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锅米线 更新时间:2026/4/27 14:14:29 字数:8258

说,我们走进了地洞。

黑暗的地洞,幽深幽远,潜入过身体就不再回来。

他看着周围:这是泥土和光滑石头组成的天然岩洞,没有光,没有任何人造物的痕迹,没有入口,没有出口。无聊至极。久而久之,他就在这地洞里睡着了。

这里是一片温暖的世界,比秋天的凉风更暖,接近体温,让植物在小径里滋长,太阳升起,露水凝结,时间过去一万年。他的所有认识的人就全部离去了,建筑化作泥土,天使下凡来,参天巨树数次倒下数次再站起,人类也灭亡了,只剩下他自己,仍旧在这地洞中做着梦。

哦!我亲爱的,烦请你让这个可怜人儿醒来吧!轻轻拨开他的嘴唇,顺地洞向其中渡入一口生气,他就坐起来,死而复生,马上百病缠身,还没能站起来就倒回地面上。

他一定是不习惯于自己长出了大脑,也不习惯于跳动的心脏和鸣叫的肠道,本能地想要回到之前,因为这一切他没法子看到的东西真是太可怕了。

他,你在想什么东西?你倚靠着自己的手又一次睡着了?请你醒醒,现在还早,我还没能弄清楚这是一个如何的爱人,所以,我又一次站起来。

这一次他什么也看不见,正身处在未知的环境中,地下数米深,不知所措,不知所谓,不如我们给你一个梦境吧,给你一句话,他,我和你说,你在房间里呢。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的几根手指前端有些伤口,愈合一半,痂被撕裂开了,内部是粉色的嫩肉——他用手触摸墙壁,这些伤口就胀痛,告知他触觉该告知他的消息,于是像盲人摸象般他逐渐摸遍了这房间的四壁。

可这仍旧无法缓解他正身处的窘境,不是吗?他对自己说。他该想想自己能够吃什么了,他现在一点也不饿,当然,这并不代表他真正不需要进食而仅仅表示他已经在数年前有过一次甚至是几次进食了,在每次进食,饥饿由此种仪式超越了时间,超越了它本身,最终消失不见。他的消化液是一块浮于物质世界的虚空,无时无刻不吸取着自己的胃壁。

这是一间不小的房间,形状是中心对称完美的正方体,边角都是直角,墙壁垂直于地面,也垂直于天花板与一半的其他墙壁——平行于另一半,包括它自己。墙壁是无比坚硬的,比岩洞的石头更坚硬,接近铁,或是特殊的塑料或混凝土,不干燥,不潮湿,没有水渍和苔藓,也无胎膜,羊水覆盖住它的表面。

他摸摸自己的脚,真庆幸它们还在那,但可惜脚上没有伤口,他一定是穿了双很结实的小皮靴,因为那皮的触感要比胳膊上的硬,而且没有疼痛。

他的体内发出轰鸣,这是为什么?难道是他饿了吗,还是有什么在那里面爆炸了?

这轰鸣过后一切就又回到寂静中,但很快又有了些动静:一小串细微的断裂声,咔嚓咔嚓的响声在他的胸腔里鸣叫,像小鸟,他吃下了小鸟!也像一个孩子走过林间的草地,天色渐晚,那孩子不看脚下只顾着蹦蹦跳跳,踩过一节节铺在小石头旁的枯枝与生了蘑菇的树皮。

孩子穿过林地,走进一片平原,这是陌生的地方,全然陌生,从未来过,他已经想不起这个人的名字,所以搜肠刮肚,从自己的梦里入手也依旧一无所获——他想起萨拉弗这个名字,然后是拉萨路,那个死而复生的人,但又无法接受这样的人受到这样的称呼,就只好称之为安提丰,于是安提丰就是那个人的姓名了。

姓安,或许。总之他是记得那个人的名字有三个字的 ,来到了就永远无法离开,因为人就是魔鬼,这一点是必须要记住的。有人嘱咐过他——当然是以戏谑的口吻不在乎的口吻嘱咐的,否则他早该想起来了——那人大概就是安提丰。

