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祖宅，深处。
几名身着青衣的侍卫提着哑光的灵灯，无声地走在前方引路。
回廊幽深曲折，仿佛通向巨兽的腹地。脚下的白玉地面刻满了隐晦的阵纹，每一步落下，足音都被无形的灵力吞噬，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四周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檀香与腐朽木头混合的味道，那是岁月沉淀出的死寂。
赵元与林清寒并肩而行，一路无话。
这种压抑的静谧，让林清寒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罗盘，指尖微白。赵元虽然神色如常，但眼底的警惕却从未散去。
直到一间不起眼的木屋前，侍卫停下脚步，躬身退入阴影。
木门无风自开，发出一声苍老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极简，仅有一张斑驳的旧木书桌，一盏温养多年的青灯。灯火如豆，摇曳出一圈暖黄的光晕，却照不透角落里的昏暗。
书桌后，一位老人端坐，手中展开着一卷泛黄的竹简。
他须发皆白，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如邻家老翁，唯独那双眼睛，清明得有些过分，深不见底。
顾家老祖，顾玄天。
见两人入内，老人缓缓合上竹简，动作慢得像是在抚摸珍宝。他抬起眼，目光并未带丝毫威压，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坐吧。”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久居云端的从容。
赵元与林清寒对视一眼，同时行晚辈礼。
“顾叔。”
“恭贺顾叔千岁大寿。”
顾玄天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在我这里，不用这么生分。你们小时候，可都是在我膝头打过滚的。”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游走，像是在打量自家后辈，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的皮囊，追忆着某些逝去的故人。
“多少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上一次见你们，我都记不清了。那时你们一个还在襁褓里啼哭，一个才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你们出生的时候，还是老夫亲手接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笑意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倦色与苍凉：
“一晃眼，人就老了。”
赵元心头猛地一跳。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身为皇室继承人、修习望气之术的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顾玄天乃是渡劫圆满的大能，寿元绵长，一千岁对于这个境界而言，理应正是气血如龙的巅峰。可眼前这位老人，虽然精神尚在，但那具皮囊之下，却难掩一股深入骨髓的衰败感。
与父皇赵衡那种如山岳般稳固、令人窒息的气息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赵元正欲开口试探，顾玄天却已先一步起身，转身走向身后的木柜。
“你们来之前，我就在想，该送你们什么礼物。”
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你们这些孩子，生在金窝里，什么都不缺。灵宝、功法、机缘……顾家也拿不出什么能让你们真正动心的东西。”
“咔哒。”
木柜开启。
他取出两样物件，用布轻轻擦拭了一下，才放在桌上。
“但这两样，与你们，倒是颇有渊源。”
第一件，是一册封皮已经磨损的古旧箫谱。
顾玄天将其推到赵元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与怀念：
“这东西，是你父皇赵衡当年莫名其妙塞给我的。”
“说是让我替他保管，怕哪天自己看了心烦，忍不住烧了。”
他轻笑一声，眼神有些恍惚：“你既然来了，老夫也就物归原主。”
赵元怔住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箫谱。入手温润，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
翻开泛黄的纸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行熟悉的曲谱。字迹有的清秀婉约，有的板正刚劲，一看便是两人合写。那是……父母亲手所作的曲子。
指腹拂过那些笔画，他仿佛能看到当年灯下，那一对璧人并肩书写、琴瑟和鸣的画面。
那是父皇从未提起过的过往。
他猛地抬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丝希冀：
“顾叔……您可知，我母亲如今在何处？”
屋内陷入一瞬死寂。
灯芯爆裂了一下，“啪”的一声轻响。
顾玄天沉默了片刻，随后缓缓摇头，眼神平静如水：
“老夫，也不知。”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安慰。
赵元眼中的光亮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收敛进袖中，只是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顾叔。”
第二件，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竹签。
顾玄天将其推到林清寒面前。
竹签表面光滑，显然被经常把玩，其上刻着两个朱红的小字——
大吉。
“这是你父亲当年给老夫算出来的。”
顾玄天看着那支签，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那天他给我连算了十几签，签签皆是大凶，当场急得脸都黑了，差点砸了招牌。愣是关起门来算了三天三夜，吐了三口血，才硬生生算出这么一支‘大吉’。”
“非要让我随身带着，说是压命数，保平安。”
他叹了口气，将竹签推得更远了些：
“如今……老夫也用不上了。物归原主吧。”
林清寒双手接过竹签，指尖微颤。
作为天机阁圣女，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竹签之中仍残留着一丝极淡、却极其稳固的天机之力——那是父亲当年耗费本源心神留下的痕迹。
