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要问陈志天刚才吃了什么,他肯定是能一五一十地给你答出来的。但是如果你要问他昨天吃了什么,前天吃了什么,这可能需要相对更长时间的回忆。至于再之前,可能无论你给他多少时间,让他想起来他吃了啥,都是在做无用功。
所以,当陈志天现在尝试回忆上一秒发生的事情,并且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晚上放学后回到教室的时候,他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毕竟感情不深刻的事情让人想不起来也太正常了。
不不不,真正令陈志天感到震惊的东西并不是自己莫名其妙地跑回了教室,而是教室里面还有另一个人。此人的身高是比陈志天要高上许多的,也戴眼镜,陈志天看得很清楚。再仔细一看,那似乎,啊不,那就是自己的好友黄文斌的身影。
“竿竿,你咋还不走?”
陈志天很自然地发起疑问。
竿竿是黄文斌的外号,最初是起源于很早的体育课上体育老师说他长得像竹竿。体育老师一说,大家都在笑,于是黄文斌就成为了竹竿。后来这竹竿的称呼又有了许多变种。竿竿便是其中之一。不过这称呼方式其实是陈志天专用的,基于方言的一种革新。
“陈志天,你咋又跑回来了。”
对方也理所当然地反问。
“我啊,我就回来拿东西。”
说到底,陈志天自己也忘了自己回教室干什么。但是依稀仿佛记得跑回来这件事挺重要的,于是便随便而又自然地做出了一个普通的解释。
“你,你咋还不走?”,他继续追问。
“我说我是在等你你信不信嘛。”,那人回答。
“诶唷,你咋晓得我要回来,你在等我,鬼都不信。”
陈志天当然不信。
于是乎黄文斌也跟着笑了起来,顿了一下,他回答道:“我也是回来拿东西的。我电子词典忘拿了。”
“诶唷,诶唷,诶唷,又跑回去看小说嘛。”,陈志天略带奸笑,“看看看,天天就晓得看。”
“诶唷,你还说我。前几天哪个把我电用完了,一滴点都没得。”,黄文斌也开始微笑,“去超市买电池,不然明天英语课用都没法用。”
“然后呢?又继续看小说。”
陈志天感到十分了解。
黄文斌的脸忽的严肃了起来。
“滚,只有你才拿到就看小说,我在学习英语,晚上回去背单词。”
“真的在背单词啊。”
陈志天看着好友严肃的表情,也有些信了。
“我翻出来你看嘛,这几天都在背。”
黄文斌还真的拿起电子词典来想给陈志天看。然而没有用,电子词典并没有电,他啥也干不了。
“诶唷诶唷诶唷厉害厉害厉害。”
陈志天有点不相信,故意笑道。
“那你等一下,一起去超市买电池,回去我就给你看。”
黄文斌有点杠上了。
陈志天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和想法。
“好嘛。”,他回答说。
晚上的西春市实验中学,算不上特别吵闹,但也与安静二字沾不上边。食堂和小卖部都开着,小卖部在卖包括食品在内的各种玩意,食堂则提供夜宵。从教学楼出发,围绕着这两个点,来来往往的学生随机分布着,最终各自汇集进入每一栋宿舍楼。操场,尤其篮球场,也有不少的人趁着这个时候在打球。稍微偏僻一点的地方,则只有偶尔才会出现一对情侣。
树,到处都是树。树林里有散步小径,小径旁有鱼塘,这条路供图方便抄小道的学生,或者散步的男男女女使用。校门口也有着为数不多的走读生和家长,虽然这数目确实在逐年上升。
走在散步小道上,两人就开始聊各种有的没的,比如。
“你晓不晓得熊思慧是咋个回事哦。”,陈志天问。
“咋个了,熊思慧又咋个了,啥情况?”