至于说安提丰,他最常看见的情况便是——安提丰躺在水沟旁边,睡眠。睡醒后出现在每一个肮脏的角落里,眼光在众人背后游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只小羊羔般肥壮的蟑螂。

这个人告诉他说这是睡魔喜欢缠着自己,因为有一次在楼梯的拐角处,那个睡魔现身了,就出现在安提丰之前,睡魔通体漆黑,后背和手肘膝盖处覆盖粗硬的黑毛,无羊蹄,穿戴黑皮鞋和黑皮衣。

安提丰一点也不爱这个怪异的魔头,不如说,去追求好点的生活才是更为紧俏的事,安提丰保持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日子,见到月亮就说太阳,见到星星就说黑夜。

他憎恨安提丰,这有许多原因。其中一次在一个上午,他看见安提丰正躺倒在窗户前的楼梯上,神情迷离,四肢舒展,那一定是在晒太阳吧!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有如此多的时间,安提丰究竟以什么过活?他便问安提丰在做什么,安提丰醒来,告诉他自己是一个季节性的挤奶工,空余时间作撰稿人——至于更加空余,空余以至于实在琐碎的时间里就读些书聊以慰藉,舒缓心情也增长对各种事物的知识,或者单纯与花盆与果盘一同度过。不过就本人而言,安提丰还是更喜欢脑力劳动,为杂志撰写有关食品健康与占星术的专栏,对真实性和通俗性毫不在乎,仅仅考虑——几乎压榨——如何震惊那些对这一领域无丝毫了解的读者。

竟有人会把读书当做消遣,这太可怕了。

安提丰见他没有继续追问,就松一口气,又倒回太阳光里睡觉了。安提丰看看那个睡魔,完全清楚那东西就是自己的命运,但现在还远不是说话的时候,在现在要这样做未免太煞风景。安提丰走到哪那个睡魔就跟到哪,彼此间都不发一言。

而令安提丰终于无法继续沉默的是什么呢?那时是一个夜晚,安提丰突然被一种痛苦找上,无法逃脱,无法减弱,时而是研磨似的阵痛,时而是火般的剧痛,被这二者折磨的心神俱疲的安提丰爬行到走廊的深处,陡然发现了一扇落地窗大的镜子。在那镜子中困着另一个安提丰,可是它要远远更老,丑陋佝偻,比现在的安提丰老了五六十岁,好像马上就要死亡。

安提丰嘲笑那另一个,大喊大叫,直至那另一个安提丰也大喊大叫地嘲笑回来。好像年轻了那么一点,只有一点——这就让安提丰发现了自己会老,即将死亡。安提丰突然便恐惧了,然后毅然决然地朝睡魔走去。

睡魔就微笑,欢乐无边。

睡魔问安提丰说这个人是谁,安提丰便答自己是安提丰,是艺术家,也是流浪汉;安提丰又问睡魔说这个人又是谁,睡魔便答自己是睡魔,因安提丰的睡眠而应召唤产生,并且由于安提丰是必死,因死亡而诞生的人,睡魔要不依不饶地停留在此时。

好吧,魔头,既然命运已经定下了,就不要动它,安提丰告诉睡魔它必须给自己讲一些故事,关于宇宙和毁灭者的媾和,否则自己现在马上离开,永不归来。即便在下一个瞬间就要老死倒在这街头上。

睡魔就欢笑了,而后不断环绕着安提丰的身体旋转,每转一圈便讲一个秘密,每转一圈安提丰的脊背就佝偻一分。

睡魔告诉安提丰一个古老的秘密:自己事实上是最后一个青铜时代的人类,这一时代里人已彻底堕落,兄弟阋墙,杀人吮血——在另一种历史中这一代人类最终毁灭了自己,而现在取代它们的是更新一代,可能是泥土,粪便,但不论如何在它们有所诞生前这个睡魔还不叫睡魔,但那先前的名字已经无人在用,于是无用——睡魔曾爱上了一个女人,秀美的科律娥,生活在另一城邦的年轻舞蹈家,也是预言家,由老奴隶贩子和一头母熊豢养长大。

