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是谁呢?”
垃圾场问他,他就呆呆站住了不动。是啊,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呢?他逃来这里不过几个小时,天才刚刚转黑,夕阳的余晖还没完全散去,他也还没来得及缩在角落里如以往每一天一样休息这里的主人便朝他开口发问。
不过他明白一点,那就是:如果自己忤逆了这个垃圾场,它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死他。他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那种情况的发生,假如这样自己不就权白来了,所以,现在应该做的不是批判,是谄媚。
他就说:“垃圾场,我还刚刚逃来这里不过几个小时,天才刚刚转黑,夕阳的余晖还未完全散去所以我也就还未明白分毫。请你等待我吧,等待我把我的生命治理的井井有条再回来!登时我一定给你一个好答复。”
垃圾场首先沉默,他也一言不发。然后垃圾场就说话了。
“我明白了,你并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但你总有一天会选择回答,我能看见那样的未来,”垃圾场说,他的声音宏伟而恐怖,但这个人只是笑了笑,因为他不对自己的未来抱有丝毫期待,“现在,取你所需。”
他依旧哂笑,这一次已经不满足于缩在小角落里,他又向前进了,这个人在他所从未见过的黑暗世界里又向前方走了好几步,步态轻盈不失稳健,叫人难以想象他有任何倒下去的可能。
垃圾场很喜欢他,就和他说:“你口口声声说自己要离开此处,去把自己的生命治理的井井有条再回来直面你的天命,回答我的疑问,可你不但没有离去反而把自己向着者堕落的深渊又一次推进。你是否贪求我的保护?你是否以为垃圾场是个更温柔的存在,你可以在此歇息修整,而后又一次投入外界的暴力中去?可这就已经是一个答案了。”
“不,垃圾场,我并不对你有任何所知,这也还未到我说出答案的时候,”他顿了一顿,思考语言,又继续一样稳健地向前走,“我只是决定好剩下的生命都要在这里度过了,作为人类之一,万物的灵长与主人,我将认真地停留在此处,因为它包含一个巨大的秘密,我要寻找直到我寻找到它。而这就是我所说的治理我自己的生命。”
他转过头去,看到昏黄的天空和半凝固油脂的大地和山川湖泊,回想起自己生命里曾有的许多耻辱与快乐,把它们统统甩开了。垃圾场对他的所思所想,与耍弄的把戏全然知晓,这是一个聪明的流氓,杀人如麻的匪徒与桃色电影导师,他彻彻底底走投无路才来到自己的天地豪赌一把。但不论如何,他欣赏这个人,于是放任他做他想做的,毫不作为。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直到把整个身子都隐藏在黑暗里,陷入彻底的孤寂,沉默了一整个冬季,与那个冬季之后的所有季节。
短暂地过去了几百年,垃圾场端详着这个人一言不发,在他的昏黄天空下走来了一个罪犯。罪犯年事已高,他戴了一顶帽子掩盖斑秃的头顶,胡子也很久都没刮过了,黑白混杂,牙齿发烂,像嘴里卡住了一只臭鼬。
罪犯往地上啐了一口,黑色的痰射到一件绣晴雨表的袍子上,把它们一起推进肮脏的水坑。他对这片天地十分喜爱,于是选择在过去悠久的犯罪史中每一次都来此抛尸,蜕下西装革履的皮肤,改换一套牛仔装束。手持坚固的铁铲挖土的同时嘴里哼着他最爱的摇摆爵士,可能嫌不尽兴他掏出随声听,也在那之中播放音乐。时不时抬头抹汗,从手上看到遥远的安第斯山。
他的父亲是个老派的人,把这些他从小听到大的音乐在家中放了一遍又一遍,罪犯在他趴在壁炉前画米迦勒的童年生活里恨透了这些东西,一直憎恶它们直到他的父亲死去。他在那时才明白自己真他妈的喜欢这些歌,就当是沾一沾那老畜生的死气也是美丽非凡了。他在父亲死以前还喜欢过别的什么歌,但后来不久就只听摇摆爵士了。
很久前他还只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真的,直到有一天他的女友在房车里和他说为证明爱情的忠诚,他们必须举行有火和牺牲的蕃祭,她说她从很小时对此就有种幻想,她要做他的祭品,他也要做她的,因为他将把自己非罪犯的那其他身份都烧给城市的魂魄,用一把利刃在狂欢最好的末端割开她的喉咙。女友拉住他的手,拾起刀并割开自己的喉咙,和他轻轻说这是他们彼此间的秘密,谁也不能告诉,他这样做了,因为这样的年轻人他们什么都愿意做。他有无穷的奉献精神,敢想敢干,愿意割开无穷的喉咙。他做完后面对她的尸体就只给他留下了另一种幻想,而他明白这种幻想将持续到永远,就像她的血液源远流长。
他看看自己刚埋好一半的人,这是他今年杀的第三个人,也许第五人,已经是年终,可以总结一下。和前面两个不同,他没有扒光尸体的衣物——因为这个人的裸体一定不好看,那个人长得也不好看。他从那往后就再也没有爱情了,对他来说性和死亡是同一回事。
“你是一个灵长吗?”垃圾场突然说,罪犯就旋转起来,找寻他的身影却怎么也不可得,“你又来一次,这是你的第几次来到这里了?”
