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在的西春市,考高考,不说一次错都不要犯,就是说如果你能保证犯过的错误不要犯第二一次,只要你的智商有个平均水平,考上清华北大,肯定是没有问题的。都知道现在的高考并不难,考的就是个细心。但是对于我们绝大多数的同学来说,不要说第一次不出错,第二一次都永远不出错往往都是不可能的。”
我要死了。
黄文斌突然知晓了这一事实。
“往往要第三一次,第四一次,我们的同学才记得住。老师讲的内容也是,当天讲的,第二天考,照样错,包括提出问题的同学,当天在课堂上讲了,第二天做的也是错的。所以我现在都是必须要在课上重点强调。光是强调也是没得什么用的,该错的还是要错。只有重点强调的内容,同学些才不得错。”
但是,我要死了。
黄文斌这么想。
“之前有一次……”
数学郭老师,年龄有五十来岁,是黄文斌班上的数学老师。上课非常依赖经验教学,经常提起自己过去的教学经验,虽然占用了些许课堂时间,不过实际上这种教学方法起到了不错的效果——毕竟要学生长时间集中精力于课堂上就比较费神,更不用说那些本来就无心学习的同学。多少说一点,听进去一点,也算是在课堂上有所收获。
但是至少,今天的黄文斌并不在乎这些收获。
因为他要死了。
为什么我要死呢?
黄文斌想到这里。
不过黄文斌倒还是会在思考这个问题之余,几乎一字不差地把郭老师的课听完。实际上这也不难,根本是个习惯问题。黄文斌很适应郭老师的教学方式,换成是往常,单在数学这一门课上做到非常聚精会神,并不困难。而现在就算是开始了分神思考,按照习惯惯性地把课听完,做好记录,虽然并非人人都可以做到,但也并非是人类之躯所不能完成的。倘若换成其它的课,那么这对于黄文斌而言就完全不可能了。黄文斌没有办法在这些课上做到如同数学课一般的精力充沛。
为什么要死的是我?
下课铃,然后上课铃。
通常在数学课以外的课上,如果条件允许,他肯定会做做作业,或者在作业之外再随便做几道啥数理化生题。对于当代城市里的高中生,只要你愿意做,题肯定是做不完的。但如果老师严格,或者科目重要,或运气不好被老师盯上,那便也只能装模作样地听,左耳朵进去,右耳朵不说全出来,起码也出来了大约百分之七八十。至于那本来该用来处理这百分之七八十的信息的脑壳,则完全飘在了与课堂毫不相干的事情上。或者是周末回去玩的游戏,或者是还在想上节课的东西,或者是听上去只属于小孩的飞到天上去摘星星,或者是自己最近有和某某女同学有了啥看上去有点特殊实际上却啥也不算的青少年独有的青春期躁动,或者是……
为什么很快我就要死了?
对于现在的黄文斌而言,仅仅是拿出当堂课对应的书本,摊开,做一个好像在听课的样子,似乎都是迟缓而举步维艰的。黄文斌浑身上下能够运转的部位似乎只剩下了无法停止思考的大脑。
起立,敬礼!
为什么我会知道我要死了?
教历史的吴老师,年龄已经接近四十。头顶是光泽发亮的,让人感觉没有头发显得比有头发更精神,另外还时不时映射着廉价led灯灯管耀眼的白光。讲课内容其实也松弛有度,毕业会考的重点每一条都会理的清清楚楚,但同时讲课也力求风趣,也时不时会讲述一些个人的评价与看法——虽然不能说是都对,但是起码有不少东西足够有趣,也起到了一些积极的引导作用。不过,部分也是由于西春市当地会考作弊成风,部分也是由于以一帮男生为首的很多学生既不懂事,理科高考也不考,也对这门课兴趣不高,所以上课总是不听,还时不时有人翘课的。不过黄文斌没敲过课,至少他不记得自己翘过任何课。
我要在多久之后死?我要在哪里死?我要怎么死?
“好,大家翻到128页,今天我们来讲一下改革开放的……”
我的死是一个过程,还是一个瞬间?我是要出什么意外,还是要因为反科学的事情死掉?我会死多久?会死几次?死了之后会怎么样?
“……”
黄文斌已经听不清吴老师讲话了。不过他倒能看清ppt上白色的底,黑色的字。不过照他看来,那可能不是字,而是什么完全不同的别的东西。
我真的会死吗?
黄文斌又听见了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又闻到了什么别的味道,感触到了什么别的触感,看到了……
非白非黑的色彩。新的色彩。
我已经死了吗?
那已经不是听了。
这样就是死了吗?