结果反而是黄文斌感到不解。
“也不是啥,我也不知道。”,陈志天顿了一下,“就是,她就坐我前面,然后她从下午开始就不在教室里面。”
“她坐你前面啊。”,黄文斌反而对于这件事更加惊讶,“说起来,我也想起来,上午最后一节课之前我去交作业的时候她就在和陈老师在说啥子。”
语文陈老师是高一三班的班主任老师。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心里也有了些眉目。
“她今天早上就跟我说她头晕,而且还在咳。”,陈志天忽的想起他和她之间的一点尴尬事,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说她头晕。“那可能是请假回去了。”
“确实,她也突然回去好几次了,不稀奇。”
黄文斌点了点头。
然后,沉默数秒。
“你上午去交啥作业哦。”,陈志天想起来又问。
“语文,语文作业。实在不想写语文作业。”,黄文斌回答,“但是今天早上陈老师清作业了,然后就喊我去办公室,喊我补。”
“然后你就在地理课上补。”,陈志天接嘴。
“不然呢,你敢不敢在语文课上补嘛。数学课我要听,体育课去打球。地理课听啥听嘛,没意思。”
黄文斌感到理所应当。
陈志天也不奇怪,只是跟着起哄:“哟哟哟,要听数学课了。”
“我一直要听数学课啊。”,黄文斌回答。
“不听,坚决不听。”,陈志天回答,“我宁愿听语文课。陈老师讲的还可以。”
“我觉得郭老师讲的可以,反正我要听。”
郭老师当然就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了。
“反正我不听。”,陈志天回答。
两人走到了超市,实际上也就是小卖部。小卖部里面人山人海,收银台周围更是堵得水泄不通。黄文斌当然在收银台拿了四节五号电池,而陈志天则是拿了一包饼干——主要是总觉得空手从收银台前面走过去怪不好意思的。走出超市,两人又发现了第三个熟人。此人十分瘦小,然而并不戴眼镜,导致他的样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像高一的学生,只像是个初中生。陈志天见了他,非常习惯地跑到他后面,抱住了对方,然后开始开口开玩笑。
“哎哟,蔡清明,你买啥呢。”
陈志天直接伸手去抓蔡清明手里的东西。
“方便面。”,名叫蔡清明的男生回答道。
“又吃方便面,晚上回去天天吃方便面。”陈志天继续说。
蔡清明没有搭理他。
“我要吃。”
陈志天一把抢过方便面,拿在手里看。
蔡清明显然非常习惯这种事情了。但是他还是感到不快,便说了一句:
“滚。”
“诶唷,你开始喊我滚了,你才滚。我就要吃这个泡面。”
陈志天开始变本加厉。
“不给你吃。凭啥给你吃嘛。最多给你喝一口汤。”
此时黄文斌也追了上来,他插道。
“汤里面全是口水哪个要嘛。我不管,我要吃面。”
陈志天开始耍无赖。
蔡清明仍然没有说话。另外两人认为他似乎是默认了,既然已经得利,便也没有再说,直接从蔡清明身边走了过去。
走远过后,两人即将走到宿舍楼。黄文斌抓住机会,拦下了陈志天,示意他往别处走。
“往那边,多走几步,你听我跟你说个事情。”
黄文斌突然变成了正经的普通话。
陈志天也惊讶于对方突然正经的语气,当然心中也充满了好奇,自然是没有不跟着一同前去的理由的,也就顺着黄文斌一起走了。走远了回宿舍的人潮,走上操场,黄文斌终于打开了自己的话匣。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拿电子词典看《圣经》?你也看了的。”,黄文斌开口问。
“我就记得那个摩西在埃及斗法那段,有点好笑。”
陈志天不是很正经,笑了一笑。
“不不不,虽然我也觉得摩西那段有点好笑,反正我之前也拿《圣经》当笑话看,”,黄文斌接了上去,“但是我要说的不是摩西,和摩西没啥关系。”
“那你要说啥?”,陈志天问。
“你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信不信世界上存在上帝?”,黄文斌又说,“或者说,也不是严格要求就是《圣经》里的那种,伊斯兰教,佛教,这些都可以。也不限于宗教,反正就是能算得上神的,都可以。”
这句话从方言变成了普通话。听上去正经多了。除了有点突兀以外。不过陈志天倒是没来得及也没首先想到问这种小事。
“你说的神指的是?什么样的神?”