诸神灵中那少数不事耕织却存心的投身银行业食利的诸神灵因其平凡无趣而对这平凡无力的睡魔与其妻子心存怨恨,而科律娥早早发现了它们的阴谋就对自己的丈夫发表了这样一个预言:银行已经将目光投向此处,它的利爪马上就要从远方的荒地来,而银行就是命运,决然无可违逆。因此自己即将牺牲,化身另一种存在形式,寻觅携以西结书的英雄伊阿宋,于人与其神间牵线搭桥,又不失去行走的知识和智慧。已有无数的历史发生了,过去在天空上闪耀着预言家们在地面呻吟着要未来的来,这秀美的科律娥要重复一种过去,以此成为未来,在铁和泥土的时代与人一同造出来这命运的爆炸。

那么睡魔又要做什么呢?这就是第八个秘密,然后是第九个:科律娥马上就死了,睡魔为妻子的命憎恨那诸神灵以极于是发起复仇。将它们杀死,后它们如科律娥的死亡一般地迅速生育,于阿格里真托繁衍直到与之前无法分出差别的数量,睡魔马上就又杀死,它们又在自己亲朋子孙的身体里爆破般复生。

第十个:这时睡魔就无可奈何了,但幸运的是折磨并不持久,在显露出一点疲态的当时那些神就收起它们逆来顺受的面孔而展开雷霆的反击,它们中最大的是哈迪斯,有力的赫菲斯托斯与狡猾的赫尔墨斯,魔法之神,跟随的还有古老和缄默的克拉丽丝与厄勒忒,谋杀女神弗诺伊。睡魔被它们打入灵薄狱的青翠草坡,伤口无法愈合无法腐烂,只好成为一个魔头以睡眠度日——这时候青铜时代的人类就彻底灭亡了。

讲完了十二个故事,睡魔就转完,消失了,等到睡魔转完,安提丰就也不是以前意义上的安提丰。猜测着这个睡魔终于死去,而不受灵薄狱的折磨令安提丰欣喜若狂,他也就在在那时第二次遇上了安提丰。

安提丰可能已经死了,因为看他的那种眼神不是活人能有的怜悯,又对他说:你真的活着吗,倘若真的活着,你怎么能忍受这样的?而你的生命难道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值得你自己去上心?

他在那时还沉浸在这样一种想法中:我只是一个最平凡的人,不是谁的朋友也不是谁的仇人,生命只不过是冗长的必然的死亡前的令人不快的副产品。

其实你已经死了,安提丰的话他不认同,因为他还活着他还喘气,他还能看见东西,他还能,跳舞呢!看他跳舞吧安提丰,与我一起看,我们坐在有木把手的沙发椅上,手持荆棘鞭,一甩手就在那皮上留下一条伤口,看他的身子旋转就说是跳舞,没有无聊的资格,一直到有一只龙虾带着它的军团经过才能够停止。睡魔在哪里?他已经忘了。安提丰他也忘了,这一切他都忘了,早就不记得了。

他突然呕吐出来,而这就让他的回忆结束了。

真恶心,他以极小的音量嘟囔了一句,谁也不能听到。不!你不要骗我,就连他自己也听到了这声音,我说要欢迎你来到这遥远的过去时光,真美好,真快乐!而这就叫回忆,我对自己说。

那真是种快活的感觉,轻飘飘,轻飘飘好像要飞起来。你是自己的英雄吧!看看你拯救了一个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你拯救了他的工作,他的朋友亲人,他的希望和信仰——他!你欣喜吧!我们来玩堆沙子的游戏吧,他对自己说,我的痛苦已经创造了如此多奇迹与平凡的有益事物,你怎么不该持续下去?回忆可不是人活着的好办法。

痛苦归痛苦,我现在也该开始害怕了,这种害怕将逐渐,逐渐推翻痛苦,叫它消失,就像痛苦和回忆本来就是人类思维力量的一种例证,他睁着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于是把眼睛闭上了只好猜测这是一件洁白,完全洁白没有一点颜色的房间。在房间的西南角有一个盥洗台,白瓷做的,在过去它美观极了,你走过去,在它旁虔诚下跪,把半个身子抛进池中,呕吐,我们曾在这里吞食碎玻璃,碎玻璃走啊走游啊游,冲破食道,躲过胃壁,终于来到我们的心脏中被狠狠狠狠一下泵了出去。

