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悦……对不起。”
顾回舟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在粗砺的砂纸上磨过。那简单的三个字,像是被这漫天的雷雨与满地的废墟一点点压碎后,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残渣。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而迟缓,将顾楚悦揽进怀里。
那一下动作并不算用力,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笨拙与惶恐。
顾楚悦的额头抵在他满是血污的胸口。隔着破碎的衣衫,她能清楚地听见那并不平稳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还活着,却又透着一种随时可能骤停的虚弱。
她没有推开,而是反手死死攥紧了他后背早已湿透的衣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自从年幼分别,记忆中的温度早已模糊。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原来一个父亲的怀抱可以这样宽厚,又这样……冰冷。那是失血过多的体温,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和常年浸泡的烈酒味。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浸湿了顾回舟胸前的衣襟。
过了很久,久到头顶那酝酿已久的雷声再次在天穹中沉闷滚动,两人才缓缓分开。
顾回舟低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那一对在风雨中微微颤动的白色狐耳上,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甚至有些凄凉,却像是从某段被尘封了十几年的美好记忆里,被硬生生挖出来的光亮。
“你现在的样子……”
他抬起粗糙的手,想碰又不敢碰,“跟你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楚悦抖了抖狐耳,指尖下意识地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随着父亲的靠近,有一股温润而绵长的力量正在共鸣,像溪水一样缓慢流淌,从未真正离开过。
“我能感觉到。”
她轻声说,声音哽咽,“母亲……一直在庇护我。也一直在等你。”
一旁的顾星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罪人。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顾回舟,像是下定了某种把自己撕碎的决心。
“舟哥。”
顾星遥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吐出了一口心头血,“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没能护住嫂子……”
她闭上眼,双手垂下,不再设防。
“你杀了我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回舟胸前的狐牙吊坠忽然轻轻一震。
幽白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在抗拒这份杀意,又像是在替某人发出一声无奈的悲鸣。
顾回舟没有去抓顾星遥的咽喉,而是缓缓收回,指腹轻轻抚过那枚吊坠,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那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冤有头,债有主。”
顾回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海面,“顾玄谟、顾玄断、顾玄阴……那些直接动手的人,都已经死了。”
下一刻——
他看都没看侧方,只是随意地抬手虚空一抓。
“吱——!”
不远处泥泞中,正试图借着雨幕掩护悄悄遁走的顾玄断元婴,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只有巴掌大的小人儿被一股无形巨力凌空摄来,死死捏在顾回舟掌心。
“舟……回舟饶命!我是被逼的!我……”
“聒噪。”
“噗。”
一声轻响,如同捏碎了一颗腐烂的果实。
元婴崩碎,魂光溃散成漫天光点,连一丝转世轮回的余地都没有留下。
顾回舟甩去手上的灵光残渣,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雪儿在天之灵……”
他低声呢喃,目光越过眼前的废墟,穿透层层翻涌的雷云,直直刺向千米高空。
那里,紫雷翻滚如龙。
顾玄天的身影在雷劫中心若隐若现,高高在上,宛如俯瞰众生的神明,又像是被钉在天穹之上的罪人。
空气骤然变得压抑。
风停了一瞬,雨珠悬在半空。
仿佛整座天星城,都在这股冲天的怨气下屏息。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
顾回舟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底深处,最后的一丝理智正在与杀意疯狂博弈,“我还没找他算总账。”
顾星遥脸色骤变。
“舟哥!不可……”
“遥儿。”
顾回舟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决绝,“从那日起,我和楚悦,不再是顾家人。”
话音未落——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利刃从内部狠狠捅穿。
“呃——!”
顾回舟的脸色骤然涨红,随即转为惨白。额头、颈侧的青筋瞬间暴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像是有无数条活着的毒虫在皮肤下疯狂冲撞、撕咬。
“爹?!”
顾星遥心头一沉,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应验。她身形一闪扶住顾回舟,手指搭上他的手腕,灵识探入。
仅仅一瞬,她的脸色便苍白如纸。
“这是……”
顾回舟的体内,灵力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漆黑、粘稠、散发着腐朽恶臭的魔气。它们像决堤的黑水,疯狂吞噬着他的经脉、血肉,甚至在向识海蔓延。
“怎么会……”
顾回舟疼得浑身痉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痛苦的喘息,“我明明……明明只用了一半……提前束缚了……”
顾楚悦慌了神,双手立刻按在父亲背心,不顾一切地输送生命灵力。
可那柔和的生机刚一触及那些魔气,便如雪入沸油,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被湮灭殆尽。
就在这时——
“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扭曲,像是破风箱拉动的笑声,自废墟深处的阴影中响起。
那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寒意,像是贴着人的后颈吹气,让人瞬间头皮发麻。
“用了我隐神谷的禁术——噬心魔印,还妄想全身而退?”
