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与枪意在高空正面碰撞。
那已经超越了普通修士斗法的范畴,白玉广场彻底崩塌,地基如豆腐般层层塌陷,周围游离的灵气被狂暴地拉扯成紊乱的洪流,卷着碎裂的阵纹石块、燃烧的残垣断壁,在天地间反复冲刷,发出一阵阵呜咽。
顾楚悦扶着脚步虚浮的顾星遥,顶着扑面而来的碎石与罡风,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外退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那种级别的战斗余波,只要稍微沾上一丝,就足以让现在的她们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脱离最危险的波及范围的刹那——
一股熟悉的气息,忽然从侧后方的废墟深处升起。
顾楚悦脚步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猛地回头。
废墟之中,顾回舟站在那里。
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尚未愈合的血肉翻卷着,衣袍破碎不堪。顾玄清那无孔不入的威压仍笼罩在他头顶,让他处于绝对的下风。
顾回舟抬手,颤抖着将早已喝空的酒壶举到嘴边,仰头。
没有酒液流出。
只有苦涩的风灌进喉咙。
他没有放下手,只是缓缓垂眸,目光落在了胸前那一枚摇摇欲坠的狐牙吊坠上。
那枚吊坠安静地贴着他满是血污的胸口,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旧物,却又是此刻唯一的亮色。
顾回舟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还有隐神谷老祖留下的最后手段,也是绝对的禁术——
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并非全是杀意,而是闪过了一丝短暂得近乎可笑的迟疑。
如果用了这术,他或许能赢,能把眼前这些恶心的东西都杀光。
但之后呢?
他会彻底迷失,甚至……死在这里。
“……雪儿。”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响了一次,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几乎就在这一刻——
胸口的狐牙吊坠,轻轻一震。
不是被灵力催动,而是仿佛感知到了他的绝望,主动给出了回应。
一丝冰冷、熟悉,却又遥远得让人心碎的气息,顺着吊坠渗入他的感知。
那不仅仅是力量。
而是一段几乎被尘封、被酒精麻痹了无数次的记忆。
——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袭染血的白衣,像凋零在雪地里的红梅。
——还有那一双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手,无论他怎么捂,都捂不热。
顾回舟的呼吸,骤然乱了。
眼眶在这一瞬间充血通红。
他想起了那一天。
想起自己就像现在这样,站在原地,无能为力,什么都没能做到。
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理智、后果、生死——
在这个瞬间,都变得无关紧要。
如果连这份仇都无法亲手了结,如果连那些肮脏的东西都无法扫清。
那他苟活至今,还有什么意义?
顾回舟闭上眼。
再睁开时,原本混沌的醉意已然消散,眼中只剩下决绝的死寂。
“……不够。”
他低声沙哑地开口。
下一瞬,他猛地握紧手中的狐牙吊坠。
“咔嚓——”
暗红色的纹路如血管般也顺着他的手臂疯狂蔓延至全身。
轰——!!
禁术,被彻底引动。
恐怖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体内暴涨而出。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那是肉身承受不住力量负荷的征兆。他的修为在短时间内被硬生生推上了一个本不属于他的高度——
合道初期。
对面的顾玄清面色剧变,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浪正面逼退,身形狼狈地暴退数丈。
而另一侧,试图偷袭的顾玄断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一只缠绕着血气的手掌落下。
没有任何花哨。
护体灵光如蛋壳般崩碎,顾玄断整个人被生生拍进地底。鲜血飞溅中,一道虚幻的元婴带着惊恐尖叫遁出,仓皇逃离。
方向——
正是顾楚悦与顾星遥所在之处。
顾回舟缓缓抬起头。
他的瞳孔已经扩散,视线没有焦点,也不再有任何情感色彩。
在禁术的侵蚀下,世间万物在他眼中只剩下一个概念——
所有挡在面前的,不管是谁,都是需要被抹除的阻碍。
顾楚悦心口猛地一紧,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她头皮发麻。
而她身旁,顾星遥却忽然轻轻挣开了她的手。
“……已经够了。”
顾星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雪。
她站在那里,没有逃,也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陌生的背影,然后闭上了眼睛。
顾家已经完了。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一场荒诞的悲剧。
如果这一掌能结束所有混乱,能洗清这些罪孽,那就……这样吧。
杀意,已然逼近。
顾回舟抬起手,掌心凝聚着足以崩碎虚空的血色漩涡。
掌风尚未落下,空间已开始塌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就在这一刻——
一道纤细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顾楚悦没有犹豫,没有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本能地挡在了顾星遥身前,张开双臂。
顾楚悦抬起头。
那道恐怖的身影近在咫尺。
她想从那双曾经总是带着醉意和逃避的眼睛里,看到一点熟悉的东西。哪怕是一丝犹豫、一点迟疑、一瞬间的停顿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她身上,又仿佛根本没有聚焦,直接穿透了她。
就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株枯草。
第一股力量压下来时,她几乎是凭本能抬起了双手。
体内那股属于雪狐族的陌生却温热的力量被强行调动,雪白的光芒自她周身铺开,凝结成一层并不厚实的雪幕。
轰——
气浪炸开。
顾楚悦只觉得双脚猛地一沉,膝盖重重砸在碎石上,地面在她脚下塌陷出一个深坑。全身骨骼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爆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却被她死死咬牙咽了回去。
她没有退。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挡不挡得住”。
只是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那里。
第二次冲击紧接而来。
比刚才更重,更狠。
顾楚悦的视线猛地一晃,眼前发黑,那层雪白的光幕剧烈震荡,蛛网般的裂纹在她眼前迅速蔓延。
她下意识地张嘴,声音嘶哑:
“……停下。”
声音出口的瞬间,就被狂暴的气浪撕碎。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因为那道身影,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像一台冰冷的杀戮机器,机械地举起手。
第三次。
她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次了。