陈志天不太理解。
“就是,那这样,就是超越物理法则的那种,在我们人类视角可以称为神的那种。最好是创世神。也不是非得是创世神,反正就是能超越物理法则,超出宇宙的那种。最好是创世神,不是创世神也可以。”
黄文斌一下子也讲不清楚神,解释起来有点慌乱。
“不好说。都超出宇宙了,不管有没有我都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我就问你信不信。”
黄文斌强调。
陈志天沉思。
“我觉得我信。”
“你信就好说。”,黄文斌叹了一口气,“那我要是说,我们的宇宙里面有一个神,只有你能杀掉这个神,你信不信?”
“我?杀掉一个神?”
陈志天惊呆了。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不过在他反应过来之后,只觉得这个说法荒谬而又滑稽。
“你是啥意思?”
陈志天的思维仍然出于震撼之中。可以的话,他想再确认一遍对方的问题,即使自己实际上已经非常清楚对方字面上的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超越物理法则的神,而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杀掉这个神的人。”
黄文斌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内容。
“我要怎么杀一个神?”,陈志天不解,“人家都超越物理法则了,我要怎么杀他?我又不可能超越物理。”
“这个,其实无所谓。只要你能杀,办法肯定是有的,肯定我也不知道,毕竟超越物理。”,黄文斌很冷静,“总而言之就说你有,你信不信?”
“我肯定不信啊。我怎么可能去杀神。我做不到,而且我也没必要。”,陈志天回答,“如果真是神的话,肯定随随便便把你弄死了,我去杀神不是找死。”
“你不信吗?”,黄文斌既想摇头,又想点头,“那这样,我给你说,这是真的。”
“真的?肯定不是真的,你想说啥?”
陈志天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根本不信。
“真的是真的。”,黄文斌极力想让对方相信自己,“也没啥了,主要就是告诉你这个事情。这个事情真的是真的,而且很重要。”
陈志天不由得发笑了。黄文斌说的事情确实太过于离谱,不如说换成谁来都不能理解为何自己的好友会告诉自己自己能够杀掉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啥的,虚无缥缈的神。对于当代青少年而言,神实在是太过于虚无缥缈了,甚至可能到头来他们会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自己本国的神祇,而唯一比较清楚的还是《圣经》里的上帝——而这也只是因为受到西式教育与当代流行文化或者亚文化的影响。虽说这样,读过《圣经》的人也是寥寥无几,更不用说一些更加小众或者与流行文化更加偏离的宗教。
但是,起码有一点,陈志天很清楚,黄文斌的语气非常断定。无论如何,就算是性命攸关的时刻,在现在的黄文斌身上赌一把,在陈志天看来也是可以尝试的。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电子表,发现时候已经不早,再不回宿舍可能会遇上麻烦。
“我先把这件事情放在这里,我持保留意见。有点晚了,我们还是快点回去。”,陈志天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你说的确实太离谱了,你要我就这么相信你肯定是不可能的,除非你有证据。”
“你说什么样的证据?”,黄文斌边走边问陈志天。
“就是,比如说,你能证明你说的这个神存在。或者,你告诉我我凭什么去杀神,我与别人有什么不同。”,陈志天回答。
“你不是信神存在的吗?那样我还需要证明吗?而且我也没办法证明。”
由于快速走路,黄文斌的呼吸和语速都急促了很小的一点点。
“我信不信是一码事,神是否真实存在又是另一码事。”,陈志天停顿,吸了一口气,“简而言之,我是愿意相信这个神存在的。但是你不可能接触到这个神,我也不可能,谁也不可能。你根本不可能理解他的存在,杀掉他那就更是在鬼扯。如果你真的接触到了神,从那一刻起,他和我所愿意信的,那种超越宇宙的神,就不可能是一码事了。”
“这要怎么跟你说呢。”
黄文斌一时不再开口,直到两人到达寝室门口。陈志天一心想钻进宿舍楼去,而黄文斌却一把拉住了他,而陈志天也因此立马回头。
“我是认真的。真的很认真。我真的碰到神了。”,他喘了一口气,“我刚才明白了。我说的神可能在严格意义上和你说的不一样。但是很接近了。神真的存在。你真的可以杀了他。你能不能先相信我。”
陈志天实在非常混乱,他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