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第四道雷劫，并非落下，而是仿佛整个苍穹不堪重负后的崩塌。
这一声雷鸣甚至短暂地剥夺了听觉，只剩下耳膜深处尖锐的嗡鸣。它不像是在天边炸响，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直接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狠狠一捏。神魂在颤栗中失重，雷光撕裂了厚重的铅云，紫白交错的电弧如同一株在此刻疯长的死亡之树，将根须扎进了天星城的每一寸角落。
原本昏暗如夜的城池，瞬间被照得惨白如骨。
天星城已不再是人间城郭，而是一座在此刻彻底沦陷的修罗场。乌云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以顾玄天为中心，雷霆在云海中翻滚如同沸腾的岩浆。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那是被高压电离后的焦糊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被高温瞬间蒸腾的陈旧血腥气。
“呜——呜呜——”
城外的鬼啸声变得更加凄厉。无数恶鬼浮空而立，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堵蠕动的尸墙，彻底隔绝了最后的一线生机。那声音低沉且黏腻，仿佛无数湿冷的舌头贴着耳膜爬行，激起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寒。
萧紫汐死死握着红缨长枪。雨水顺着枪杆流下，混着掌心的冷汗，让触感变得滑腻而冰冷。
漫天落下的雷火仿佛一道道光栅，将整座城池切割成无数孤立无援的死地。她极快地抬眸望了一眼上方，又不得不迅速收回被强光刺痛的视线——那片雷劫与鬼域交叠的混乱磁场，像是一把粗暴的刀，生生切断了她与师尊玲珑真人的神识联系。
没有救援。没有退路。
这意味着——她们被抛弃在这座孤岛上了。
“多么……瑰丽的景象啊。”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在这暴虐的雷雨声中，却清晰得如同枕边低语，令人毛骨悚然。
六道身影，六个桑君夜。她们散落在萧紫汐与萧珏四周的断壁残垣之上，有的坐着，有的悬空，神态各异，却在同一时间微微仰头，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痴迷神色。那表情不像是看着一场屠杀，倒像是在欣赏一副绝世名画。
“若是这世间的一切皮囊，都能像今日这样剥落、崩坏、回归本源……那该多好。”
“呕——你是变态吗？！”
萧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手中的防御法宝忽明忽暗，那是灵力即将干涸的警示。她咬着牙，强撑着不让双腿发软，“这里到底哪一点美了？！全是烂肉和臭味！”
所有的桑君夜同时转动眼珠，看向萧珏，嘴角勾起一抹一模一样的悲悯弧度：
“正是因为你们这种庸俗之人的存在，这个世界，才会变得如此肮脏。”
萧珏翻了个白眼，刚想再骂回去——
“小心！”
萧紫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未落，枪已出。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红缨在雷光中炸开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枪尖却裹挟着足以冻结空气的森寒，毫无征兆地刺向右前方空无一物的雨幕——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一具桑君夜的身体刚刚从黑雾中探出半个头颅，便被枪尖精准地贯穿眉心。那触感不像刺入人体，更像是扎破了一个装满腐水的皮囊。鬼气炸散，那具躯体瞬间化作一滩腥黑的雾水，融进了地上的泥泞中。
萧紫汐没有追击，也没有拔枪的动作，只是维持着刺击的姿势僵了一瞬。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一滴冷汗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滑落，砸在枪杆上。
战斗到现在，她终于摸清了——所谓“雾化”，是一种极高阶的空间置换。只要在她出手的刹那，以神识强行锁死对方周身的空间坐标，桑君夜就无法遁走。
但代价是惨烈的。每一次强行锁定空间，是神魂在透支，是在燃烧生命。
“啪、啪、啪。”
掌声在暴雨中稀稀落落地响起，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响。
剩余的五个桑君夜同时鼓掌，节奏并不整齐，却格外刺耳。
“不错。”
“竟然这么快就看穿了原理。”
“六道宗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
