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四起,遮蔽了视线,却遮不住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
“星遥姐——!”
顾楚悦的声音穿透了轰鸣的雷声,显得格外清晰且急切。
一团温润的白色光晕在她周身亮起,在这暴虐的黑夜与废墟中,像是一盏在狂风中摇曳却死死不肯熄灭的孤灯。她分出了一束本源力量,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顽强的韧性,轻柔地笼罩在顾星遥身上。
顾星遥撑着剑想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一阵钻心的虚弱感便顺着脊椎爬上来,双腿一软,整个人又重重跌了回去。
“你不用一个人撑。”
顾楚悦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但她的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你从来……都不用一个人撑。”
生命灵力缓缓落下,如春雨入泥。
它没有那种瞬间愈合伤口的霸道,而是极其绵长、细腻,顺着顾星遥几近干涸的经脉流转,将那些被厉无咎魔气搅得乱七八糟的节点,一点点温柔地理顺。
“楚悦……”
顾星遥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低沉,仿佛含着血沫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遥儿。”
顾星遥那满是泥污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僵硬地回头。
顾回舟站在那里。
他的情况糟糕透顶,脸色惨白如纸,紫黑色的魔纹正像毒蛇一样在他的颈侧疯狂蠕动,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落。
但他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当年的事……”
顾回舟死死扣着自己的手腕,指甲陷入肉里,用痛觉来对抗魔印的侵蚀。他看着顾星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生生剖出来的:
“不是你的错。”
顾星遥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周围的雨声、雷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远去。
“是我。”
顾回舟的眼神复杂却坚定,透着一股迟到了太久的决绝:
“是我没用,是我没有护住雪儿,是我……没有担起一个父亲和丈夫该担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
“遥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这句话,像是一柄钥匙。
它没有斩断枷锁,而是——轻轻转动,解开了那把生锈已久的心锁。
“铮——”
手中的长剑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顾星遥提剑而起。
这一次,她的脚步竟比自己预想中要稳得多。
风雨未歇,雷劫仍在天穹深处翻滚,空气中满是血腥与焦糊味,可她却第一次觉得,那些嘈杂的声音离自己很远,心底安静得像是一片深海。
她一步步走到顾回舟与顾楚悦身前。
她的背影并不高大,甚至还有些单薄,但在那漫天魔气面前,却挡得极其坚决,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远处,厉无咎眯起了眼。
他的目光在顾星遥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这只蝼蚁还能站起来,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还想继续送死?这种感人的戏码,本座可是早就看腻了。”
顾星遥没有回嘴,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握紧了剑。
剑柄上缠绕的布条已经被雨水浸透,冰冷、粗糙,那种真实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让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认真去想过“现在”了。
这些年,她活在无数个名为“如果”的囚笼里。
如果当年不是她执意留下涂山雪。
如果那天她没有犹豫。
如果她足够狠,足够果断,是不是嫂子就不会死?
这些念头就像带刺的荆棘,一圈一圈缠在她的心上,勒得她鲜血淋漓。
她以为那是赎罪。
可现在,站在生死的悬崖边,她忽然明白了——
那只是逃避。
逃避面对自己仍然活着、仍然无能为力、却又必须继续往前走的残酷事实。
“……原来如此。”
顾星遥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连这漫天风雨都听不清。
她没有回头。
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的一切:顾回舟此刻正站在她身后,气息紊乱,魔气翻涌;顾楚悦也在拼尽全力,用那尚显稚嫩的生命灵力去与禁术对抗。
她忽然笑了一下。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我不是来赎罪的。”
她抬起手臂,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平稳的弧线,直指厉无咎。
“我是来——结束这一切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厉无咎原本轻蔑的神色忽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仿佛在这片被雷云封锁、被魔气笼罩的废墟之上,有什么极其古老、极其浩瀚的东西,正穿透重重阻碍,缓缓睁开了眼睛。
顾星遥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
不再压抑,不再收敛,不再因为愧疚而自我封锁。
那原本停留在金丹巅峰多年、早已打磨得圆融无比的修为,像是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终于跨过了那道横亘已久的门槛。
心障若破,大道自成。
“嗡——!!”
天地灵气骤然一震,以顾星遥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在她的丹田之中,一点璀璨到了极致的星芒缓缓亮起,随后迅速扩散,化作一尊小巧、通透、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元婴虚影。
那元婴并非纯粹的灵力凝聚,它的周身,隐隐映照着星轨轮转,仿佛容纳了一片微缩的浩瀚夜空。
元婴——凝!
“突破了?”
厉无咎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为狰狞的杀意,“临阵破境?有意思……可惜,你面对的是我!”
“刚结成的元婴,脆弱得像纸一样!”
他抬手,魔气如黑色的海啸般翻滚,带着刺鼻的血腥与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朝着顾星遥当头压下,要将这刚刚升起的希望彻底扼杀。
顾星遥没有退。
甚至没有躲闪。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碎石尚未飞起,头顶那厚重的、翻滚着雷劫的乌云,却忽然诡异地一滞。
下一瞬——
光,亮了。
不是一道,而是千道、万道。
那是星光。
厚重的乌云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在这雷雨交加的修罗场上空,那本不该显现的璀璨星空,竟霸道地浮现了一角。
点点银白的星辉洒落,穿透了紫色的雷霆,穿透了黑色的魔气,如雨如尘,落在顾星遥身上。
顾星遥的长发在星光中飞扬,原本染血的衣衫此刻仿佛披上了一层银纱。她的眼神清明而坚定,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漫天星河。
“你错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我不是一个人。”
剑锋横扫。
那一刻,她仿佛不再只是挥剑,而是在——牵引。
牵引高空中那一颗颗遥远、沉默、却永恒存在的星辰。
“落!”
星辉顺着剑锋倾泻而下,与她体内新生的元婴产生强烈的共鸣,化作一道璀璨、浩大、足以斩断黑夜的星辰剑芒,正面斩入那滔天的魔气洪流之中。
“轰————!!”
黑色的魔潮被生生劈开!
就像热刀切开黄油,星辰之力带着净化的属性,将那些粘稠的魔气瞬间灼烧殆尽。
厉无咎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感受到了一股令他极不舒服的浩然之气。
“星辰之力?!”
他失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顾家什么时候……出了这种路子的修士?!”
顾星遥借势前冲。
她步步踏空,脚下并没有实地,但每一步落下,星光便自动在脚下凝聚成短暂的星阶,托着她扶摇直上。
她的心,前所未有地安静。
那些压在心口多年的愧疚、悔恨、恐惧,在这一刻并未消失。
它们还在。
但不再是让她寸步难行的枷锁。
它们变成了重量。
一种沉甸甸的、让她双脚更稳、剑锋更沉的重量。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
她出剑,星芒再起,如银河倒挂。
“如果我当初死了,是不是所有人都会好过一点。”
厉无咎被迫后退,双手凝聚魔盾,却在星光的冲击下寸寸龟裂。魔气翻涌间,这个不可一世的魔头竟被逼得显出了几分狼狈。
“可现在我明白了。”
顾星遥眼神冷冽,剑势陡然一变,变得大开大合,再无半点犹豫。
“死很容易。”
“活着,背负着这一切活下去,才是我要付的责任!”
轰——!
星辰之力,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