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节虚构,请勿当真)
1.始
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贴身的管子,一个属于我的管子。我对此感到欣慰——哪怕它看上去并不美观。我想,它以前也是一个白洁无暇的管,现在只不过多了点浊黄,沾了些垢泥,没什么大不了的。
望着它静默地躺在地上,我心中迸发出不可遏制的哀伤——它便沉默着总是散发难以言说的味道。行路上的人们投以不加掩饰的厌恶,以至于我。
但它不曾抱怨过一句,它不曾为自己发过声。
我说:“你真厉害。”
我抓起它,将要完成我的目标——在此之前,一股腥味,一股浓重的水腥味——也许还夹杂着腐败的气息。仿佛扼住我的咽喉。
下意识地,我抛开了它,正如它曾经遭受的那样。但它仍旧一言不发。
我想,它一定不会害怕此刻漠然的我,我的一切,它不会感到隔阂。
它与我皆沉默。我拾起它,放在窗前的阳光前重新端详——它的两端凹凸不整,管身略有弯曲。
“你凭借苦痛挣脱了统一。你真厉害,”我顿了顿,“但,不够。”
我想,它还不够个性,它还不属于我。
“这会是最后一次。”
“我会爱着你。”
我拖曳着腿,一步一步走向厨房,去来锤子和菜刀。距离并不远,我透过隐约的纱窗仰望向天,略感焦虑。
“时间不多了,”我将刀尖抵在管身中上的位置——实际上我早就有过了测量。我一锤,一锤砸在刀背,“我会很快。”
它浑身剧烈颤抖着,仿佛经历莫大的痛苦——事实的确如此,我要在它身上凿出两个洞。我能通过它们再次看向世界。
见它痛苦的模样,我不免出言安慰。我说你总会好的,我这是为了你好,从此之后我们便一直在一起了。
最后我丢开锤子和扭曲开裂的刀,它也不再颤动。我看向它的眼神愈加温柔,它也用那双并不规整的一对空洞双眼,回视予我最爱意的情感。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我拿起它,举过头顶,要将我放入它的身子。
方才令人作呕的腥味消散得无影无踪,我只闻见房间内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来了。”我说。
我要将半个身子钻入其中——连同手臂。在意识到这点后,我放弃了从上而下套入,转而将它平放在地上,一端抵着墙壁,我则俯身,从管子的另一端将头探入——浓郁的玫瑰花香。
我陶醉地,撅起腚猛地向管内冲去。这的确是贴身的管子,我无需收肩,安详而放松地与管平躺在地板上——就像回家一样。
我可不能停留在这温柔乡,仍有事情尚未完成。于是我睁开眼,熟悉的天花板透过坑洼不平的洞映射入我的双眼。
“就当是重新认识你吧。”我浅笑说,可惜它不可能看得见深埋在管中的我的笑靥。
我只剩一双腿在外,手与身子尽被束缚。曲起腿,上半身奋力挺起,以试图让管的一端与墙形成足以斜滑而上的角度。
蹬腿,我便站起身来。房内的一切重新变了样——但它们都和以前一般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我的管子一样。
“我爱我的管子,矢志不渝,”我摇摇头,回绝了它们的爱意,“我不会再爱上除了它之外的一切了。”
“走吧,管子,我的管子。”
“时间不多了。”
2.薰衣草香
房门没关,但我的身高使我不得已弯着腰出门——否则我会撞到门框。这并不好,但我别无他法。
我难以直视脚下的楼梯,无法确定落脚的地点,我想,我说不定下一刻就会从台阶跌落下去。
但是我有我的管子,它会保护我。我如此幸福地想着。
小区楼底的防盗门今日出奇地没有开敞,但这并不是难事——仍有一处细缝,它迎接着外界的光辉。
我平俯身子,后腿一蹬。
“咚——”沉闷的钢铁声,经过管的聚声显得更加刺耳。
我想,如果外面有人,那么一定会把目光投向这里。
我的猜测并没有错,只是人群比我预想中多的多。
他们分散地站在距离大门好一段的距离,目光灼热,我想,或许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我想,放在曾经,我绝没有机会受到如此待遇。我想,但现在我有我的管子。
“我爱你。”我低声说道,我相信这暗送爱意的悄悄话并不会被人听见——但他们明显地骚动一番,安静的人群瞬间躁动,像烧红的铁锅里狂躁跳跃的油滴。他们无一例外指着我。一切指向着我。
我被吓得后撤一步,我想,即使我在脑中预演了千百遍这般的情景,可是如今,我仍旧只能害怕地后撤。
可是,时间不多了。
“可是,时间不多了。”我平静地说,我故作平静地说。我想,这句话会被淹没在沸腾的人群。可是没有。
他们倏然寂静,好像刚才的狂热并不属于他们。他们都举起了手机的摄像头,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通向小区外的道路。
我被他们冷静的目光盯得发毛,不再去想他们,我与管子疾步走出小区。
我的目的是前往那里——一处尚未完工,也永不可能完工的烂尾游乐场。仅有一个摩天轮伫立在荒芜的土地上。
我从没见过它转动,我想以后也不会见到它转动的瞬间。我还没坐过摩天轮呢。
带着万千思绪,我走到一处公交站台。前往那处偏僻的游乐场并不容易,坐公交车是节省时间的必要方式。
并不出人意料地,所有人都以诧异的、恐惧的、陌生的视线看向我,我却不在意了。我已习惯了。
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力量。我想。
我转身,朝向一旁的公交站牌,智能屏幕显示着公交车的到来时间——挡在站牌前的人在我转身的那一刻便仓惶逃走。
我并不值得害怕,我想。或许是管子让他们害怕,于是,我的内心再次涌起悲伤的浪潮,与愤懑的浪花。
“他们都不爱你,他们歧视你,他们厌恶关于你的一切,”我压低了声音说,“可我不,我爱你。”
一种冲动——我要质问他们,质问他们为何要厌恶它!我要为它讨个公道!
