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的色调,在这一瞬彻底灰败。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乌云压城,而是连虚空都仿佛承受不住那股沉重的威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原本盘踞在天穹之上、如同天道之眼般死死锁定顾玄天的劫云,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了一下。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就像是精密运转的齿轮卡入了一粒沙砾,却让所有感知敏锐的修士,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瞬——
“轰——!!!”
一道紫得发黑的雷霆悍然撕裂天幕。它违背了常理,仿佛被人强行拽偏了轨迹,竟生生脱离了顾玄天的正上方,带着毁天灭地的暴虐气息,直直朝着地面的某处劈落!
目标——桑君夜与厉无咎!
“什么?!”
远处观战的洛宛兮脸色骤变,瞳孔被那道刺目的雷光映得雪亮。
不对。
太不对了。
这绝不是误伤,也不是灵力激荡引起的余波。那道雷霆……带着明确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指向性。仿佛有什么不属于此界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本该只属于顾玄天的“清算名单”,引得天道震怒,要将其抹杀!
“雷劫……改向了?”
洛宛兮的声音发紧。
天劫只认一人,只算一命。哪怕旁人站在雷云之下,最多也就是被波及,绝不会成为被锁定的“目标”。
除非……他们身上的某种东西,触怒了天罚。
雷光坠落的刹那,空气被高温瞬间蒸发,发出刺耳的尖啸。
桑君夜和厉无咎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两人身形暴退,动作快得拉出了残影。
那不是恐惧,而是野兽面对天灾时的本能忌惮。
厉无咎脸上的疯狂狞笑第一次收敛了一瞬,他抬头看天,浑浊的眼球急速转动:
“……不对劲。”
“这雷不该冲我们来。”
“嘭——!”
雷霆擦着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轰然落下。
大地瞬间塌陷,原本坚不可摧的白玉广场如酥饼般崩裂,无数碎石化为齑粉。恐怖的雷意在地面炸开,余波如怒潮般席卷四方,将周围的断壁残垣彻底夷为平地。
距离稍近的顾从云与顾星遥根本无力抵挡,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乱石堆中。
他们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连续被转移伤害、此刻又被雷威扫过,这对曾经高高在上的顾家父女,早已是强弩之末,连呼吸都带着血沫。
而那团劫云,在这一击“走火”之后,仿佛完成了某种校准。
数息之后——
雷意重新凝聚,再度回归到顾玄天的正上方,旋转不休。
仿佛刚才那一击,真的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失误”。
桑君夜与厉无咎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惊疑。
高空之中,顾玄天仍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周身灵光流转,气息如古井无波,对下方的变故置若罔闻。
渡劫之人,为抗天威,确实无暇旁顾。
“呵。”
桑君夜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发出一声冷笑,眼中的忌惮散去,重新换上了那副冷寂的神情。
“看来不是他搞的鬼。”
“吓老子一跳。”
厉无咎也放松下来,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差点以为,老天爷也要管这档子闲事了。”
他低下头,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土,落在了不远处倒在血泊中的顾星遥身上。
眼神重新变得贪婪、残忍,像是在看一只被玩坏的布偶。
“玩也玩够了。”
“该送你们……下地狱了。”
这一次。
他没有再将刀尖对准自己。
而是——
手中的黑刀翻转,刀锋直指顾星遥那修长却脆弱的脖颈。
顾星遥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看到那一抹逼近的刀光,她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彻底疲惫。
她试图握紧手掌,想再聚起一丝灵力。可指尖刚一用力,便又无力地松开,掌心空空如也。
眉心那枚曾经象征着顾家无上荣耀的银色星痕,此刻彻底黯淡,如同熄灭的星辰。
她知道。
这一次,不会有人再替她挡了。
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父亲,已经倒下了。
就在厉无咎手中的黑刀即将挥落,斩断这最后的生机之时——
“嘣。”
一声极轻、极脆的断裂声,突兀地在空气中响起。
不像是雷鸣,倒像是一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琴弦,被人随手剪断。
厉无咎心头猛地一跳。
作为施术者,他清晰地感觉到——
那条连接着他和顾家父女、用来转移伤害的无形因果线,断了。
不是失效,也不是耗尽。
而是被人——强行拦腰斩断。
“谁?!”
