒确实正合适。
“走嘛。”蔡清明没有多问。
对于西春市实验中学的学生而言，去小卖部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虽然大家主要都是在买零食吃，但是包括笔啊，卫生纸啊，本子啊，也经常能成为学生们跑去小卖部的一个原因。于是，去小卖部，也变成了学生们日常的社交活动之一。关系只要不算差，一起去一趟小卖部，路上聊几句，都是家常便饭。
“我问你个问题。”陈志天也不遮掩，就开门见山了。
“啥？”
“就是，比如说，也不是比如说吧，就是，你信不信神？”陈志天组织了一下语言。
“神？我为什么要信神？我要信什么神？”蔡清明不解。
“就是，不管什么神也好，只要你信神就行。神就是，那种超越人类能力的无法企及的存在，差不多。”陈志天仍然没组织好语言，但姑且还是把意思表达了出来。
“超越人类能力？那大象不也算神？一脚就能把你踩死的那种，那不就？”蔡清明倒是更不解了。
“那种也不是。这个神，可能就，那种，起码要一定程度上超越法则的那种。”陈志天倒是心里想的清楚，“起码比一般说的超能力还要强的，那种，超越法则。但是也不是就只是超越一个法则，这只是起码，最低要求。像基督教犹太教那种创世神，那肯定也算，就这个意思。”
“我大概知道了。”蔡清明用眼神也回应示意，“但是我肯定还是不信。为什么要信神？”
“不一定非得要个理由，就是信仰，比如宇宙之外是否会存在神由神掌管，就这样。”
“不信。”蔡清明在这里倒是斩钉截铁了。
“你不信吗？”陈志天有点困扰。
“你问我这个干啥？”蔡清明反问。
“你不信就算了。不干啥，就是问问。”陈志天微微吐了口气。
蔡清明也不探究。缄口不言。陈志天若有所思，也不言。
直到两人走到小卖部。
“你打算买啥？”倒是蔡清明先开口。
陈志天有点被吓到。他没想到蔡清明会主动开口。
“就，买点饼干啥的，当晚饭吃，然后回去赶作业。”
“你作业还没写完啊？”蔡清明也不惊讶，就是问。
“还多，我就写了数学作业，语文作业一个字没动，英语也还有两页快提分没写。”
快提分是高一年级的一本练习册，从校外采购的。出版公司倒是出了各个学科一整个系列的快提分，但西春市实验中学也就这一年才开始用，而且也只用英语的。无他，这一册有本校几个老师参与编写，为了推广罢了。
“那你加油，我是写完了的。”蔡清明口头上表示鼓励。内心倒是毫无波澜。陈志天一向如此，几个朋友都清楚。
“你买啥啊？”陈志天问。
“方便面噻。”蔡清明说起来，似乎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次陈志天并没有张口讨要。两人又无言。
返校日下午早时的小卖部，比起平时的人数高峰，要冷清很多。几乎只有收银台每一个坐着一个不大说话的大妈在看店（倒是一个看手机的也没有），极偶尔有一两个学生进去买东西，与就在小卖部外面的篮球场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大妈的服务态度与平时也并无差异，也就是个精准报价的收钱机器。学生倒是有说有笑的，而且一般都是两人一组，话说个不停。
所以，当两个没有什么交流的人一起走进小卖部的时候，氛围其实是有点尴尬的。不过蔡清明不在乎，陈志天似乎也没那个心思在乎。
蔡清明前往自己最熟悉的小卖部角落拿起泡面就走，而陈志天倒是在饼干柜前挑剔了一小会，然后拿定主意。
两人前往结账。
蔡清明结得很快，而陈志天则有点慢吞吞的。蔡清明没走出小卖部，见陈志天没跟上，他有些不耐烦，就转过头来看陈志天。
就在视野不远处，陈志天的后面，那里摆着的，是一排泡面，蔡清明看得清清楚楚。
一般那里是不会摆泡面的。
那是蔡清明没见过的泡面，黑色的桶，太明显了。
蔡清明没吃过，蔡清明想吃，蔡清明有点后悔没有在小卖部仔细看。现在走回小卖部也有点尴尬，陈志天就在这里看着的。
蔡清明没有思考，蔡清明只是眨了个眼。
自己又出现在了小卖部入口处，也就隔了几步远的地方。陈志天就在自己的右边。
差不多等蔡清明反应过来，陈志天就开口说话了。
“你站在这里干啥？”
“嗯？我在等你啊？”蔡清明记得是这样的。
“你等我？我都走到你前面了。”陈志天一脸懵逼。
这个时候蔡清明才想起抬起手来看看。泡面不在手里。他又看向陈志天，陈志天手里也没有饼干。
“我们刚刚不是买了东西出来了吗？”蔡清明按照自己的记忆追问？
“买了吗？你什么时候买的？反正我没买。”陈志天有点被逗乐了。
“我怎么记得我是买了的？我刚才在等你给钱来着？”蔡清明显然不能接受陈志天给出的事实。
“肯定没买啊，你看你和我手上都啥也没有，我们买了个啥？你这，到底想啥去了？怕不是记成你今天下午和别人来过去了？”陈志天觉得越发好笑了起来。
“我晕了。我不知道想啥去了。”证据确凿，蔡清明也只好怀疑自己记错了东西。
陈志天也没有发现其它奇怪的地方，也再没说啥。
走进小卖部，陈志天倒是和记忆中的一样，在饼干柜前纠结，而蔡清明则是根据记忆走到了收银台对面的货架面前，找到了记忆中黑色桶装泡面。
“黑胡椒牛肉面”，桶上的大字印得一清二楚。
“可能是既视感吧。”蔡清明这样想，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