于是它们滑动到他的四肢内,他手指的末端和手背,切割出伤口,没有血液流出。只渗透出一种完全透明的晶莹凝胶,冰冷——滞涩——带着酒味,你的大腿上有了淤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这些凝胶就是要从内部给它们消毒而存在,但不论如何他就这样放心大胆地坐了下去。他的鼻子诞生了,房间里弥漫着花和樱桃的香味,他试图伸出手指,触摸樱桃,无法找到,手指的末端刺痛着,他抚摸自己的脸颊,无措无聊,就回去坐下。好像要再一次睡着了。

他!喂!你在听吗?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很久以前学会的技能,回忆吧!回忆第二个人——你最好不是他回忆的最后一个。

他回想起了第二个人,这是他曾经的同事——说是同事,也不过是中学时同一个竞赛班上的同学,他已经遗忘了安提丰,长大一些,这才认识的甲。在那时他所在的那个地区有这样一种约定俗成的说法,可能是为了与非竞赛的庸常学生拉开区别它们彼此间便创造了许多不同的称呼,但不论如何,不会是同学。而既然那第一个人叫安提丰,那第二个就叫甲吧。

甲和一般的学生都不太一样,甲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不是孩子,也不是老人,甲戴眼镜,小臂的肌肉时常跳动如舞蹈,他总以为它是在痉挛。甲说它们是甲的父亲,也是甲的母亲。

他想这说的是甲就是由甲的身体生出来的,但甲又有不同的看法。甲会在黑夜里体验宇宙的力量,无穷的强度,在甲的体内流动,像洋流在海平面上涌动,永不停歇也不沉默。那么甲难道就是这种力量生出来的吗?也不是,它说话,而与它正相反,甲是个极度沉默的人,甲在表现上始终是沉默了,他几乎没有见过甲说话,那身体大的像头龙,而甲本人则沉默的像座山——缄默吧,甲的手臂颤抖着说,缄默吧!甲的心脏颤动着说。不论他怎么问也不回答,任由那种能量在自己的体内坚决地吼叫。不论是谁问也不回答。

甲的生活就是这样无趣又冗长地度过的,学习成绩不算优秀,毕业后也只是找了份平常不过的工作,没有什么前途,这一点和安提丰没法比。

他始终以最好奇的态度去对待甲,可甲永远是那一副沉默,植物般的样子,无聊,也让他无聊,好像生活在一片荒芜的野草地上,棕绿相间,凹凸不平。他就永远在甲的身边浪费着自己的生命,他的缄默是沿承自古代的缄默,他相信一个在嘴上最慎言的人一定有最活跃的思维,他相信甲就是这样的人。但越是这样,越是不可能开口。

直到在一个夜晚,甲遭了车祸,无理由,无法思考出原因。拉到医院里去的时候已经宣告死亡,成为一摊水。没有一个理性的医生还能认为这样一具尸体还有什么治疗的价值,于是甲马上就被拉上了车送进停尸房,他也趁着夜色溜进去,手持一把厚重的砍刀,因为那从液体仅一个晚上就愈合为肌肉的组织是如此强劲,几乎无法被任何东西切入——他也心里没底,这次要也不行就换玻璃切割刀,玻璃切割刀也不行就另作打算,但总之他不认为自己会在这一步放弃。

他就抡起那把斧头一样的刀,狠狠劈在甲的腹部,没有移动分毫,他就又劈一刀,同样没有,他就一直这样劈了下去,好像有无穷的力气,一直劈到天亮,阳光射进停尸房。

这是很好的阳光,你说对不对,他说,对着甲无头的身体,他知道甲能听见你的话,对吧?就是那股黑夜里的宇宙都要为此动情,也就让甲的腹部缓慢滑动,自我分开为一条缝,让你看见了那里面:果然!甲的腹腔内不单没有良心,也没有思想,肝胆,甚至灵魂,那里只有无穷无尽,分不清形状和虚实的肉,愈合的肌肉和脂肪,一切都平等的相互切近,插入,说着话。这太神奇了!逃走,逃走!