他骤然抬头,瞳孔猛缩。
只见一道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顾星遥身前。
玲珑真人。
她穿着粉雕玉琢的裙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站在这尸山血海的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她站在那里,却稳得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太古神山。
萧紫汐立于她身侧,一身紫衣染血,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寒芒吞吐,杀意不掩。
而顾楚悦,已经趁着这瞬息的空档,将顾星遥拖离了原地,拼尽全力往后退去,双手颤抖着按住顾星遥的伤口。
“看戏,看够了。”
玲珑真人缓缓抬眼,看向厉无咎。
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不耐烦,以及看待死物的漠然。
“哪来的阴沟老鼠。”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也配在光天化日之下叫嚣。”
下一瞬——
她一步踏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也没有繁复晦涩的法诀。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拳。
“轰——!!!”
合道巅峰的气机,瞬间坠落。
像是一整片天穹,毫无花哨地压了下来。
厉无咎连反应都来不及,甚至连护体魔气都没能撑开,便被这一拳生生砸进了地底!
大地塌陷出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碎石飞溅如雨,烟尘遮蔽了视线。
远处的洛宛兮看到这一幕,胸口那口憋了许久的气骤然一松。
“太好了……”
她低声喃喃,眼眶微热。
原来师尊她们并没有被影响的太多。之前的一切——都是在等。
等这群阴险的家伙把底牌亮干净。
“你……该死!!”
巨坑深处,传来厉无咎愤怒到极点的咆哮。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扒住坑沿,他摇晃着从坑中爬出。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扭曲变形,骨头茬子都露在外面,却在那些诡异符文的作用下疯狂蠕动、恢复。
他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决绝。
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举起完好的左手,对着自己的胸膛——
“噗!”
一拳震碎了自己的心脏!
这一次,他将所有的伤害,全数引向了面前的玲珑真人。
“师尊小心!”萧紫汐惊呼。
洛宛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种无视防御的因果伤害转移,太过诡异,连她都看不出完整的破解机制。
然而——
一息,两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玲珑真人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角的褶皱都没有多出一道。
她低头,看着那个满脸不可置信、不断吐血的厉无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像是在看一个玩火自焚的顽童。
“只会玩些旁门左道的鬼把戏。”
“你也配叫修士?”
她笑了,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眼神却冷酷如冰。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因果……太脆了。”
下一刻——
她身后,一道庞大至极的虚影缓缓凝聚。
那不是法相,也不是灵力化形。
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经过千锤百炼后的——武道意志。
那是“人”的意志,顶天立地,不借鬼神。
虚影握拳。
落下。
“轰————!!!”
厉无咎再次被砸入地底。
这一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快。太快了。
快到他引以为傲的恢复能力来不及生效,快到那诡异的诅咒来不及转移。
他的身体,连同那些肮脏的符文,直接被这一拳轰成了齑粉。
……
而另一边。
顾楚悦跪在地上,双手发抖,拼命将银针刺入顾星遥的几大死穴,试图锁住她最后一口气。
灵力不要钱似的输送进去。
伤口在愈合,血止住了。
可顾楚悦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身体在恢复,可那个人的意志,却在飞速流失,像是指缝间抓不住的流沙。
顾星遥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星遥姐姐……”
顾楚悦声音哽咽,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顾星遥的脸上,“坚持住……你不能睡……求求你……”
顾星遥缓缓抬头。
曾经象征着高贵的星辰发簪早已掉落,长发散乱,沾满了尘土与血迹。
她看着顾楚悦,那双总是清冷如月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眶一点点红了。
“楚悦……”
她声音微弱,像是呓语,“是你吗?”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擦顾楚悦脸上的泪,却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当年把雪儿姐带回来……她才会……”
顾楚悦用力摇头,泪水甩飞出去:
“不、不是的!跟你没关系!”
“你已经尽力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顾星遥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有些涣散,穿透了眼前的顾楚悦,仿佛看向了一个久违的、无法触及的旧梦。
“你跟雪儿姐……真的很像。”
“明明自己被辜负,被伤害……却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她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
回到了那个晚霞漫天的傍晚。
那一夜,她满心欢喜地在后花园迎接涂山雪,迎接那个抱着年幼顾楚悦的温柔女子。
她们在星光下聊了一整晚。
聊天地广阔,聊修行感悟,聊未来的期许。
涂山雪说起顾回舟时,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她甚至毫无保留地笑着告诉自己——她是雪狐族,她想和爱人、孩子永远在一起。
那一刻,顾星遥只觉得亲近,觉得羡慕。
却没想到。
当她天真地把这份“信任”,带回顾家,带到最敬爱的爷爷面前时。
看到的,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冷漠。
以及深深的忌惮。
仿佛触碰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妖族?”爷爷的声音像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那一天的晚霞,红得像血,一直烧到了今天。
涂山雪死在她面前,万箭穿心。
临死前,那个女子没有怨恨她,只是将还在襁褓中的顾楚悦托付给了她。
那一天,她抱着哭到失声的孩子,站在血泊里,浑身发抖。
她第一次拔出了剑,指向了自己的家族。
毫无防备地,暴露了自己的软肋。
她知道,只要有人再动顾楚悦一下,她一定会死在孩子前面。
最后。
顾玄天退了一步。
放了顾楚悦一条命,将她逐出家族。
也放了她——
一条活着、却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命。
“我这辈子……都在这囚笼里……”
顾星遥看着天空中那片破碎的苍穹,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终于……可以解脱了。”
......