可是话到了嘴边,我却怎么也不能开口。于是静默着,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我登上了公交车。
司机并没有因为管子而投来歧视的目光。更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看向上车的任何一个人。我对此感到欣慰,这何尝不是一种公平呢?
我所到之处,人群便拥挤着后退,所有人都与我保持着不短的距离。我不在意。
我想,这一路的公交车总有一股海鲜的腥味,总是让我头痛。但此刻我却并没有闻到一丝它们的踪迹——只有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挪着步子,在极速行驶的公交车上举步维艰。我难能在颠抖的车上站稳脚步,更何况我还带着我的管子。但我不在乎。
站在窗前,我总喜欢透过窗子看车外的景色。
窗户开敞着,风咆哮地涌入车厢,我有些享受,又有些恐惧,我不想失去那萦绕在鼻尖的淡淡的薰衣草香。
我想,我似乎在哪儿闻过这种味道,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我行将就木的日子开始之前。
它绝非什么并不重要的事情,我绞尽脑汁地思索,管子用它冰冷的内壁抚摸着我发热的头脑。我喜欢它。
喜欢,喜欢?我想,这种味道与“喜欢”有关。
在进一步的挖掘记忆之前,公交车行驶到了下一站,剧烈摇动的地面终于平静。我瞥见一次招手。
再看去,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大叔眯起眼,向着我露出微笑,抬起的左手微微摇晃。
我想,他与我素未谋面,我想,他在向我表示友好。我得回礼。
此刻,我得像他一样举起手挥舞——他一定是在同我道别吧,他真是一个好人。
可是我的双手被锁在管中,能够行动的只有双腿,但他绝对看不见我用两腿向他的道别。于是我想出来一个好主意——晃了晃身子,身子带动着管子向他道别。
我只见他的笑容忽地消失,疑惑和诧异取而代之。
我突然意识到,我或许会错了意。
我想,他绝对不是在同我道别,于是我转过身去,便看见在拥挤的车厢内,人群之中有一位年轻靓丽的女子——扬起的嘴角尚未来得及平复,手上的动作也没能及时停止。
她也一样,用不解与惊异的目光望向我,我想,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那个大叔也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他们都一样。我有些难过。
人群的嘈杂声突然之间充斥了我的听觉,思绪难以再延续。
一种本能的冲动充盈了全身——我必须向他询问。
或许我的眼睛欺骗了我,或许我的感官蒙蔽了我。我的一切想法都不如他的言语来的准确。
我需要一次验证。
此刻下车门却砰然关闭,我冲到门前,后撤几步,平俯身子——以我平生最激昂的气势向紧闭的门撞去。
结果以失败告终,但这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事是能够一蹴而就的。
强烈的震感麻痹着我的神经,连耳畔的嘈杂也减弱不少。我一鼓作气,便要再次向门撞去。
但车却骤然停下了,后车门也一同打开——我重心不稳,便要顺势往一侧倒去。但幸好我早就向前冲去,门已开敞,我还是达成了我的目标。
管子早已连着我的身子,搭在公交站台的石砖上,这方便我起身。我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只用我的眼睛在一脸骇然的人群中寻找那个大叔。
他有一双棕褐色的双眸,头发糟乱,不修边幅。我想,他是一个极普通的父亲,方才正和他的女儿道别。
即使如此,我走了上去。
我以平生最高昂的声线,清晰无比地大声说道:“先生,劳烦您!请问您方才是在同我行礼吗?”
他没做反应,神情古怪地凝视着我。
我无法接受,以更加尖锐的声调,近乎喊叫着说道:“先生!请问方才是您在同我行礼吗!”
刺穿耳膜的声音在管内回荡,回荡,从小小的管口迸溅而出。我想,此刻他一定能听见我在说什么,我在向他询问什么。
我想,他一定能够听出我言语中的急迫。
我想,他一定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答案。
可是没有。
最终,他开了口,说:“当然没有。”
“你患了癔病么?我把你送去医院吧?”
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仿佛一记重拳砸在我的胸口——连管子也不能削弱它的威力。剧痛迫使我弯下腰,嘴角有津液淌出。
我想捂住耳朵——但我没有一双手了,痛苦的语句围绕在耳边,久久不息。
微风拂过,其中的一丝一缕飘进管中——我闻到了那熟悉的薰衣草香。
我想,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种场景了——在颅内幻想中。这没什么好惧怕的。
这没什么好惧怕的。
“我……我没有,先生。我没有!”我正起身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流露着恐惧而又担忧的褐色双眸,“感谢您的回答!”