她们同时开口，声线重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人眩晕的共鸣感。五双眼睛透过雨幕，像毒蛇般缠绕在萧紫汐挺拔却在微微颤抖的背影上。
“要不要考虑加入隐神谷？”
“你想得到的，谷主大人都能给你。”
其中一个桑君夜微微前倾，声音充满了蛊惑与黏腻的恶意：
“你真的甘心吗？拥有这样的天赋，却要甘为人下？”
萧紫汐握枪的手指仅仅是紧了紧，面色如冰，未发一言。
“拜托。”
萧珏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这离间计也太低级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把戏？”
话音未落——
萧紫汐又是一枪横扫，枪芒如龙，逼退了侧方骤然袭来的两团鬼雾。
然而就在这一刻，萧紫汐那带着决绝与死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萧珏的识海深处响起：
“小珏，听着。”
“一会儿我会引爆这把枪的器灵，撕开一道口子。”
“你先走。”
萧珏整个人愣住了。
借着雷光，她这才发现，姐姐握枪的指节已经用力到泛白。
“不……”
萧珏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她咬着牙在识海中咆哮，“要走一起走！我绝不丢下你！”
可现实没有给她们选择的机会。
五道桑君夜的身影同时抬手，鬼气如黑色的潮汐，从四面八方轰然压下。萧紫汐几乎是透支了最后一丝潜能，以枪为盾，硬生生挡下了大半攻势。
剩余的余波扫过，萧珏只觉得喉头一甜，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可恶……可恶啊！”
萧珏声音发颤，充满了绝望的不甘，“要是我再强一点……哪怕一点点……”
就在这时，所有的攻势戛然而止。
桑君夜忽然停手了。
她抬起那只惨白的手，没有念咒，也没有结印，只是极其随意地，像是丢垃圾一样挥了挥。
“咕噜——咕噜——”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萧珏惊恐地低下头。只见脚下的地面开始像活物一般疯狂蠕动，泥浆沸腾，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碎裂的惨白骨骸、被雷霆灼焦的黑红血肉，仿佛受到了某种邪恶力量的召唤，被强行拖拽、挤压、揉合在一起。
四具桑君夜的分身，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扑向了那团恶心的血肉漩涡，瞬间融化其中。
“咔咔……滋滋……”
那是骨骼被强行拉伸断裂、肌肉纤维被重新编织的声音。
血肉迅速拔高，扭曲，重组。
片刻后——它站了起来。
那是一具高达三丈的怪物。
它拥有人类的轮廓，却没有人类的特征。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整块平滑、惨白、宛如未干的石蜡般的面部，上面甚至还能看到属于不同尸体的青筋在跳动。
可偏偏，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看”。
那种被深渊凝视的寒意，比之前的任何攻击都要恐怖千倍。
空气在它周围塌陷，天空中落下的雷霆，在靠近它三丈之内时，竟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无声地撕碎、吞噬。
元婴巅峰的气息，不再掩饰，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像一座缓缓移动的、散发着恶臭的尸山。
萧珏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连跳动都变得极其困难。
她不是没见过元婴修士。可她从未见过——这种连“人形”都不打算保留、摒弃了一切生灵尊严，纯粹为了杀戮与毁灭而生的怪物。
无脸巨人向前踏出一步。
“咚。”
地面并没有震动，而是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塌陷，仿佛连大地都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萧珏胸口一闷，一口鲜血终于没忍住喷了出来。她明白，只要它再向前走三步，那种恐怖的威压就足以将她们碾成肉泥，连逃跑的资格都会失去。
桑君夜悬浮在巨人身后，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劝不听话的孩子：
“加入隐神谷。我可以放你妹妹离开。”
“否则——”
那无脸巨人缓缓抬起手，掌心裂开一道缝隙，鬼气在其中疯狂凝聚，化作一团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旋涡。
“你们，都会烂在这里，成为这具完美身躯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