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先一步变了。
那不是灵力的波动,也不是雷霆的轰鸣,而是一种频率极高、却完全无法用耳朵去分辨的震颤。
像是无数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动。
“嗡————!!!”
尖啸声骤然拔高,无视耳膜的防御,像钢针一样直接贯入神魂。
这一刻,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强行抹除,只剩下这道足以撕裂意识的震荡,在所有人的识海中反复回荡、切割。
“啊——!!”
有人当场抱头跪倒,指甲深深抠进头皮;有人七窍渗血,眼神涣散;还有修为稍弱的低阶修士,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所有还能站着的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骇然抬头。
天穹之上。
那无数根原本如蛛网般垂落、连接着天星城中无数生灵的血色丝线,在这一瞬间,齐齐绷直。
下一刻——
它们猛然回收!
“咕咚。”
一声低沉而诡异的闷响,在天地间回荡。
不像雷声,更不像爆炸。
那声音,更像是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完成最后一次、也是最贪婪的一次搏动。
血线寸寸枯萎、崩断。
可它们并未消散。断裂的血线化作无数道精纯到令人心悸、却又裹挟着滔天怨念的血红能量洪流,逆着雷云,疯狂灌入雷劫中心——
那道始终悬浮在高空中的身影体内。
顾玄天。
一直如同死物般伫立在天穹中的顾玄天,在这一刻,动了。
他的眼皮轻轻颤动。
很慢。
慢得仿佛连“醒来”这个过程,都是一种久违而生疏的行为。
随后——
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
所有与他视线有所交汇的人,心脏几乎同时漏跳了一拍,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消失不见,瞳孔也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没有任何层次变化的、如同宇宙深空般的混沌紫金。
没有焦距。
没有情绪。
更没有一丝属于“人”的痕迹。
那目光落下时,不像是在看敌人,也不像是在审视众生。
更像是——
神明低头,俯瞰一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尘埃。
“那……那是什么东西……”
萧珏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架。
哪怕她此刻正躲在阴阳坠撑起的光幕之中,胸腔依旧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像拉风箱一样艰难。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
原本正打得天崩地裂、风雪交加的两道身影,几乎在同一瞬间停手。
玲珑真人与涂山灵隔空对视一眼,下一刻,竟是极有默契地同时向后暴退,强行拉开数百丈距离。
风雪与拳罡尚未散尽,两位立于人间巅峰的存在,却都在这一刻,露出了同样的神情。
凝重。
前所未有的凝重。
“疯子。”
涂山灵握紧手中的冰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身后的九尾不安地摆动,像是在感知某种极度的危险。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却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寒意与惊诧:
“他把自己……活生生炼成了容器?”
玲珑真人抬手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这压抑的天穹。
“管他成了什么。”
她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笑意却没有半分轻松。
“那玩意儿要是彻底醒过来——”
“在场的,一个都活不了。”
话音尚未落下。
高空之中,顾玄天缓缓抬起了手。
动作僵硬、迟缓,像是一具刚刚获得生命的傀儡。
却带着一种,牵动天地根基的恐怖重量。
他没有锁定任何人。
甚至没有刻意看向下方。
只是对着虚空,随意地、像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尘埃一般——
轻轻一按。
“轰——!!!”
没有绚烂的灵光。
没有复杂的术式。
甚至连灵力波动都不存在。
可就在这一按落下的瞬间——
方圆千丈之内的空间,如同被人一掌拍碎的镜面,没有任何缓冲,轰然坍塌!
废墟、烟尘、空气、游离的灵气……
一切存在的概念,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压缩、抹除,化作彻底的虚无!
“不好!”
玲珑真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
会死!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体内气血被她强行点燃,本就暗淡的武道领域雏形被催发到极致,化作一尊燃烧的金色巨人虚影,双臂交叉,硬生生向上托举!
另一侧。
涂山灵发出一声尖锐的狐啸。
九尾齐断,化作九道通天彻地的冰柱,古老的妖族符文疯狂闪烁,极寒之意瞬间攀升至顶点。
下一瞬。
无形的巨力,轰然落下。
“咔嚓——!”
那足以冻结时间的冰柱连一息都未能撑住,寸寸崩碎成粉末。
涂山灵鲜血狂喷,身影如断线风筝般被狠狠砸入地底。
“吼——!!”
金色巨人虚影发出不甘的怒吼,双臂在巨压下寸寸炸裂。
玲珑真人脚下的大地瞬间下陷数十丈,双腿骨骼发出一连串爆响,鲜血从皮肤毛孔中渗出,染红了衣衫。
挡不住。
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力量。
“噗——!”
玲珑真人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武道虚影彻底崩散,整个人被压得半跪在地,膝盖深深嵌入岩层。
而就在这一刻。
雷劫,彻底失控。
雷劫失控的刹那,整座天星城像被扔进了一口翻滚的炼炉。
血雷不再有“落点”的概念,只剩下“倾泻”。每一束电光落下,地面便被瞬间气化,白玉广场上炸开一个又一个黑洞般的深坑,碎石混着烧焦的木屑、被电离的雨雾四散飞舞,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刺鼻臭氧味与血腥焦糊。
“跑!!”