我想,他不同我道别,这是有原因的。
我想,只不过是他并不熟悉我。
我想,我此刻若是掏出我引以为豪的内心,我的思想,我的哲理,我的故事,他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我想,他一定会与我道别——比方才更加激烈。
我想,我们会因此成为挚友。
我想,我想,可是没有。
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掰出了细缝。
我想,我现在应该想英国的绅士一样,摘下礼帽,欠手俯身向他致礼。
但我很快想到,我没有礼帽。于是我又想向他挥挥手道别,或是握握手感谢。
可我也没有手,我早就失去了它们。
所以我向他摇了摇身子,和管子一起,像是挥手道别。
我想,他已经是一个父亲了,人生的阅历丰富,应该能够看懂我的意思,再去询问便显得不礼貌、不绅士了。
这一切,已经是我莫大的勇气了。
我背身向他,向着游乐园的方向走去——我不想再坐公交车了。
我漫步,一只脚踏在盲道上,走着。天色已经放晚,身旁却仍旧不缺乏人群,他们像品尝到腐肉滋味的苍蝇,一群又一群,永不会止息。
暮光牵引着最后的晚风扑向我,我再一次闻到了默默的薰衣草香,心中没来由的悲伤。
在那些日子里,我总是沉默着——我已经和从前的从前变了一副模样。
我曾在网上看过一句话——女生的身上并没有体香。在许多年之后,在街边偶然嗅见的一抹熟悉而醉人的芳香。源头是洗衣粉的香味。我想,薰衣草香是很特殊的味道,即使我不知道薰衣草长什么样,薰衣草闻起来是如何的香味,我只知道这种香味被我称作薰衣草香。
像我这样的人,也只能在心中暗道喜欢了吧。像我这般的人,总不知道如何维系关系,一根根丝绳攥在我的手中,要么悄无声息地被撕裂,要么不知不觉地松走,只剩下寥寥几根。
眼角不禁发酸,我流泪了。管子在抚慰着我,它更加贴合着我,用它冰冷的内壁温暖我冰冷的心。
“是了,我还有你。”我勉强扯起嘴角,一滴咸涩的泪水钻入嘴唇,混在舌尖,绽放出回忆的味道。
“我爱你。”我说。
心中似乎什么东西被破碎了,清脆的断裂声回荡在耳边。于是我放开了声音,像一只咆哮的野兽,嘶哑着,吼道:“我爱你!”
昏沉的光线通过扭曲的小洞,向我展示着这个世界,世界再次变了模样——我只看得见他们嗡动的嘴唇,他们的议论纷纷,他们的嫌恶欲呕,却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世界静了音,我想,世界终于静了音。
3.梦
天彻底暗下来了,我想,黑夜只是为天空披上了一层黑布,这黑布上有星星,有月亮——它们都是微不可察的破洞,就连最盛烈的光明也只能挤过小小的孔洞,照下并不灿烂的星光。
我想,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它们都应该睡去了吧。我也应该睡去了。从很久以前,我就开始度过夜晚了,直到现在。它只对我有害无利,所以我得早些睡去了,哪怕我行将就木。
我已经行至了一座桥,处于桥头,再过了这座桥,不远就能到达那里。我踮起脚远眺,隐约能在月光中窥见那寂寞的摩天轮。
桥头有几家店铺,现在都关了门,我找了一处离路灯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倚着墙坐下。昏昏沉睡去。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我梦见了许久未见的学校。那时天阴沉着,大雨滂沱,是个适合睡觉的天气。
我看见教学楼底的出口处,玻璃门边都有杂物堆积,将空地围成了一个房间。
我觉得我得出校门去寻找些什么东西,可没走几步,脚旁的水洼又泛起了雨的涟漪。
被雨驱逐着,我疾步躲到宿舍楼底。身边闪过一道白色的身影,我仰头望去——似乎是穿着纯白婚服的人。我想,她或许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另外两人赶到我的身边,说着:“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女生。”
“你不知道么?他转到文科班了。”
我不理解。但决定去见一见他。因为他们听说,他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好。
我和他们一同走上楼去,他转了宿舍,寻找到他并不是一件易事。
很快便到了五楼,再往上就是女生宿舍的位置,我们其中一位女生说:“便让我上去吧,你们去其他地方找找,之后我们再汇合。”
我与另一人,通过五楼的一座廊桥来到另一座建筑。这地方空荡荡,金属质感的墙壁映着橙黄昏暗的灯光。我想,这是一个高级公寓,高级宿舍,和我曾经去过一次的图书馆有着相似之处——空寂而阔大。
我们乘着电梯来到顶楼,视线跨过圆形的中央空洞,我看见了他。他正与什么人,或许是他此刻的舍友交谈着。
我走上前去,看见他仍然是那副模样,只不过头发长了些,像带了一顶黑色的厨师帽。
我们尚未来得及同他对话,一群女生便拥挤上来——似乎再对他进行着言语攻击。
“你瞧瞧你这副模样,简直是一个异类!”