他挑眉凝视着这个垃圾场,他瞬间便明白了过来是它在与自己说话。罪犯认为自己先前寻找那东西身影的行为是露了怯,简直是把自己的伤口暴露无遗,于是一股愤怒在他胸腔里诞生了。
“是,我是万物的灵长,我自遗传学上来自一个叫灵长类的分类中,与猴子是远亲,猩猩是近亲;起初我才不同意她的命令,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把这让我快乐的东西变成转瞬即逝的一朵凋花?多情种短命鬼,但她最终还是逼迫我这样做了,现在死去的这些人也都是她的责任;在我三十岁那一年,我刚刚辞去一份工作寻找下一份,刚刚杀了人生中的第二次人而不知如何处理尸体,我坐在沙发椅上与那具苍白的尸体面面相觑,时不时捧起他的脸颊端详又温柔抚摸,最终,是卡里加里博士拯救了我,他就是那东方三贤之一,他告诉我一件事,我可以来到你的地域——直到你开口为止。”
“直到我开口为止。那一定是一位出奇智慧的博士,或者,那根本就是你自己,”垃圾场顿挫有力地说着,罪犯已经埋好了土,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长成什么样子,与你一样?”
“你要把你的问题留到最后吗!”罪犯依旧回答每一个问题,他也如之前的那个人一样向前走了,不过一点也不小心谨慎,他的靴子踩上了什么东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卡里加里博士是我见过的最富有智慧的人之一,他几乎是个完人——他还缺乏些天马行空的想象与勇气——不论如何我都对他对我的帮助感激不尽。”
“我倒是很想见一见这个博士,你能把他引荐过来吗?”垃圾场问,但好像没给罪犯回答的时机,马上就又说,“如果你要问我的问题,那就始终只有一个。不过现在还不是我说出它的时间。”
“哦?你是不打算告诉我,”罪犯感觉到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腕,那是这个埋起来的人没死透吗,真是晦气。可能这个人并不是他杀的,其他罪犯也来此抛尸,那自己以后就换个地方吧,再也不来了!我本就是想要享受些自己的时光,这个垃圾场让他厌烦,这个罪犯想,脚下把那只手从新踩进地里,“那就让我问问你吧。”
“请。”
“一个天才成了智障他说我比先前聪明的多——我问你!遥远的荒地上有一个魔鬼在你的外衣里躁动——我问你!”罪犯想起自己的随身听,那具尸体用手臂抓住了他不让他离开,这叫他愈发无法忍耐自己的愤怒,“是否就是你许诺给人们愚蠢且短命的生活——我问你!被杀者必死亡这是不是你的阴谋——我问你!”
“我发现你对我只有愤怒,这很好,”垃圾场说,不卑不亢,“但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现在是时候了。”
罪犯吐出嘴里沾着生肉的腿骨,那是一个十岁孩子的 ——或一个六旬老人。他没有回话。
“我是谁呢?”
“哼,”罪犯嘲弄道,“你不过是个故弄玄虚的畜生,躲在这废墟的幕后和我说两句话以展露对人类的控制能力,我要说你也是一个罪犯,你难道不是看到每一种犯罪都毫不关心吗?那你就是共犯。
“共犯!我喜欢这个称呼,”垃圾场欣喜了,罪犯意识到他没有被挑衅而愤怒,他有一点失落,“曾经,有一个贵族和我说过这样的话:最好的犯罪是自我的幸福。那么我要问你,你认为幸福的自我是不是最好的罪犯?”
“嘿,你这不是在问我是不是幸福?不,你不是这个意思,你是在问幸福是否犯法吧!我只能告诉你这是真的,曾经卡里加里博士就因为他和那个木偶人的爱情被判了一笔巨额罚金,我也和女友因为在床上拥抱而被举报进了拘留所。哦!这真是对的,”罪犯往前走了,迈出一步,进入混凝土的黑森林,他的铁锹折了,“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难以生存呢?我问你!我得把你揪出来了,你怎么敢作壁上观,你应该加入我的行列去思考去阻止人类这万物的灵长成为文火慢煮的一锅龙虾,否则你的人生还有什么趣味?”