力量一次比一次沉,像是永无止境的浪潮。
顾楚悦的手臂开始剧烈发抖,指尖发麻甚至失去了知觉。体内那股雪狐族的力量被逼得疯狂运转,经脉传来烧灼般的剧痛,又一次次被外界的压力硬生生压回去。
她咬紧牙关,满嘴血腥味,再次强撑着撑起那层摇摇欲坠的白光。
“……你看我一眼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回应她的,只有下一次无情落下的恐怖掌风。
第四次冲击到来时,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因高压而扭曲。
顾楚悦只觉得体内那股温热的力量被强行榨干,雪白的光幕在她面前一次次凝聚,又一次次被压得变形、扭曲。
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可她还是没有退半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挡多久。
她只知道——
如果她退了,身后那个一心求死的傻瓜就会真的死掉。
咔嚓。
雪白的光幕在她眼前彻底崩碎成漫天光点。
下一刻,世界猛地翻转。
顾楚悦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砸进远处的废墟之中。
烟尘四起。
剧痛迟了一秒才席卷而来,仿佛全身骨头都被拆散了。
她趴在冰冷的碎石里,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楚悦——!”
顾星遥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废墟中,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撑住了地面。
顾楚悦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视线发虚,天地都在旋转,耳边嗡鸣不断,却还是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道还要继续出手的身影。
“……你疯够了没有?”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颤抖。
顾回舟抬起的手,出现了一瞬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顾楚悦抬头看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水流下,声音却冷得发抖。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痛快?”
“把所有人都杀光,把一切都毁掉,就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她扯动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真的很讨厌你。”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死水微澜的深潭之中。
“我讨厌你总是一副什么都扛在自己身上的样子。”
“讨厌你永远不肯好好说一句话,永远只会逃避。”
“讨厌你明明什么都做错了,却还要装成‘这是唯一的路’。”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堤坝决堤,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怨怼、不甘,终于在这一刻失控地涌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母亲死的时候,我有多恨你?”
“我恨你没有护住她。”
“恨你什么都不说,只会喝酒。”
“恨你连一句解释都不给我,哪怕骗骗我也好啊!”
顾回舟那双原本空洞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杀意在翻涌,却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抗衡。
顾楚悦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低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下哽咽。
“……可是不管我多讨厌你。”
她抬起头,死死看着这个满身伤痕、面目全非的男人,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就是没办法恨你。”
“我试过的。”
“我告诉自己,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我告诉自己,你和顾家那些冷血的人没有区别。”
“我告诉自己,只要你死了,一切都会结束,我就解脱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只能扶着旁边的一块断壁。
“可是我做不到。”
“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我——”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抽干,也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对方的灵魂里:
“你还是我父亲。”
这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顾回舟胸口的狐牙吊坠猛然剧烈震动。
暗红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不定,仿佛在回应这句话,又像是在痛苦地挣扎、哀鸣。
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顾回舟那被杀意填满的脑海。
——暴雨夜。
——那个被扔掉的酒壶。
——还有那一双小小的、满是泥泞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哭着喊“爹爹”。
他高举的那只手,像是触电一般,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顾楚悦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与泪,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我不想替任何人原谅你。”
“我只是——”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站在他几步之外,毫不设防地仰起头。
“只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变成一个连我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长久的沉默。
风声似乎都停了。
顾回舟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紊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
那恐怖的掌力,像是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缓缓散去。
杀意退潮之后,留下的不是平静。
而是撕裂般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洞与痛苦。
“……够了。”
这一次,不再是幻听。
是他自己,用那几乎破碎的声音说的。
那只举起的手颓然垂落。
狐牙吊坠仍在胸前疯狂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燃烧着最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