“你不该在这里!”
我看见他手足无措地,百口莫辩。我想,在我曾有过幻想的场景了,我已经拿着武器将纷杂的人群消除了。可在这里,我无能为力。
有一个女生向我和另一人展示着她们的课本——令人头晕目眩且无法辨认的英文字母,其中夹杂着复杂的物理理论。
我想,她们不是文科班么?
最后,我离开了人群,坐着电梯来到底层。
底层只有一块圆环平台,空洞的下方中央是一颗硕大的黑色球体,被边际的银色辉光团团圈住,引人注目。
我沿着平台向下的楼梯走着——于是我跌入了那球体,那空洞之中。
梦便醒了。
唤醒我的是孩童稚嫩且尖锐的嬉笑,还有破晓的第一抹阳光。
我抬起头,发现天还是黑的,但不远处的一角已被撕裂出一道口子。
我想时间不早了,它们应该都醒了。浪费了一晚的时间,是时候该启程了。
向前望去,几个孩子正在我面前嬉闹着。我试图磨蹭着墙起身,但双脚传来的麻木令我的动作僵止,微微起站起的身子便一下跌坐在地上。
剧痛,我的嘴角溢出了些许痛苦的声音。
我绝对被孩子们注意到了,是恐惧?还是厌恶?
可是没有,他们只是惊奇地望向我,脸上泛起童真的笑容。我想,他们或许为自己发现了一种新奇的物种感到好奇。
他们纷纷聚到我的身边,我的心中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们会说什么?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你是在做万圣夜的装扮吗?好怪哦。”
“可是我听妈妈说,万圣夜还要过好几天,而且现在还是白天呢。”
“你是从哪里找到这身装扮的呀?我也想要!”
我听着他们的你一言我一句,想,他们看不见藏在管子里的我,所以他们并不感到害怕。
我回答道:“在垃圾场旁边的废品回收站。”
他们显然因为我突然的言语吓了一跳,但很快又咯咯地笑起来。
一个男孩用羡慕的目光看向我:“好厉害哦,我也想去那里,可惜妈妈一直不让我去。”
“她不让你去是一件好事。”我回道。
脚上的麻劲已经消散,我再次试图蹭墙起身。孩子们见状,询问道:“你是要站起来么?需要帮忙吗?”
我点点头,于是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我扶起来,毫不费劲。
那个没有去过废品回收站的孩子再次发声询问:“难道你的妈妈没有阻止你去那里吗?”
我静静望着他,说:“我没有妈妈。”
“啊——”孩子们又发出一阵惊呼,其中一个孩子说:“我也认识一个没有妈妈的小朋友,他不久就从幼儿园里面消失不见了。”
“大哥哥,你也要走了吗?”
我想,他们都还很年幼,所以有些事情并不是很清楚,所以我说:“是啊,我也要走了。”
“就跟你的妈妈阻止你去回收站一样,就像那个小朋友会离开一样,”我对那个眼中闪烁着好奇光芒的孩子说,“如果我有妈妈,不论如何,她总会阻止我离开的。”
“哦~”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我还想再跟这些孩子们说些什么,说些哲理,说些我的故事——反正他们听不懂,他们不会看到藏在管子下的我。
但是我还未开口,就看见几只手将孩子们扯开,一股巨力紧随其后,它作用在腰部,将我踹倒在墙上——成百上千倍的痛楚传来。
我艰难地抬起眼皮,向孩子们望去——几个衣着鲜丽的人怒视着我,他们的嘴嗡嗡作响,也只是嗡嗡作响,我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最后,孩子们带着对我依依不舍的目光,被生拉硬拽着离开了这里。此时,太阳已经露出了它的全貌,明亮的光把一切黑暗驱逐,天已经完全亮了。
我吃吃地笑着,想,最后还是得靠我自己爬起来。
桥上已经有车流通过,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尤为震耳。不时有几个行人通过,他们先是震惊,再是恐惧,最后拿起手机还是照相机给我拍照。
这地方很快就会变得车水马龙,它们一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如此想到,费了一番功夫站起身子,步履坚定地走向桥旁的人行道走去。
4.玫瑰花香
游乐场的位置的确偏僻。下了桥,我从桥不远的一处林中小径穿过,才见到游乐场的大门。
仰望而去,沉默的摩天轮耸立在废弃的土地上。
不大的空地已经占满了它们——和我一样,套着管子的人。它们的管子千篇一律,唯一的区别只有浊黄的程度。
我低声对管子说:“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有一双识破人心的慧眼。”
“这是我的杰作,你是我的杰作。”我扬起嘴角,步伐轻松地踏入园中。
在我刚刚站立在管群的末尾,一个声音便说:“我们已经到齐了。”
我奋力踮起脚,所幸,我是还算高的,并且我有一双锐利的眼,能够看到台上站立的管。
我见它白若牛乳,浑身平滑,温润如玉,在阳光的照射下,它显得有些神圣。
我说:“虚伪。”
我想我的声音足够大,至少在寂静无音的等待中够大,但它好像没有听到,继续它的演讲。
“我们聚集于此,是为了长久的安眠。”
“我们套上了管,就像戴上了面具,就像摘下了面具。”
“我们是管中隐匿的人,我们在管中自成世界。”
“我们将因管而重获新生!”
