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道失控的气浪如海啸般横扫而来。
那是涂山灵与玲珑真人绝强一击交锋后的余波,裹挟着冰霜与火劲,像是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不讲道理地狠狠砸进了废墟深处。
“轰——!!”
本就重伤未愈的顾从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整个人就像一片枯叶被掀飞出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一根尚未倒塌的白玉巨柱上,发出骨骼断裂声。
那声音沉闷而惨烈,瞬间便被周围漫天的雷声与轰鸣淹没。
他的身体顺着冰冷滑腻的柱面缓缓滑落,身后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痕。最终,他瘫坐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靠着那根象征着顾家荣耀的白玉柱,再也站不起来。
“咳……咳咳……”
他喘得很重,每一次呼吸,断裂的肋骨都像刀片一样摩擦着肺叶,胸腔里像是灌进了一把粗粝的碎石,痛得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顾从云艰难地抬起头,抹去眼睫上的血水。
视线所及,已是一片人间炼狱。
曾经辉煌宏伟的白玉广场崩塌大半,精密的阵纹碎裂成渣,亭台楼阁化为焦黑的残垣断壁。往日灯火通明、宾客云集的顾家祖宅,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与横七竖八的尸体。
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
意气风发的顾家子弟、依附而生的旁支族人、甚至几位看着他长大的长老——
此刻或倒伏在泥水中,或肢体残缺,静静地躺在废墟之中,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们早已失去温度的脸庞。
湿冷的风吹过,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与雷击后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顾从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偏转视线。
他看见了不远处的顾楚悦。
那个被视为异类的孩子,此刻满头白发,狐耳在风中颤抖。她体外的生命灵力忽明忽暗,双手颤抖得厉害,却仍死死咬牙支撑着灵力运转。
她身影是顾星遥,他的女儿。
她浑身浴血,却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迎向厉无咎。剑势凌厉,却明显带着伤重后的迟滞与踉跄。每一次出剑,都是在逼迫自己再往前一步。
哪怕一步也好。
顾从云的视线艰难地抬高,穿过这些挣扎求生的人群,最终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天穹。
乌云压顶,雷劫如狱。
顾玄天悬立在紫雷滚滚的中心,衣袍猎猎翻飞。他的身影高悬于千米高空,像一尊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的神祇。
那么远。
那么高。
仿佛脚下这遍地的尸骸、子女的拼死挣扎、家族的崩塌毁灭,在他眼中不过是尘埃落地,与他毫无关系。
顾从云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动,混着血沫,那笑意比哭还要难看。
“父亲……”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没有回应。
只有无情的雷声滚过天际,掩盖了所有的哀鸣。
顾从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原本的那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灰败的凄然。
“顾家……”
他喃喃自语,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真的……毁在我手里了。”
下一刻。
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召唤,又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沾满泥泞的手臂。
指尖微颤。
“嗡——”
一道无形、却透着妖异红光的丝线,自他指尖缓缓浮现。它延伸而出,穿过废墟、穿过雨幕、穿过厚重的雷云,直直连接向高空中的顾玄天。
不止是他。
这一瞬间,仿佛某种阵法被彻底唤醒。
放眼望去,广场各处——
那些眼神空洞、神色麻木的宾客身上,一道道同样的红色丝线接连浮现。
密密麻麻,如蛛网,如血脉,又如提线木偶的丝弦。
无数条红线在空中交错汇聚,最终全部指向同一个终点——
顾玄天。
这一幕,壮观而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整座天星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祭坛。
……
另一侧,战场的边缘。
厚重的烟尘在风中缓缓散去,露出一个被炸出的深坑。
一男一女的身影,逐渐显露出来。
许青阳单膝跪地,脊背微弓,将洛宛兮牢牢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爆炸中心的方向。
在他身周,破碎的护体法阵化作点点光屑,尚未完全消散,仍在空气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即便有阴阳坠与天狐护心佩的双重防护,仍有部分残余的冲击力穿透了防御,狠狠撞击在他的背上。
“嗯……”
许青阳闷哼一声,眉头微皱,喉咙里溢出一丝压抑的痛意,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被护在怀里的洛宛兮愣了足足一瞬。
直到耳边那尖锐的耳鸣声渐渐远去,世界的声音重新回归,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慌乱地抬头,看见的便是许青阳近在咫尺的侧脸,苍白,却依旧平静。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在刚才那毁灭性的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给自己留哪怕一道灵力护盾,就那样把所有的防御都压在了她身上。
“师兄!”
洛宛兮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她连忙伸手去扶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哪里疼?!”
她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势。
只见他后背的衣衫已被高温气浪烧得焦黑破碎,皮肤上留下了大片狰狞的灼痕,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若不是法宝挡下了大半威能,后果……她根本不敢去想。
“你怎么这么傻……”
洛宛兮的手指都在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低下头,指尖不自觉地死死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发白。
“你是想吓死我吗……”
“你没事就好。”
许青阳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抬手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带着那种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从容:
“战斗中受点伤,很正常。别哭,花猫一样,不好看。”
确认伤势虽然看着吓人但并未伤及根本后,他缓缓站起身,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后,他抬手点了点储物戒,流光一闪,那件破损的血衣瞬间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青衫。
动作行云流水,一如既往的体面。
仿佛方才那生死一线的狼狈,只是错觉。
“可是……”
洛宛兮吸了吸鼻子,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就在这时。
“嗖——!”
一道紫红色的光焰破空而来,带着尚未散尽的高温。
萧紫汐落地的动作极稳,长枪在手中挽了个利落的枪花,背在身后。而她身旁被拎着的萧珏,却明显还没从刚才的高速移动中回过神来,落地时踉跄了两步。
“……咦?”
萧珏晃了晃脑袋,看清眼前两人后,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
“许、许师兄?!”
她指着许青阳,又指了指旁边的洛宛兮,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满脸困惑:
“你怎么会在这?!还有……你们这是……?”
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怎么也想不通,六道宗首席大弟子许青阳,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那位“冷夫人的侍女”。
相比之下,萧紫汐就显得安静得多。
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许青阳,直直地落在了洛宛兮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困惑。
只有一种深邃的、带着几分审视和了然的笑意。
那一眼,很深。
看得洛宛兮背后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心里莫名发毛。
“那个……”
洛宛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许青阳身后缩了缩,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装傻:
“萧……萧道友,你们没事吧?”
萧紫汐看着她那副装傻充愣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但语气里却藏着一丝玩味。
“这位‘小姐’。”
她轻声开口,刻意加重了那个称呼,上前一步,微微倾身:
“现在……方便聊两句吗?”
洛宛兮背脊瞬间一僵。
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