许青阳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萧珏,将她往身后猛地一拽。
“这地方待不住了!”
“往哪跑啊?!”萧珏被扯得踉跄,抬头就看见一道血雷擦着屋檐劈落,整座偏殿连同屋脊瞬间化作飞灰,吓得她声音都变了调,“到处都是雷!全是雷!”
萧紫汐的目光却在这一瞬间冷到极致,她没有喊,也没有慌,视线像刀一样在雷海中切开一条路——最终,定格在战场中央那道半跪的金色身影上。
玲珑真人还在。
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
“去师尊那里!”萧紫汐当机立断,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把众人的心神钉住,“只有师尊身边还有一线生机!”
“可雷太密了!”许青阳一剑劈散一道劈向他们的落雷,剑身被震得嗡鸣发颤,虎口几乎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根本冲不过去——”
“跟我走。”
一道清亮、却略显沙哑的声音插进来。
洛宛兮一步踏出,站到了最前方。
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三人此刻的呼吸、步伐、甚至那一点点迟疑——她没时间解释,也没资格犹豫。
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如蝶。
阴阳坠的黑白二气瞬间暴涨,原本覆盖四人的宽大光幕骤然收缩,缩到只剩三步范围,薄得仿佛一层蝉翼,却凝实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钟。
“别离开我三步之内。”她的声音微哑,指尖因灵力透支而发颤,“走!”
许青阳没有再说一个字,立刻护住两女紧跟其后。
四人冲入雷海。
轰!轰!轰!
血雷一束接一束砸在光幕上,炸开的电火像暴雨反弹,拍得人睁不开眼。每一次撞击,光幕都会剧烈颤抖,洛宛兮的肩膀便微不可察地一沉,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上一分。
萧珏几乎是缩着脖子跑,脚下每一步都踩在焦烫的碎石上,鞋底被烤得滋滋作响。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洛宛兮的背影——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此刻却稳得像一根立在雷雨里的定海神针。
阴阳坠像永远喂不饱的饕餮。
血雷落下的一瞬,它就把那毁灭性的力量咬住、吞下,黑白二气旋得越来越快,快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那光幕不是在“挡”,而是在“消化”。
终于。
他们穿过一片最密的雷区,冲到那道深坑边缘。
坑底,玲珑真人半跪着,膝盖深深陷进岩层,浑身血迹斑驳,像一头被人按进泥里的凶兽。她抬头时,眼里仍有火,但那火光里混着明显的震荡与疲惫。
“师尊!”
萧紫汐几乎是滑着冲下去,泥水溅满衣摆,她一把扶住玲珑真人的肩,触手却是一片滚烫——那是气血燃尽后的余温,烫得惊人。
“咳咳……”玲珑真人勉强睁开一只眼,看见来人,“小紫汐?你们这群小崽子……不要命了?跑这儿来送死?”
“师尊,您怎么样?”萧紫汐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掏出丹药往她嘴里塞。
“死不了。”玲珑真人把丹药嚼得咯吱响,“就是……骨头断了几根,有点疼。”
她一边说,一边目光越过萧紫汐,落在坑沿那层黑白光幕上。
当她看到那些足以把元婴修士劈成灰的血雷,被那层“薄得像纸”的光幕硬生生吞下时,她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是什么宝贝?”她愣了一下,随即咬牙,“比我借来的天阶法宝还好使?”
洛宛兮没有答。
她此刻根本说不出话,喉咙里全是铁锈味,额头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滴进泥水里,瞬间被雷火蒸成白雾。她的双手微微发抖,却仍死死维持着印诀,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
一道狼狈的白色身影从不远处的烟尘里冲出。
是涂山灵。
这位不可一世的大妖,此刻衣衫破碎,发梢沾着泥与血,身后的九尾气息萎靡到极点。她显然也想绕开这边,可一道水桶粗的血雷轰然砸落在她脚边,炸开的雷火直接把她退路削成焦土。
她只能咬牙,身形一晃,冲进了光幕覆盖的范围。
“哟,老狐狸。”玲珑真人靠着坑壁,动弹不得也不妨碍她嘴硬,讥讽道,“怎么,也被打得抱头鼠窜了?”
涂山灵冷冷瞪了她一眼,连回嘴的力气都省了,只是盘膝坐下,胸口起伏,强行稳住体内乱窜的妖元。她目光落在洛宛兮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又像是在压下某种复杂的情绪。
良久,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多谢。”
洛宛兮勉强点头,仍不敢分心。
此时此刻。
在这直径不过三丈的黑白光幕之下。
刚才还在立场对立、甚至生死相搏的两方,竟被这恐怖的天罚逼得挤到同一把伞下。肩与肩几乎贴在一起,呼吸与呼吸都能听见——那感觉荒诞得像一场怪诞的梦,却又真实得让人发冷。
而头顶。
血云翻滚,雷海轰鸣。
那道已经不能再称为“顾玄天”的身影,缓缓低下了头。
那双混沌紫金的眼眸穿透漫天雷火,越过废墟与哀嚎,像一根钉子,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光幕,稳稳钉在了洛宛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