……我嫌它的话空大无序,就像曾经的我的无病呻吟。
我想摸摸下巴,但很可惜我没有了手,这件事连管子也帮不了我。它感到沮丧,便更紧地贴向我,冰冷的内壁传出温暖的温度。
我闲得无事,便向一旁的管搭话:“你呢?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它才微微晃动起身子——它似乎转了身,似乎正对着我。
我蹙眉,再次询问:“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它这次回答的迅速:“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便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从它的声音听不出它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我只知道它与我差不多高,体态比我瘦上许多——也许是一个同龄人。
“我么?”我重复了它的话,开始细细思索,“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想,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
“我的母亲在我成年那年死去了,死的很简单,在工厂劳累猝死,什么也没留下——全被那个男人抢走了。”
“她是个伟大的人,拉扯着我长大,一生都在与贫苦作斗争,可惜她死在了半途,她不该死的。”
“她教会我走路,教会我说话,教会我如何问好,教会我如何与人相处。”
“她什么都教了,但什么都没教。她死后,所有亲戚都与我断了往来,或许准确的说是,我不找他们,他们便不会理我。”
“他们与我都不大熟悉,大多印象都关于我的兄长。”
它笑着插了一句:“你可不怕他们此刻会听见?”
“嗯,我怕。”我不咸不淡地说,“但很快我就不怕了。”
“在我的内心挣扎时,思想受折磨时,她都不在我身边。她也许在,但她肯定没有看见。”
“我就陷入了自我的泥潭,没有再出来过。”
“很可笑的是,”我翘起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可惜没有人能看见,“我把这种处境视为我的觉醒,并沾沾自喜。”
“一切外界的认知都成了沼泽的养分,自我的漩涡将客观事物分崩离析。”
“我看不见它们的全貌,将支离破碎的想法筑成城墙,故步自封。”
我说着,仰头向天——白云片片,或大或小,不成规模,像一座座圣洁的孤岛。
可能是碧蓝的天刺激了我的眼,或许是城墙的碎末吹入了我的眼,我总之流下了泪。
“这就是我啦,这就是我啦。”
“我想,我现在一个人也不认识了,他们或许还认识我,但我已经不认识他们了。”
“明明在那青春洋溢的年华,我怎么会如耄耋之年,行将就木。”
“在盛烈的荷尔蒙时代中,我却没能对着什么人,说过我爱你。”
“在社会的层面上,我只是一个过去的我的延续而已。”
“可是很好,我现在已经在管子里了,”我想抹抹泪,但我没有手,幸好管子替我很好的完成了这工作,“我有了我的管子,我爱它。”
“我爱你。”我说。
短暂的沉默后,他才开口说道:“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般严重。”
“你还年轻,你仍有大把的时光供你去开拓,你仍能够与曾经决裂。”
“现在,就现在,你还可以从这里离开,从这里摘下你的管子,从这里重新开始。”
我狂热的心骤然冷下,或许他说的对,即使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站在怎样的立场,但他说的对。
我想,我可以现在从这里离开,只需要脱下我的管子,走出林间小径,走回桥头,走回公交站,被人群裹挟着回了家,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我就能回去了,很简单。我就能回去了。
恍惚间,我闻到了淡淡的玫瑰花香,也许它不是玫瑰花香,它只是我习惯用的一款沐浴露的香味。
我想起了一个下午,光线暗沉,连薄薄的一层窗帘也无法穿透。房间内只有床头的一盏暖光台灯,我嫌它太亮,就拿了一只干净的袜子套在灯管上。
房间变得昏昏沉,虽然没有下雨,但还是很适合睡觉。我不时拿起仅有巴掌大的手机,看着不属于我的——群聊的热闹谈天,似梦似醒,似真似幻。
浓郁的玫瑰花香绽放于死亡之始日,它的芳香掩盖了一切腐朽的、沉重的尸臭,就像天使一样。
我正沉醉那迷离的时刻,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刺耳的刹车声,孤单的脚步声。
“你们这是非法集众,应当从这里离开!”一个很是年轻的女声从后方传来。
忽地,一缕朔风吹来,带来了她的声音,带来了淡淡的玫瑰花香。
所有管——除了我,都转过来身,场面颇为壮观。或许那女子被吓了一跳,语调微微颤抖:“你们……做什么?”
“请您给出一个原因,我们为何要离开?”台上的它似乎是管们的代表,平淡地询问道。
“你们……你们其中的一个,扰乱公共秩序,造成了不良影响。我需要抓捕它。”
“很显然,您并不属于您身上制服的身份,”它语气轻松地说,“当然,不论您是何种身份,我们都会听取您的意见。”
“我们会离开,但并不是现在。”它说,“在您完成您的目的之后。”
它的语气倏地低沉:“或是您无功而返的时候。”
“你……”她一时哑然无言,“的确,我无意驱逐你们。”
“我是来带走他的。”她说。
我想,她要带走谁?那个人真够幸运。如果是我的话——我断然是不愿意跟她走的。
我不喜欢她,她打断了我的美好,我生命中值得记忆的时刻。
“我知道。”台上的人回应说,语气严肃,“但我们不能轻言放弃我们的一员。”
“离开这里,便意味着新生,”它说,“如果你有担任起生命重负的思想觉悟,那么你便来吧,用你的观点与意志说服他。”
随着话音落下,管们从我身边离开,将我暴露在她的视野之下——我绝对在她的视线中央。
我转过身去,看见了她。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似乎和我同龄,也许比我大一些。
她身着合身的警服,勾勒出少女的身材,脸颊的两侧殷红,目光坚毅如铁。
我仿佛能感受到她钢铁般的意志——我不理解。
她见我转过身来,惊喜地说:“果然是你!”