唯独思考不会止歇。
……
……
……
从刚认识陈志天开始,黄文斌就能明显的感觉到,陈志天是不太聪明的。至少相对于自己,并不够聪明。而陈志天对于这一点倒是没什么不满,尽管在平时他并不会承认,但是在日常交流中,黄文斌还能感觉到,对方在私底下里隐隐约约在智力方面向自己极不情愿的妥协。
所以,作为好友,他也十分乐意在这样的事情上帮助陈志天。主要是数学,当然也免不了在各种各样只有中学生才会特别斤斤计较的小事上出谋划策。
比如食堂打饭,比如应付老师,比如应付生活老师,比如音乐考试捡漏,比如给暗恋的女同学买礼物。
又比如写小说,比如最后又不写小说,比如打篮球,比如最后又不打篮球,比如早操钻空子,比如偷吃泡面,比如索要零食,比如玩游戏,比如溜出校门。
虽然认识的并不算久,到还算是知根知底的朋友,有什么事,总是可以商量,可以出谋划策。
说到底自己的死最终也只是一个意外。
说到底黄文斌也确实想不到自己会这样死掉。
说到底实际上自己这样也不算死掉。
说到底黄文斌还必须要有事情告诉陈志天。
不,他已经没法告诉了。
黄文斌不可能操作自己的嘴巴,也不可能操作自己的手,脚,或者许许多多其他的东西。
不,可能他已经不算是黄文斌了。不过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把现在的自己也用黄文斌这个代号来代称,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或许他也并不真的比陈志天聪明。或许可能只是陈志天在配合。或许只是他自己沉浸于自己那无聊的自尊。
或许自己只是比起对方多听了几句郭老师讲课。
说起来,自己还想再听一次郭老师讲课啊。尤其是对于现在的自己,感觉挺郭老师讲课会别有一番风趣。
这里并非有无穷的时间。不过,倘若只考虑黄文斌一人,那这便与无穷的时间并无差异。
自己也还想在和蒋刘芳聊几句天啊。说啥都好,就算是说完一句话会尴尬三分钟的那种。另外,黄文斌也在这个时候发现了。黄文斌在笑,然后是五味杂陈的平静。
自己还想再吃一顿母亲所做的菜,还想回去陪父亲下棋,还想再玩一个小时电脑,还想,还想,无所事事地蹲一会厕所也好。
但是,黄文斌还有一个办法。黄文斌还有一件事要做。
说起来,黄文斌自己,也并非抵达此处的第一人。早有一人捷足先登。或者也并未有人抵达过此处,或者抵达这里的,包括自己,也并不算人。
黄文斌已然知晓,此世的神明并不能超越光速。那么,黄文斌思考可以超越光速吗?他很感兴趣。
在那之前,黄文斌最后想到的东西,是神谕,魔法,天使,彼世,陈志天与一只不知名的猫。
既然神已经确实地存在于世,那么,之前直接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东西,或许称之为神谕,会比较好吧。虽然神谕并不非得是神亲自发送,不过对于彼时的几人而言,这种东西,或许与是否是神发送并无本质联系。总而言之,人没有任何选择拒绝,那便就是神谕。
再者,关于介于神与人之间的,类似的存在倒也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东西。这种介于,可能仅仅只是比人高出一个小指节,也可能与第二第三第四或者更多的神并无二致。或者是传达神的意志,或者是与神敌对,或者是某种,与已经存在的神毫不相干的某种东西。按照人类的想象力,姑且称之为天使。
天使,神之眷属。不过反正有人能讲出堕天使这样的故事来,就这么抽象地称之为天使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至于为什么不称其为佛,或者精灵,或者其它什么都好,对于仅仅一个代号,黄文斌就随意地取了。
天使,或者神,高出人类的部分,可以取名叫魔法。可能会有人跳出来,要把魔字去掉,要避免称自己信仰的神为魔,改叫法力,那也行,这也只是可以随意取名的代号。不如反过来,先定义人,再定义魔法,再定义天使,神只是特别厉害的天使,可能会更没有争议一些。
所以,那样的话,自己也算是天使了?沈诗玥也好,蒋刘芳也好,大家都是天使,而陈志天则只是这帮天使的头子。
然后是不止存在一个的世界。此世的起源尚不可考,不过彼世毫无疑问是天使所造。两个世界在很大程度上都一样。彼世与此世这种称呼其实会引起交流混乱,毕竟在那边的世界,彼世便成了此世,而此世则会变成彼世。黄文斌也想过用世界一世界二这样的代号去称呼,不过黄文斌并没有发现什么两个世界在逻辑上的先后关系,也不知道这是否是唯二的两个世界,贸然决定一或者二总还是不妥的。
至于陈志天和猫,那其实是黄文斌心底最后的疑问。而先行到达此处的人会给予自己解答。
……
……
……
从进高中开始,陈志天就觉得自己没什么朋友。姑且能算上最好的朋友的,是并不太爱说话的蔡清明。如果算上女生的话,关系忽冷忽热的沈诗玥和有点微妙的蒋刘芳,可能也能算上。至于班长林家瑜,同寝室的谢劲锋之类,最多只能算是泛泛之交。
然而蔡清明已经离开了教室,也就是说,陈志天要面临的,很可能是独自一人跑去小卖部了。虽然这也并非啥奇怪的事情,但是面对小卖部时不时出现的成双成对,或同性或异性的人群,陈志天总是想要找一个人陪他同去。
终于,陈志天在心里稍微咬了咬牙,独自一人迈向了小卖部。
一棵正在落叶的树下面,一群学生围着一只白猫。白猫在中间吃零食,陈志天凑在不懂事的学生当中伸着脖子看。
这里周围应该有一只橘黄的中华田园猫吧,至少自己记得有这么一只猫。但是在这里的却是一直白猫。
陈志天退出人群,却看见不远处也有一只橘黄的中华田园猫躲在体育馆侧面的灌木丛下,只探了个脑袋出来。它似乎并不打算与人接触,而人群也并不关注这只并不亲人的猫。
陈志天就偏想去看看那只猫,于是他走过小卖部,往猫的方向走去。然而还没等陈志天走很近,那猫就遁入灌木丛中,不见了。傍晚逐渐暗下来的天也让陈志天不好再去找那只猫。不过最起码陈志天看清楚了,这只橘猫与自己曾迈过去的,并非同一只。
在小卖部里,陈志天想问问原来那只猫,可是看着小卖部阿姨那表情也不太好气色也不太喜人的脸,再加上小卖部中排着繁忙的长队,不得已,陈志天又把话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