“不。”
顾楚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落地的雪花。
但在这满是喊杀声与雷鸣的废墟中,却异常清晰。
她的手掌死死按在顾星遥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心口,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颤抖,指甲甚至陷入了皮肉,却始终不肯收回。
掌心下,那颗心脏的跳动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那种逐渐冰冷的触感,让她感到窒息。
“不可以。”
顾楚悦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顾星遥染血的脸庞上,滚烫与冰凉交织。
“我学医……不是为了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顾星遥的视线已经开始涣散,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她看不清顾楚悦的脸,只隐约感觉到,有一股温热、执着的气息,正在拼命地想要留住她。
顾楚悦低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黄昏。
那个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被人紧紧抱在怀里,周围是漫天的火光和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她哭得撕心裂肺,却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正是为了对抗这种绝望,她才走上了医道。
她想从阎王手里抢人,她不想再做那个只会哭的孩子。
“星遥姐姐……”
顾楚悦的声音哽咽,带着一丝祈求,更多的是愤怒——对命运的愤怒。
“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不允许!绝不允许!”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在她体内被狠狠撕裂。
“嗡————”
一股温和却浩瀚无垠的生命气息,骤然以顾楚悦为中心爆发开来。
那不是战场的暴虐,也不是雷劫的毁灭。
那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生机。
狂风卷起了她的长发。原本漆黑如墨的青丝,竟从发梢开始迅速褪色,转瞬间化作了如雪般的银白,在风中肆意飞舞。
下一刻。
一对毛茸茸的、雪白柔软的狐耳,从她发间缓缓显现,微微颤动。
那并非妖异,反而透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血脉威严。
“这是……”
远处,涂山灵瞳孔微缩,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顾楚悦却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听不到外界的惊呼,感受不到雷劫的威压。她只感觉到体内有一座沉睡的火山正在喷发,那股力量在她经脉中疯狂奔涌,那是来自母亲的馈赠,是雪狐一族得天独厚的生命本源。
修为的壁障,在这股磅礴的生命力面前,如同薄纸般脆弱。
结丹初期——
结丹中期——
结丹后期——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气机如虹,直冲云霄。
当那股生命气息攀升到顶点的刹那——
“轰——!!!”
一道柔和的白光柱冲天而起,驱散了四周的血腥与阴霾。
元婴初期
这并非以战力著称的突破。
这是以生命大道为核心的完美蜕变。
顾楚悦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彻底亮起,原本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圈淡淡的、妖冶的金色狐纹。她周身弥漫的不是令人恐惧的威压,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落泪、想要依靠的温暖。
周围焦黑的土地上,竟在这股气息的滋润下,奇迹般地钻出了嫩绿的草芽。
她双手结出一个古老的法印,掌心紧紧贴合在顾星遥心口。
“给我……活下来!”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顾家旁系少女,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孩子。
她是雪狐族的后裔。
是一个——不允许任何人死在她面前的医者。
“嗡——!!!”
澎湃的生命能量,化作肉眼可见的白色流光,如江河倒灌般涌入顾星遥体内。
奇迹发生了。
顾星遥体内那些断裂的经脉,在白光的滋养下迅速续接、重塑;濒临崩溃破碎的五脏六腑,被这股温柔的力量层层包裹、修复;就连那几乎熄灭的神魂之火,也被重新点燃,甚至比之前更加旺盛。
“吸——”
顾星遥猛地吸了一大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像是溺水之人被硬生生拽出了水面,重返人间。
她的指尖颤动了一下,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原本惨白的脸上终于多了一丝血色。
眉心那道早已黯淡的银色星痕,在这一刻,再一次——缓缓亮起。
虽然微弱,却稳固、清晰,如同长夜中不灭的星辰。
顾楚悦的身体微微一晃,脸色有些发白。
但她死死撑着,没有倒下。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顾星遥的肩上,声音几不可闻:
“这一次……轮到我来护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