我想指指自己,可惜我没了手,于是我只能淡然地回道:“我是我,可我不认识你。”
“你应该认识我,”她认真地说,“我们不久前才见过面。”
我眯起眼,仔细地端详起她的脸。
得出答案只需要一个瞬间,我想起了那个大叔,而现在站在我眼前的,是他的女儿。是她。
我说:“是你。可你找我做什么?我待在这里就好,你不要来打搅我。”
我的一口回绝,不给她留出交涉的空间。可她却不在意,对我说:“不论如何,我要带你离开这里。难道你不知道么?你会死在这里。”
“你在说一句蠢话,”我哑然失笑,“我正是为了死去才来到这里。”
她仿佛早就知道我的回答,摇摇头便走上前来:“我会板正你的思想,同我走,我要将你从这破管子中拔出来。”
她伸出白皙的手,却发现我并没有手——于是她欲绕到我的身后,将我推出这块行将就木的地方。
她迎面而来,及腰乌发带起一阵风,我从中闻到了,一股玫瑰花香。
“可是你不知道,在很久以前,我的半只脚就已经踏入了一尺深的墓地,”我灵活地避开她的手。正对着她,我声音嘶哑,“我曾想,死神来时,它的身上一定带着玫瑰花香。”
她呆滞于我灵活的身子,随后抓过她的头发,埋入鼻尖。于是她的神情变得古怪,似在懊恼,似在自怨。
见她的模样,我的内心有所动摇。
于是我淡淡地说:“我问你一件事,你回答我,我便答应你。”
“为什么要带我离开?”我抱着微弱的希望,脑中疯狂预演着她可能的回答。
“我……我不清楚,”她的手挥舞着,措辞慌乱,“这是一种感觉,一种突如其来的感觉。”
“我觉得,我或许爱上了你。”
我不理解。我想起来她的父亲,我想起了彼时可笑的心理活动。
我如实对她说:“我在你的父亲那儿,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我想,如果我能够将我的一切,我人生的一切剖析给他。将我的思想,我的哲理阐述给他,他一定会乐意同我行礼。”
“那你呢?”
“我会同你说的那样,”她目光炯炯,肯定地回答道,“我当然会那样,我亲爱的人。”
我并未回答她,默默转身向台上静默的管询问道:“我想坐一次摩天轮。我这辈子从没坐过摩天轮。”
我能想象出它耷拉着眼皮思考的模样,最后它说:“当然,为了就可能地不留遗憾。”
我再次转身看向她,眼神柔和了许多。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能让它答应我的请求,或许与她有关。
于是我说,笑着说:“走吧,坐摩天轮。”
“嗯。”她迅速点着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幅模样倒是显得有些可爱,我想。
我和她走向摩天轮,管们让开了一条道。我踏上阶梯,来到开敞着大门的厢体前。
我已等不及了,抢先钻入,可身上的管却撞到了门框——我觉得身上的管有了些松动。
从未转动的摩天轮迎来了它的辉煌。
厢体内,光影斑驳,透过玻璃的光芒被解构成各式模样。
我没有直视坐在对面的她,只是扭身望向窗外,说:“这摩天轮在很早之前便已经建好,我却从没见过它旋转的瞬间。”
“即使此刻我也无法见到——但这是更进一步,我坐上了摩天轮。”
她是一个合格的听众,从未出言打断,只默默点头。
“你说你爱我,你说这是一种感觉,”我说,“我相信你。”
她泛起甜甜的笑容:“谢谢你的信任。”
我想,她似乎认为我认可了她。
我想,我也想有一场干柴烈火的爱情。
我想,是时候了。
于是,在我正对着她时,我问:“我想,这会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你对于我,是什么感觉呢?”