那些肉和他讲了一个又一个传说,一个又一个恶毒或美丽的故事,直到他脱水倒了下去,和甲躺在一起,你的肉正欢呼着,思维沉睡,遗忘了山和江河。这时所有的学术泰斗就散开撤走了目光,因为他与甲的身体已全部都失去了它们所期从它们看见的魔力。

第二天甲就径直走出了停尸房,赤身裸体,找到昏迷的他和他接吻,又蠕动着告诉他自己即将自杀,但甲就这么活了下去。一直活到八十年。

就这么活着在三十岁那年甲却突然转了性子,有一天站立在餐桌上,以叉子敲打高脚杯,昭告天下般挺直腰杆朝向下方的一切说明自己最新的追求:甲现今已经放弃了考取功名,即将把自己仅剩不多的大好青春统统投入进更稳定,也更传统的事业中,即,创作完全独立的迷幻摇滚与修剪邻人遗留的灌木丛,天才的智能与幸运已经被甲抛诸脑后,就以如今的产业继续,让灌木丛生长出甲所期冀的那种流俗的气味,让甲吞食进去它们然后把自己的身体乳化,供给别人的意志,甲说马上就要开始漫长的四十三年的愚人节,而在这之间就将成为音符,化身一种柔软的气度,终于融进这天地间。

他听完了甲的话,就也敲打酒杯,爬上圆桌,拉住甲那皱纹,有黄斑的手和它的主人跳起一种舞蹈。拉丁美洲的原始先民曾在它们的泥塑与沙粒画中记载过这一种舞蹈,它们从我离开自己的故乡,而就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甲。

可想而知,甲也再也没有见过他。

因为回忆的终止,他又被拉回这间房间里了,这一次他感到腹部有一阵强烈的胀痛。甲的酒精已经来到他胃中了?不,这只是我吃了太多,太多东西——三十年每一日的早午餐与零食与水全体化作天火似的大浪涌进他的食道。

他被胀大了一整圈,一低头就看到自己的腹部皮肤已经撕裂出了脂肪纹,它们一定已经在你的身体上出现了许多年,因为它们蜿蜒曲折,凝聚为复杂的图腾,像皮下埋入了一整个帝国的金线银丝。哦,这是甲的那股味道在影响自己了,可甲的故事已经结束,他拍拍自己的脸,手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巨大的伤口,擦出的,肉刨下去,肉花似的流着血,血蹭到了脸颊上,流到地面。不吃东西,毋宁死,对。就是这样。

我真想告诉你流了多少血,他看了看,很快血进了眼睛,眼睛上蒙上了一层红,就看到红色的房间,这一次整个房间的所有墙壁和角落都看得清了:这是一间奇异的房间,房间的所有墙壁包括地面都光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血液一触及它们就马上堆积在地面上成为薄薄的一层膜,它们的表面画着许多图案,有猫,有狗,狮子,老虎和一只健硕的花豹似乎在更高处,如果条件允许,他能够看清但是它们被一只大象挡住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对面有一块挂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一点四十七分,不分凌晨还是下午,靠近他的一侧则是一扇门。在他的两只手下各有一小股碎玻璃和血堆成的晶体山。

无聊,又是无聊!他把抓起碎玻璃撒到空中去,成为水晶雪与帷幕,落在自己身上,留在自己身上——然后就掸不下去,他的皮肤太过脆弱,和肌肉间的缝隙被什么人打了一股气肿胀起来,碎玻璃擦破它就发出漏气轮胎似的声响。

他恶心,一股带着呕吐物味的油涌上食管,但他吐不出,又咽不下。胃酸掺杂其中,跟随着油脂浸润,腐蚀他的咽喉。

你是不是不是人啊?披了张人皮,就以为自己长了眼睛,这皮又是谁的呢?一个凡人,你可朽烂的身躯如何存在了一万年?看看你自己,但你又不能看——可惜这就永远都不能知道了,那玻璃只有我能看到,可我毕竟和你不是一个人,钢筋铁骨,不可毁灭的神奇男巫,你就在这爱这种生活好了,我先走。而他蜷缩着,看看他蜷缩着。皮肤已经蜕下一半——像脱衣服,腿和手臂都离开了它,通通痊愈了,无痛,柔软。