“顾叔。”
她起身，神色肃穆，“晚辈愿再为您祈福一卦。”
顾玄天却抬手按下，笑着摇了摇头。
“不用。”
“老夫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命数已定，何必再问天？”
“再说了，今日这寿宴，本就是替我冲喜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忽然话锋一转：
“你们父亲，近来可好？”
赵元脑海中浮现出赵衡那万年不变、如同冰冷机关般运转的身影，以及那空荡荡的御书房。
“父皇安好。”
林清寒亦答：“家父安好。”
顾玄天捋了捋胡须，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有些遗憾。
“那便好。看样子，这两个老家伙今日也不会露面了。”
随后，他目光一转，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意味深长的慈祥笑意，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那你们呢？”
“你们二人……近来如何？”
林清寒一怔，脸颊微热。
“哼。”
顾玄天佯装不满，“别告诉老夫，你们一点进展都没有。当年你们父母喝酒时，可是拍着桌子说过要给你们订娃娃亲的。”
林清寒耳根瞬间红透，下意识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签，却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瞥向身旁的男子。
赵元神色如常，温润一笑，语气平和而克制，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顾叔说笑了。那不过是长辈酒后玩笑，岂能当真。”
“林仙子乃天机阁圣女，身份尊贵，她的婚事，自当由她自己决定。赵某不敢高攀。”
话说得极为得体，给足了对方面子。
可林清寒听完，握着竹签的手指却微微用力，莫名觉得心口轻轻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罢了。”
顾玄天看了赵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你说得也对。”
“年轻人的路，终究还是要你们自己走。我们这些老家伙，管不了那么多咯。”
这时，屋外传来侍从低声的通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老祖，吉时已到。宾客已至。”
顾玄天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那一瞬间，他身上那股衰败的气息被完美地隐藏起来，重新变回了那个威震中洲的顾家老祖。
“该老夫出场了。”
他迈步向外走去。
赵元与林清寒正欲跟上，却在走到门口时，同时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柔和，却不可撼动。
顾玄天没有回头，背影融入了长廊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话语在空中飘荡：
“有些事……还是得由我们这些老东西来做个了断。”
……
天星城，主殿广场。
正午的阳光直射而下，将白玉广场照得刺眼。
随着顾从云宣布老祖出场，原本喧闹的寿宴广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安静下来。
十万道目光，齐齐汇聚向主殿的方向。
可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
“在那！天上！”
洛家席位中，洛凌云忽然抬头，手中那把价值连城的折扇猛地一顿，失声喊道。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主殿正上方的高空之中，一位老者不知何时已盘膝而坐。
他身着朴素的灰袍，须发皆白，身下没有任何法宝支撑，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仿佛与这方天地彻底融为一体。
他双目微阖，气息全无，如同一尊静默了千年的古像。
“有点意思。”
涂山灵放下手中的茶杯，透过帷帽看了一眼天空，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讥讽：
“这老东西，可真够老的。”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雷鸣，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灵咆哮，瞬间震碎了正午的阳光。
天地骤变。
原本艳阳高照的苍穹，顷刻间被无边无际的墨色吞噬。那不是寻常的乌云，而是由纯粹的天地劫气凝聚而成的劫云。它们重重叠叠，翻涌如怒涛，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下压迫，将整座天星城从白昼强行拖入了昏暗的黄昏。
“滋啦——滋啦——”
云海深处，亿万道刺目的紫金色雷霆在游走、交织，宛如无数条被囚禁的雷龙在撕扯着苍穹的壁垒。电光每一次闪烁，都将下方的白玉广场照得惨白一片，如坠鬼域。
那一股煌煌天威，带着毁灭万物的意志，轰然降临！压得所有低阶修士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是……天劫？！”
洛宛兮站在涂山灵身后，心头剧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天空，“他疯了吗？真要在这里突破？！”
当着十万宾客的面渡大乘天劫？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疯狂？
在这股力量面前，凡人也好，元婴也罢，都渺小得如同尘埃。
然而，令人称奇乃至毛骨悚然的是——
这股足以碾碎山河、蒸发湖海的恐怖威压，在降临的瞬间，竟仿佛拥有了绝对的理智。
它并没有无差别地肆虐，而是绕过了广场上十万名瑟瑟发抖的宾客，绕过了顾家的一草一木。所有的杀机、毁灭与雷霆气息，都精准无比地汇聚成了一束，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眼，死死锁定了高空中那个枯瘦的老人。
万雷只劈一人，余者皆为看客。
下一瞬。
风停，声绝。
整座天星城仿佛被封印进了一幅静止的水墨画中。
唯有顾玄天头顶那团已经酝酿到极致、随时准备降下灭世一击的劫云漩涡，在缓缓旋转，如同一只冷漠无情的天道之眼，正在审判着这个试图逆天改命的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