“顾回舟,你是不是太看不起隐神谷了?”
黑暗蠕动。
一道身影缓缓从倒塌的石柱阴影中走出。
顾星遥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顾楚悦护到身后,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厉无咎?!”
她声音发紧,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桑君夜明明在重组你的尸体,你的神魂应该已经……”
“死了?”
厉无咎歪了歪头,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脖子,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他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疯狂:
“天真。太天真了。”
“狡兔尚且三窟,何况老子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身上竟然没有半点伤痕,气息平稳得可怕,甚至比之前更加深不可测。周围的雨水在靠近他三尺时便自动蒸发,化作黑色的雾气缭绕。
“来吧。”
厉无咎张开双臂,掌心魔气翻涌,化作一张狰狞的鬼脸。
“乖乖把身体交出来,彻底成为隐神谷的傀儡吧。”
“那道魔印已经种下,那是你心中的鬼,你——挡不住的。”
随着他手掌一握。
“啊——!!”
顾回舟猛地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弓起身子,双眼翻白,表情狰狞到了极点。那些紫黑色的血管开始向他脸上攀爬,仿佛要将他变成另一只怪物。
“爹!”
顾楚悦再也顾不上其他,眼泪夺眶而出,体内雪狐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疯狂灌入父亲体内。
温润的白光与漆黑的魔气在顾回舟体内把经脉当作战场,正面碰撞,彼此撕咬。
可差距,正在被一点点拉开。
那是生命与毁灭的本质差距。
“楚悦……快……走……”
顾回舟牙关紧咬,牙龈渗出血来,冷汗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别管我……走啊……”
“我不走!”顾楚悦哭喊着,倔强地不肯松手。
看着这一幕,顾星遥的心脏像是被刀绞。
绝望、愧疚、愤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化作了决绝。
“可恶——!!”
顾星遥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提剑而起。
哪怕旧伤未愈,哪怕灵力紊乱。
她也不能再退了。
“魔头——受死!!”
剑光如星,划破雨幕,直取厉无咎咽喉。
然而——
那一剑在距离厉无咎三寸处,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因为迟疑,而是被一股蛮横、阴冷的无形力量,单手按了下来。
厉无咎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刀。
他单手负后,另一只手对着虚空缓缓收拢。
黑色的魔气如同粘稠的沼泽般翻涌而起,将顾星遥剑上的星辉一点点吞噬、压暗,直至熄灭。
“不错的气势。”
厉无咎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语气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可惜,只有空壳,没有魂。”
话音落下,魔气骤然暴涨。
顾星遥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锁链从虚空中探出,狠狠缠住她的四肢百骸,勒进灵魂深处。
“咔嚓。”
她脚下的星阶瞬间崩碎。
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泥水中踩出深坑。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上来,却被她死死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用剑拄地,勉强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厉无咎。
哪怕竭力掩饰,她的眼神中,依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晃动与恐惧。
那是深植于心的阴影。
她似乎……永远也战胜不了这个男人。
就像先前一样,他如同梦魇一般,能轻轻松松扼住她的喉咙,嘲笑她的无力。
厉无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恐惧。
他笑得更开心了。
“你在害怕。”
他向前迈出一步,魔气滔天,像一座黑色的山岳压下来。
“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其实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还是害怕……承认自己就是个只能看着亲人去死的废物?”
每一个字,都像毒针一样扎在顾星遥最痛的地方。
“闭嘴!!!”
顾星遥嘶吼,剑意再起。
但这只是困兽之斗。
厉无咎眼中寒光一闪,魔气化作一道狰狞的黑影巨手,猛然拍下。
顾星遥举剑格挡。
“铛——!!”
一声金属爆鸣。
恐怖的巨力瞬间震碎了她的虎口,鲜血飞溅。顾星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轰得倒飞而出,重重砸在远处的碎石堆中,激起一片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