不!别爱这样的生活,我说真的!你应该追求另一种生活了,在那里,有一座老教堂,或许称作圣索菲亚,它的西边三分钟的路程就是一条河流,那是万河流的源头,在它边缘一棵老树抽出金色枝,深入它森林的深处再深入再深入就能找到一扇门,门内有早就废弃的房间中摆放这样一个雕塑——雕塑的样子和你一样,一个发黑垂死的中年人,半搁浅在沙砾里,遥望同一间房里远处的天穹。在天穹上飞行着许多翠鸟,黑暗的翠鸟,像小型黑洞,墙面上拍了一张未经鞣制甚至没能完全洗去血水碎肉的羊皮,对你说你已经彻彻底底的完蛋了!而我的孩子,恐怕它就是你母亲的皮,这座雕塑被钢筋贯穿,创口喷射出黑色的脑髓,在墙壁和地面上都形成了许许多多应沿此剪开的虚线——你得逃跑,前往地堡!

你想要去哪?你想要做成些什么?你就畅饮于是,为了英国人的烈酒,我们欢呼吧!

那叫威士忌,他自言自语,我的手指怎么麻木了?

他嗅到空气里的血味变淡,脓味变浓,血液离开眼球,手指头上的肉从白色一点点变为红色,血液从棕色变为粉色——让他已经无从分辨那些伤口的位置。

在这个过程中,那房间就消失了。

房间一消失,他就发现了甲想要告诉他的事实上是当一整个宇宙的喉舌都开始这样以讥讽的幽默反对它自身的邪恶和恐怖时,这是种最可悲的事情。因为那是喉舌,它是只可能撒谎的——这就是黑暗的时节到来了,那是一个不是人的人,不够弱小,过于完整无法维系的他的身体就是甲,也就因此,甲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学生。也就因此,甲就是那令他能够安宁的耻辱。看看他究竟是要和黑暗的万千种恐怖共享这铁轨上仰浮的多少面容。

呵!愿你的光必不照耀,性命也要叫人夺去,在牲畜身上成了起泡的疮。

可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的光毕竟不是你,你的性命也不是,你是什么东西?而那又是你无法期冀的了。它们啊,它们梦呓着你的名字,就在现在,你如果想要重新得到它就逃出去!可这房间你也都看过了,没有出口,没有入口——来!来!你看着吧,他慢慢的麻木了,已经不再饥饿或撑,痛或恶心,盥洗台消失了,门消失了,狼、老虎狮子消失了,墙壁消失了,地面消失了,久而久之,他的手也消失了,他的嘴也消失了,他的胃也消失了,他的眼睛也消失了,久而久之,他的皮肤消失了。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种滑稽的无聊,这让他有些头痛——又是久而久之,他发现这头痛就是他仍旧没能离开的原因,真是不幸!对吗?或许不是。

我已经明白你的处境了,但是,这该如何结束呢?他自言自语着,我实在是舍不得你。不是人的小东西,我亲爱的书拉密呦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没有走入这间房那该多么好,那样你就能永远活在甲与其他人的梦里,不时回忆自己过去的日常,但随时又能够甩掉。由于生来就有的亨廷顿舞蹈病三十岁发病,而后在永恒花丛人类晴天野兽的簇拥中歌舞,拥抱,永不停歇,永不死亡。

可这都是没可能了,你我都知道,只有他还幻想。你什么都明白了,可你能做什么?你只不过是可怜它们,不得复活,只可死亡,于是我说他是一个可怜的人儿啊,你说他就是失败,就是悲剧,他是那最可怜最可怜的一个人。别怪我选择了这么可憎的戏谑——说真的,别怪我!恐惧,宏伟呀密涅瓦!恐惧,宏伟呀阿芙洛狄忒!以及你,你干什么来了?

于是我对他说,我们走吧,在一个晴天的五月,裹着海气的西风吹过,你的伤病就都痊愈,返老还童,和我们手牵着手,环成一个半圆形——西风是很美丽的东西,是,很美——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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