颅内幻想总是大而空,得不到对证便毫无意义。我了当地问她。
她正要开口回答,恰时地,我身上的管子消失了。
我内心毫无波澜,这是我在心中向它请求的,看来它的力量是极大的。
我期待着——就像期待着她的父亲给我一个我所期待的回答,只不过此刻多了些忐忑。
我应该信任她,她说她爱我,她会给出一个令我惊喜的答案——一个不论她说什么,只要她爱我,便都是惊喜的答案。
“好丑。”她说。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之后,她的脸漫上了羞红。她摆着白若柔夷的双手,向我辩解着。
她又说:“虽然这的确是我心中所想——可是,不要在意,请不要在意……时间能改变很多,能改变一切。”
“随我走吧?求求你随我走吧?我们会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会好起来的……”
她停下了话,我想,她可能是看到了我恍惚无神的双眼。
我想,我的确很丑,臃肿的身子,暗棕且发油的皮肤,脑袋像个发毛的卤蛋——他们总是这么说。
我想,她或许在看到我的真实面容以前,在幻想着,我会长的很帅,我会长的一般,只不过她不愿细想,我长得丑的模样。
我想,我能理解她,世界上美的千篇一律,丑的千奇百怪。
我想,我曾经也是相信过爱情的。
我想,现在我不相信爱情,或许不是我不相信爱情——只是我不相信他人。
我想,她或许真的爱我。
我想,可惜到此就结束了。
我想,这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多想尝试爱她。
可惜,到此就结束了。
它没有将管子重新归还于我,我别过头,不去看她楚楚可怜的脸——我总会感到些许的恶心。
好可怕,人类好可怕,我曾经这么想过,现在也这么想着。
我想,只有管永远不会放弃我,永远不会让我失望,永远不会让我哭泣,永远不会对我说出再见,永远不会对我撒谎,永远不会伤害我。
“我看过一个故事。故事说,一个女人伴着她的丈夫,他们之间并无感情,只有金钱上的纠葛。”
“女人在街边与一个虚无的年轻人擦肩而过,她感到怦然心动。”
“她对他的虚无感到好奇,她想要了解他的故事——这都是她所不曾拥有的。”
“她想拯救他,她可以为了他离婚,她可以给他想要的一切。”
“可是他拒绝了。”
我笑了笑,她一定看的一清二楚,也听的一清二楚。她却不置可否——即使我讲故事的功底极烂,平淡无奇,不堪入耳。
我说:“可见,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虚无的人。”
“不过,我不在乎了。”我轻阖上眼,轻嗅着愈发浓郁的玫瑰花香。
晃动的厢体最终沉寂,从高空回归地面。在这期间,她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有些遗憾,第一次坐摩天轮竟是这幅情景,我不甘地,向它发出请求:“再让我坐一次摩天轮吧,一个人。”
它没有沉默,直接地拒绝:“不。”
我想,或许是她的缘故,它才会让我不留遗憾,现在也是她的缘故,我没法独自一人坐摩天轮。
我有些气愤,却无法发作,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她的错,一切都是我强加的想法。
我可不能着了魔。
我最后一次看向她,她的眼角挂着忧伤,情绪低沉。注意到我正看她时,她勾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
她说:“是我打搅了你,抱歉。”
它将管子重新套在了我的身上,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我不禁想对它说,我爱你。
可是她还在这,她等待着我的回应,楚楚可怜。
我想,此刻我也应该像绅士一样,摘下礼帽,欠身致礼。
于是我晃了晃我的身子,向她道别。
我说:“我不怪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喃喃道:
“这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的错。可是你们没有错。”
她走后的不久,风逆着光而上,钻入我的鼻腔。
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5.个性
天澄蓝,似乎时间尚早。这次处于管群的中央部分,听着台上的管的自言自语。
我想去寻找谁谈天,却没有管肯回应我,我开始想念起曾经那个管。
它振聋发聩的、绵绵不绝的演讲终于停止,我长舒一口气。
我想,我有些不想去死了,我想,她或许达到了目的,她让我升起了一种生的意志。
我想着,想着,却发现了些许诡异——所有管,包括它,似乎注视着我。
“我想,我的心底是爱着她的,”我对它说,“因为除了我的母亲,我的管,再也没什么爱过我了。”
“似乎允许她的进入是一件错事,”它道,“那么,你便要离开了么?”
“并不需要什么,你只需要脱下管子,离开这里,这里的一切与你再无干系。”
“可是那又如何呢?”我灿烂地笑着,回答道,“我不想离开,我要和你们一同。”
“自从沾染上了那场梦的色彩,不论什么,我的死亡就不可避免了。”
“我想,我得要笑着欢迎虚无。”
没有人能够看透我的内心,我也看不透。我想,如果我能够真正剖析自己的内心,将一切袒露地摆在阳光底下,那么我就不可能来到这里了。
它的管身略有晃动——我想它是在点头。
“那么,序曲便在此结束了,接下来……”它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对我说:“我不得不建议你,换一个合身的管。”
“它会害了你。”
我诧异地看向它,厉声拒绝:“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爱着它,就像它爱着我,这不可磨灭。”
“我早已找到了属于我的管,我属于的管。”
“嗯,”它不置可否,“你不应该为你的决定后悔。”
我没有回答,只等待着它口中的“接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他将我们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只一瞬间,我就看不见那我只坐过一次的摩天轮。
碧空不再,而是一片猩红的天,不见哪怕一朵白云。一切营造出一副世界末日的氛围。
我平望,所有的管都均匀分布地站着,整齐有序,莫名地诡异。
“这是最后的时刻,这是最后的乐章。”
“从前、现在、将来,永不会惧怕死亡的我们,在沉默中灭亡。”
“好中二的话。”我说,从它说话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这么说了。
它并不在意地,接着说:“此刻,步入墓穴。”
我向脚边看去——似乎是等身的深坑,又似乎深不见底。
它说:“你,还能回头,这里不是尽头。虚无从不追逐任何人。”
我没有回应它,我想,想起了很久远的事情。
我深情地看着管,即使我的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透着一抹红。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场与虚无竞跑的闹剧。
我尝试着逃离一切相同,挣脱一切统一。
我尝试过写作,却无人在意。
我拼命地向世界证明我的与众不同,可是无用。
有一天我想,我毫无价值。那么,我便堕入了永不可能爬出的恶性循环。
这是黑洞,是梦中的那颗硕大无比的黑球。
我似乎明白了那场梦的色彩。
在这场对抗虚无的赛跑,永无止境,只有累死和自杀两种选项。
我的手中挥舞着所谓个性,在渐渐昏暗的天照出一隅明亮。
可是这都无所谓。世界不在乎。
我如此想着,说:“哦。”
于是,我跌入了深坑中。
很显然,我被虚无追上来。
它在骗人。
可为什么?我明明该笑着面对虚无,可为什么?!
