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来自广场方向的惊天爆炸,震碎了漫天雨幕,声浪滚滚如雷。
但这足以让低阶修士肝胆俱裂的动静,终究没能撼动主殿旁这处最为顶级的战局分毫。
桑君夜的身影仍在远处游走,像是一抹抓不住的幽魂。她不断将厉无咎那具残破的尸体重组、压缩、引爆。灰黑色的鬼气每一次在半空中炸开,都会发出一声类似布帛撕裂的闷响,随后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牵引回去,如同一条条反复绞紧的、带着腐臭味的因果锁链。
这种攻击并不致命,却极度恶心。它无法真正伤到玲珑真人那千锤百炼的肉身,却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钉子,将她死死钉在原地,每当她想抽身去支援,那股阴冷的鬼气就会像跗骨之蛆般缠上来。
而玲珑真人的反击,简单,粗暴,却令人窒息。
她数次挥拳,皆是武道真意凝成的重击。拳锋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空间如同脆弱的镜面被生生按塌。桑君夜的身体一次次被狂暴的拳劲拍成漫天粉末,可下一瞬,黑雾在百丈外翻涌,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咕滋”声,又会重新凝聚出一具毫发无损的躯壳。
杀不尽,斩不绝。
玲珑真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暴雨冲刷着她那看似稚嫩的脸庞,却洗不去她眼中逐渐升腾的暴戾。她看着眼前再次成形、嘴角带着嘲弄笑意的桑君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扬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你是不是以为,”
她语气平淡,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带着压抑到极致的不耐烦,
“只要我找不到你的本体,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话音落下。
天地间的雨声忽然变了。
她身后那原本模糊不清的武道虚影骤然沸腾,随后开始急速收缩、凝实。一柄完全由纯粹意志构筑而成的长剑,在虚影掌中缓缓成形。
那不是灵力,也不是法宝。
剑身并非单一颜色,银白的武道真意之中,隐约掺杂着暗金与赤红的流光,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磨砺、跨越了尸山血海后,沉淀下来的“人之意志”。它刚一出现,周围落下的雨滴便自行避让,仿佛连天地都在畏惧这股力量。
“斩神魂之剑。”
玲珑真人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死亡事实。
“能逼我把武道意志压缩到这种程度,你——该知足了。”
她抬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起手式,也没有璀璨夺目的光效。
只是简单地,挥剑一斩。
这一剑斩出的瞬间,时间仿佛出现了错觉。
剑锋未至,意念先达。这一剑斩的不是血肉,而是——因果与神魂本身。
桑君夜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第一次僵住了。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她头皮发麻。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疯狂后退,身体在空中数次虚化、分裂、错位,试图用无数个假身来迷惑这必杀的一击。
无声的剑光擦着她的侧脸掠过,那一整片空间被整齐地切成死寂的真空,连风都被斩断。
她躲开了第一剑。
可冷汗还没来得及冒出——
第二剑,已然近在咫尺。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这一剑封死了前后左右上下所有的时间与空间,避无可避!
就在那足以斩灭神魂的锋芒即将触及桑君夜眉心的刹那——
一只修长、白皙,美得惊心动魄的手,毫无征兆地横插进来。
“铮——!!!”
并非血肉被割裂的声音,而是一声响彻云霄的金铁交鸣。
那柄无坚不摧、专斩神魂的长剑,竟然被人以血肉之躯的掌心,硬生生接住!
恐怖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方圆百丈内的雨幕被瞬间震成虚无,地面发出一声哀鸣,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呼——”
风雪骤至。
九条巨大的、雪白的狐尾,在风雨中骤然展开,遮蔽了半边天空。每一条尾巴的绒毛上,都流转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泽,像是九条锁链,将整片夜色强行拖入了凛冬。
涂山灵站在那里,衣袂翻飞。
她神情冷漠,那双异色的瞳孔幽深如潭,仿佛在看两只搏斗的蝼蚁。
“冷夫人?”
玲珑真人眯起眼睛,缓缓收力。剑锋虽停,但那股凌厉的剑气仍在不断切割着周围的空气。她语气危险,“怎么,你也是她们一伙的?”
