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仿佛有一滴水,落入了死寂千年的深潭。
涂山灵猛地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这位向来慵懒、视众生如草芥的妖皇,甚至忘了去掩饰自己的失态。她那双冰蓝色的竖瞳剧烈收缩,死死锁定了远处那个青衣女子。
那股气息……太熟悉了。
不是灵力的强弱,也不是功法的传承,而是源自雪狐族血脉最深处、近乎本能的生命回响。
那种独一无二的治愈天赋,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觉醒。在漫长的岁月里,真正触及过这条道路、能将生机赋予万物的,只有一个人——
她的妹妹,涂山雪。
恍惚间,天地仿佛被强行拉回了千年前的那个午后。
记忆深处,那道温柔的身影缓缓与眼前的顾楚悦重合——白衣胜雪,回眸一笑,轻声唤她阿姐。
“雪儿……”
涂山灵的喉咙微微发紧,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明明已经死了。死在顾家的贪婪里,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可现在——那份血脉,却在她的孩子身上,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再一次苏醒。
就在她心神出现裂隙的刹那——
“……好机会。”
洛宛兮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心底吐出这三个字。
她不敢抬头,不敢多看,甚至不敢去确认涂山灵是否真的失神。她只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她从袖中滑出一块通体漆黑的古朴玉佩——匿灵玉。
玉佩入手冰凉,像是一块吞噬光线的深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这是她当初在雪狐族推行雪狐券时,用极其隐秘的方式从虚空鼠族长那里换到的保命底牌。
正常情况下,这种层级的东西,在渡劫期大妖的神识覆盖下不过是个笑话。
但——
她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胸口的定星坠上。
“嗡……”
空间产生了极其轻微的震荡。
并不明显,甚至不足以引起普通修士的察觉。可当两件宝物的气息叠加,洛宛兮的存在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片天地中抹去了一角。
不是消失,而是被空间法则“错开”了半寸。
她开始后退。
一步。
两步。
每退一步,心跳都在耳边轰鸣,如雷贯耳,几乎要震破鼓膜。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透了衣衫。
五米。
涂山灵仍旧背对着她,看着顾楚悦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魔怔。
洛宛兮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视线死死盯着那道素白的背影。
“……千万不要发现。”
“再给我三息……只要三息……”
十米。
二十米。
希望,正在一点点变大。自由的风似乎已经吹到了脸上。
然而,就在她即将松一口气,准备转身狂奔的刹那——
周围的空气,变了。
没有杀意,没有预兆,甚至连风都没有动。
只是那道背影,忽然抬起了一只手,隔空向后轻轻一抓。
“轰!”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猛然从涂山灵所在的位置爆发开来!周围的空间瞬间坍塌成一个漩涡。
洛宛兮的身体瞬间失衡,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是个破布娃娃般被硬生生拽向后方,脚底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不老实?”
涂山灵并没有回头,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玩味。
“嗯?”
洛宛兮心神剧震,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她几乎是在这一刻才绝望地意识到——或许从一开始,涂山灵就没有真正失神。她只是……没有立刻拆穿。
就在那股吸力即将彻底将她拉回去——
“滋啦——”
洛宛兮身侧的空间,忽然塌陷了一瞬。
并非崩坏,而是被人用某种蛮横的力量强行错开了!
一道熟悉得让她想哭的气息,几乎是贴着她的身侧出现。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那股恐怖的牵引力硬生生挡在外侧。
“走!”
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洛宛兮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带着急速后退。
视线中,只见许青阳抬手,将一块空冥石狠狠抛向涂山灵的方向。
“爆!”
石头在空中炸裂。空间法则被强行扰乱,形成了一个短暂的、无序的空间黑洞,强行切断了涂山灵的灵力锁链。
就是这一瞬——
身影连闪。
一息之内,百米之外。
再一息,已是数百米开外,钻入了顾家废墟的阴影之中。
风声在耳边炸响,洛宛兮只觉得世界在疯狂后退,直到许青阳猛地停下,将她按在一根巨大的、尚未倒塌的白玉柱后。
“啪、啪、啪。”
三张高阶隐匿符箓瞬间贴落。
屏息、遮感、敛息,一气呵成。
若是寻常,以涂山灵的实力找到二人的位置是轻而易举,但现在在漫天雷劫的干扰下,涂山灵的感知也被压缩到极致,反而给了许青阳将洛宛夕救出来的契机。
直到这时,洛宛兮才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师兄!”
她抬头,撞进一双极力压制着焦急与后怕的深邃眼睛里。
刚才那一瞬被渡劫期大妖锁定的恐惧还残留在身体里,四肢甚至还在发软。
如果不是他……
许青阳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视,确认她没有受伤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带着颤抖。
“没事就好。”
他伸手握住洛宛兮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他握得很紧,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洛宛兮感觉有点怪怪的,心跳得厉害,下意识地抽回了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没事,真的。就是吓了一跳。”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紧,探头看向外面:
“对了师兄,师尊她们没事吧?”
“师尊?”
许青阳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玲珑师叔她们。”
“对对对。”洛宛兮立刻点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们没事。”
许青阳的目光越过白玉柱,望向远处那片尘埃落定的战场,语气低沉而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你知道刚才,为什么厉无咎那诡异的‘伤害转移’,对师叔完全无效吗?”
洛宛兮一怔。
她确实想不明白。
同为合道期,顾从云几乎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可玲珑真人却像是完全不在一个层级,甚至连衣角都没乱。
除非——
一个念头猛然浮现。
她抬头,对上许青阳的目光。
他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
“师叔,已经踏入半步渡劫了。”
“她已经能够展开极其微弱、却绝对霸道的领域雏形。”
“厉无咎的因果诅咒,在触及她领域边缘的瞬间,就被那种纯粹的武道意志直接消解了。那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洛宛兮心头一震。
难怪。
师尊平日里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却是六道宗最硬的底牌。
“现在,真正能威胁到师叔,或者说能决定这场战局生死的——”
许青阳抬头,看向天空中那道依旧盘坐在雷劫中心、毫发无损的身影,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忌惮。
“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涂山灵。”
“另一个,就是顾家老祖,顾玄天。”
……
战场中央。
厉无咎的身体,在玲珑真人那朴实无华的一拳之下,彻底化为齑粉,连一丝残渣都没剩下。
尘埃尚未落定,血腥味依旧刺鼻。
桑君夜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一片空无,轻轻摇了摇头。
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惋惜都没有。
“蠢货。”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把自己当成武器,最后却碎得这么难看。”
仿佛死去的,不是并肩作战的同伴,而是一枚用完就丢、毫无价值的废弃棋子。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雷劫漩涡,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不过……死得好。”
“毫无价值的东西,本就该被碾作尘埃,连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