“为什么?!”我瞪圆了双目,仰头向天,向它嘶吼着,“这才不是死亡!这人生只是一场彻头彻尾地对我的羞辱吗?!”
“因为你从不是一个合格的,虚无的人。你只是一个求死的可怜虫。”
“就像你想的,就像你说的,你的人生毫无价值。”
“所幸,你,你本身还有着价值。只不过生不逢时。”
“我从不会欺骗你,就像管,永远不会欺骗你。”
它说。最后将管顶封死,世界沉入了黑暗。
那双看破红尘的,我的管的慧眼,在此刻也失去了作用。
在无际的漆黑中,我只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醉人的、扼住了我的咽喉,我的四肢,我的生命的,绽放的玫瑰花香。
我想,死神来了。
冰凉的触感首先出现在我的面部,一股浓重的氨水味冲击着我的大脑,却很快被玫瑰花香压下。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咸腥,灼烧着我的舌尖。
然后,固结。
我想,这或许是水泥。我颤抖着将舌头伸长,贴近那双慧眼——就是这儿,无情的固液混合体从这儿流入。
我想,管在流泪吧。
我想起它的话,它让我不要后悔。
我想,我现在应该质问,应该愤怒,可这样正中它的下怀。
我不能这样,于是,我闭上了双眼。
它们舔舐着我的脚踝,我的大腿,我的腰,我的胸肌,我的脖颈,我的嘴唇,我的生命。
终于,我想,我死了。
……
我睁开双眼。
这里洋溢着淡淡光辉,金灿。
我看着我,我看着他——这是一种奇异的视角。
我端详着我——一切污浊消散无踪,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
我完全成了一根管子,所有的我都不存在了,我就是我的管。
我端详着他——平淡无奇。像它这样的管,这儿还有很多。
它们坐在圆桌两侧的椅子上,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可是我们都是管子,没有嘴,没有手。
我们只是一根管子。
我向着他搭话,说:“我似乎在哪儿见过你。”
他似乎看了我一眼,回答说:“那么一定是你记错了。”
我摇摇头——或者说晃晃身子:“不,我一定见过你。”
“我问你,为何去死。你说,我因何而死,你便因何而死。”
“那你一定是记错了,”他摆了摆身子,“除了你,这儿的管都一样。”
我说:“这是我的个性。”
他说:“那么就凭着你的个性去寻找他吧——别来打搅我。”
“你有什么要紧事吗?”
他不再回答我。于是我离开了椅子,向着管们走去。
我得找到那根管——我有点想他了。
我跋涉在这金色世界。我惬意地行走着,没有什么能再烦恼我了——我已经并入了虚无。
可还未等我找到他,一只巨手将我抓起,连同另一根管。
我看着这手,有些眼熟,它白若柔夷,它温润如玉。它的手心,散发出微微的玫瑰花香。
我一定在梦中见过它。
我看着另一根管,我说:“我想我们一定是见过面的。”
他回道:“不,我不记得你。”
我正要开口,玫瑰花香骤然消散——我被那只大手松开了。和他一同坠下。
尽头是一个箱子,箱子中盛满了水,无数的管漂浮在水面之上。
我一同漂在水面上,看着金灿灿的、模糊的天花板,同一旁的管搭话:“我想我们一定是见过面的。”
他说:“我不记得你。以后也不记得你。”
我问:“为什么?”
一层浪花拍来,替他做了解答——我的双眼中进了水,我的双眼流下了泪。
我想,原来它还在这。它还在说,让我不要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
我笑着回道:“当然不。”
连金色的光也无法穿透深水,只能留下阑珊而梦幻的光斑,我只隐约地看见——沉入水底的,全都是睁着双眼的管。
我也将成为他们的一员。
我想,这是个性的代价。
所以他们都流着泪。
6.末
我站在公园的一隅,看着洁白的摩天轮。
它在白昼中拖曳着长影,它在城市的夜光灯上诉说着自己的辉煌。
即使它从未转动过。
我与它的对视,如此继续着,而且大概会一直继续下去。
另一人——我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体态。他站到我的身边。
于是一日复一日。
我问:
“明天也依旧如此吗?”
“当然,我们不怕阳光,不怕雨。”
“说的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