涂山灵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一缕极寒的冰霜顺着掌纹蔓延,将那柄由武道意志凝成的长剑一点点冻结、覆盖,直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崩碎成漫天光点。
做完这一切,她才漫不经心地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别搞错了。”
“这种只会玩弄尸体和阴谋的旁门左道,本座历来——看不起。”
她目光淡漠地扫过身后惊魂未定的桑君夜,眼神锋利如刀,让桑君夜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不过——”
涂山灵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玲珑真人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看你打得挺起劲,本座忽然来了兴致。也想试试,你这所谓能‘以武通神’的道,到底有几分斤两。”
话音落下的瞬间。
空气骤然降温。
不是体感上的寒冷,而是物理层面上的冻结。
涂山灵向前踏出一步,赤足落下的地方,一朵冰莲悄然绽放。
“嗡——”
无形的界限在她脚下展开。
原本湿润的空气瞬间凝固,白色的霜纹如瘟疫般疯狂蔓延,冻结了雨水,冻结了尘埃,甚至冻结了空间中游离的灵气。
冰雪领域。
这是属于渡劫期大妖,才能真正驾驭的——绝对规则。
风停了。
漫天暴雨凝滞在半空,化作无数悬停的、锋利的冰针。天星城的这一角,仿佛被人强行从现世剥离,拖入了一座无边的极寒冰狱。
桑君夜闷哼一声,即便躲在后方,身体表面也瞬间结出一层薄霜,鬼气的运转速度骤降,整个人如同陷入了泥沼。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玲珑真人,感受到的压迫更为恐怖。
她脚下的白玉地面迅速被厚冰覆盖,刺骨的寒意顺着足踝向上攀爬,试图侵入经脉,连体内那如奔流般的气血都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但——
仅此而已。
“咔嚓。”
玲珑真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被冻裂的地面,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体内传出一阵如同炒豆般的骨骼爆响。
热气从她毛孔中喷涌而出,瞬间融化了身上的白霜。
“领域?”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非但没有忌惮,反而燃起了一团炽烈的金色火焰,“有点意思,这才像个对手。”
下一瞬。
她一步踏出,重重踩在冰面上。
“轰——!!!”
没有展开完整领域。
却有一股更为霸道、更为蛮横、仿佛要一拳轰碎苍穹的意志,从她那娇小的身躯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借用天地之力。
而是——排斥天地。
武道领域雏形。
以自身为熔炉,强行“挤压”世界,将周围的一切规则都扭曲成适合自己战斗的形状。
冰雪领域与武道领域雏形,在空中正面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咔嚓——咔嚓——”
冻结的空间开始出现裂痕。霜纹寸寸崩碎,又被新的寒气强行修补;武道意志被寒意侵蚀,却在下一瞬爆发出如同岩浆般炽烈的反震。
涂山灵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狐狸眼,终于彻底睁开了。
眼底没有愤怒。
而是——一种遇见猎物的认真。
“有意思。”
她低声呢喃,声音空灵而危险,“区区半步渡劫,竟能在本座的领域中站稳脚跟。”
她身后九尾齐动,搅动风云。
扩张的冰雪领域骤然收缩,将原本分散的寒意压缩成极致的一点,如灭世的潮水般向玲珑真人当头压去。
与此同时,她抬起葱白的手指,遥遥一点。
“冰狱·镇。”
天空中悬停的无数冰针瞬间聚合,化作四根巨大的、刻满古老妖纹的通天冰柱,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玲珑真人前后左右所有的闪避空间。
玲珑真人不退反进。
她双腿微曲,脚下的冰层瞬间粉碎,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劲弓。
身后的武道意志虚影随之怒吼,抬起了那只足以遮天的巨拳。
“来!!”
拳出。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以人之躯,硬撼天地的蛮横与狂傲。
拳锋与冰狱正面相撞。
“轰隆————!!”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远处观战的桑君夜气血翻涌。
冰柱寸寸粉碎,化作漫天晶莹的粉尘;而那坚不可摧的冰雪领域,也被这一拳轰得剧烈震荡。
气浪翻滚中,两道身影同时后退。
涂山灵的狐尾在空中优雅地一摆,化解了反震之力,稳稳悬于半空,只是面色微微白了一瞬。
玲珑真人重重落地,双脚如两根铁桩般插入大地,将白玉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她猛地抬头,抹去脸上的冰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肆意张狂。
“看来——”
“你这头老狐狸,也没完全恢复啊。”
涂山灵闻言,眸光骤寒。
原本稍微平息的风雪,再次狂暴地呼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