“我得劝告你,你不应该继续向前进了。你应该停下,或者至少换一条路,你如果只在它的上面踩一脚,那其实无妨。可你拖着一个人的尸体,又在它上面上上下下,左顾右盼。我必须劝阻你停下来了。”
垃圾场改变了他的话题,声音从很远处突然间传来,罪犯敏锐地一下子停止下来,他终于发现了自己踩到的是什么,疑惑着几乎静止原地郁郁而终,但还是将眼球向下扯去。他看到了恐怖的事物:一个玻璃钟的残骸正在他的脚下俯首,那内里有一个地球,不过西瓜大。他已经在地球的表面留下了一个鞋印,杀死了不计其数的人,可能包括他自己和自己的博士,全都要怪罪于他。这太可怕了。
罪犯赶忙抬头,朝后张望,视野的末端出现一片不合时宜的大海,他于是四肢长出坚硬的鬃毛,成为一头迟钝的野兽。
野兽在原地踟蹰了,转头查看四方,一直到很久前的一天,这个罪犯还不过十几岁的青年,没有染上身体的毛病和精神的毛病,他骑着一辆摩托车。他的女友坐在他后面,怀抱一只猫。这是一只豹猫,温顺又肥胖。
“把猫放下吧,”他说,摩托车飞驰过一个弯道,微微降速,“它这么乖不像野猫,你别把人家散养的抱走了。”
女友就把猫捧起来,和它四目相对一小会,那只猫眯缝着眼睛好像在笑,毛皮光滑美丽,顺应着自己的命运一动也不动。
“嗯……谁知道呢,”女友和他说,“可是我真想把他带回去。”
他拗不过他的女友,加上现在在开摩托车没有多出的手来把猫推下去,只好作罢。但口上还是说:
“我们不可能把它带回去的,到半路总得放下它。”
于是他们就把它放下了,这毛绒的野兽被剪去了爪子,无力地哭嚎一会,看到一个年轻人。
很快野兽就把年轻人一脚踢倒,足弓上长出的倒钩把他拖拉着前行,年轻人哭泣着,又无法阻止自己通入深渊的命运。于是他痛苦又狼狈地来到了垃圾场之前。
野兽见他这样,就松下一口气,落荒而逃。永远消失在了黑暗里。
至于那个年轻人,他的腹腔给地上的一块铁片划破了,肠子肚子一起流出来,被固定在远处,怎么也没法找回来。他已经来到了垃圾场的面前。
垃圾场盯着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过去很久,他也没能爬起来。他的肠子已经给这片林地刀片似的树枝刮断了,用手兜住也塞不回去,他的眼前闪起走马灯:
他一家已连续单传了十代,不,也可能没有那么多,但有记载地他的一家至少在明治时代就已经单传。那一代的家主玄参站起身来,叹息一声,又坐下去,脑海中浮现清水烧抹茶具的坚硬触感与气味,暗示出一种隐秘的怒火。
家族对他有这样一种期许,过度强烈,就成了诅咒。他们说,他必须要存活几百年,上千年,直到自己生一个孩子,孩子再生一个孩子——一直存活直到他看到有一代终于能生出一个长子后的次子为止。
于是,从他诞生开始就没有吃过一天常人的食物,他辨认不出那些寡淡的素食,或散发恶臭的素食,总体上它们全部都只有两个,或一个目的,增加他的魅力:口才与五官的形态。其二,让他的生育能力旺盛持续,一直从四岁到八百的高龄。
也同样是拜他们所赐,他从未有过腹中空荡的饥饿感,因为每当达到一天里最适调理的时辰,他们就把那些令人作呕的药膳填鸭似的送进他的胃里,好像要将他这个四体干瘪的饥神一直填充到重获一具草堆的肉身。可他无力反抗,因为他毫无力量与智力可言。
在这样的一天,他想到自己或许可以在长廊外的水边吊死,他从床上坐起,以超人的时间长叹一声,又费劲力气,终于做到。随着他那根缺钙的颈椎咔一声一折两断,他就穿过一条细长的,极细长,极冷的通道。
首先他对这未知的宇宙报以极大的好奇,向前进,感到勇气倍增,而后他继续向前进,走到半路就已经没了勇气,虽说没了勇气,但身体还往前挤,一股恐惧蔓延上手臂,他吸进一大口冷气。几乎被冰冻住,麻木寒冷。
又往前走,这种情况便愈演愈烈,他意识到自己很快就要被冻死在这里。
“为阻止这冰冻你就必须用火,”他的精神在这个时刻分裂了,与自己说,行一礼,又交出许多五石散,马上服用它们,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应该要吸食还是注射入经脉,“这就好了,坐在原地。它们的作用很快就将到来。或许它们将会杀死你的未来,但它们同时也将你的过去炸开,我敢说未来一定有一个人也要与他相同。”
他心满意足,身体温热浮肿,差点就站了起来。他在垃圾场的背面看到一条通路,就朝那边走了。可依旧是倒了下去,皮肤被柔软的泥土蹭了下去,可从一地狱遍历一地狱的光,也就见到许多幻觉:
垃圾场终于朝他展现了自己的身体,那是假山水中的一捧黑泥,每一场战争,长跑或短跑的终点线,黑泥下有许多昆虫的节肢,生长可憎的面容与可鄙的面容,时刻游弋又永不移动。
他猜测这是一个恶鬼,却又因一个恶鬼就是一个神灵,他一下子就失去了一切反抗与思索的力气。双眼被霞光刺入,宇宙焕然一新:
半座地藏像倒在他的前夜,切开的坚硬头部覆盖一层苔藓,一如一层极度细软光滑的绒毛,几乎液态,叫谁把手放上去抚摸就不想再拿下来。
这实在美丽,却长出滑稽的小手,用手作足一步步逃走了。他想要追出去,这时有两个山芋般高大死板的舅舅站立在他的前方,前路堵死,后方是一个匣子似的洞,舅舅们——他们是母亲那一边的男丁,天然地拥有强健的体魄和扁平的五官,朝他微笑,让他恐惧。在两个舅舅的身后这时候走出一个小个子,手持利斧头用力砍伐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很快失去支撑,朝他倒下。
他伸出手想要拦截倒下的男人,却被瞬间冲垮,那坚硬的两个身躯躺倒在自己的身体上,压迫自己卡进洞中,继续露出嘲弄的笑容。而那个小个子这时候也一起发出笑声。
他与此同时就看到了一个秘密,事实上正是那浮肿的国王扮演了博士,在另外一个后裔青年杀死自己的女友时稍微施展自己的魔力,将女友的名字漂变为一具尸体。
“那么这就可以解释为何每一具尸体都使他心满意足了,”年轻人喃喃道,俯下身子,“垃圾场,我要告诉你这个秘密。”
“你在听吗?你还在吗?”他见到一条瘫软,双眼发出白光的鱿鱼,因饥饿,他俯下身子切开鱿鱼腹,抽出腐烂液化的白子快速吸入口中,如食用一条海参或淳美的小圃鹀,首先他感到些许温暖,很快,一股浓郁的浊气就从口中升入鼻腔,让他马上七孔流血,全身上下都喷出血来,“我不该如此。”
垃圾场沉默了,垃圾场说话了:
“垃圾场沉默了,垃圾场说话了。”
至于中调,他就马上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双手双脚紧紧黏在那上面,口鼻陷入其中。又看到空中升起两只手,这第一只手的名字叫做歌利亚,它坚实,粗重,关节处有石头开裂的纹路;这第二只手的名字叫许德拉,它细长,没有分节,环绕一圈墨绿的鳞片,掌中有一个洞。
歌利亚与他说了一个谜语,关于光和石头,他无法回答。许德拉紧跟着也说了一个谜语,关于血和悲剧,他来不及回答。这两只手就把他紧紧缠住,直到他认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血管结了冰,就大声呼喊垃圾场的拯救。而垃圾场,如他以外所有人所料一样并没有来,因他从不移动,只是言语。
垃圾场以深情的肃穆凝视着他,时间就在这恼人的气氛中过去,不久后,垃圾场看到他已经基本从死亡的困境脱身了,就说:
“你究竟是因为什么才来的?”
他没有回答,眼里只剩纯粹的憎恨。因为无法言明自己的痛楚。
“他们厌恶我的气味,他们厌恶我的形象,他们对我的尸体避之不及,他们对我的名字讳莫如深,”垃圾场就也沉默,很久以后告诉他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一颗樱桃僭越了草莓的地位,草莓的礼仪与气度它全都模仿得天衣无缝。”
他像条疯狗一样撕咬起地面生长出的一块涤纶,哭泣,鼻涕也一并流出来,很快它们就都不及血液多。他的牙齿被涤纶带了下去,整一排都消失不见,另外一排则因为失去了相互咬合的伴侣,一口咬下去深深嵌在了他自己的牙膛上,血液潺潺流出。
他看到从自己的鼻腔中抽出一根透明的棍棒,内部是一条血管,分叉,粗壮,呈现出不健康的黑紫色,他发现自己已经万劫不复,就蹲下身小声,小声啜泣起来。于是,我们可以说他的泪水悠悠不尽,他的泪水源远流长。
“可是,你并不是为了逃离我才来到我的面前,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对我来说这无关紧要,但对你来说这等同死亡,所以你一定得向我说实话。”
垃圾场见他没有回复,就等待一会,又问:
“那么,我是谁呢?”
“真是这样吗?”他的话带着哭腔,五石散的作用将要结束,他的膝盖陷进泥地里,食管反出,鼻腔中冒出一股股呕吐物,“我的孩子该怎么办?他还未出生啊,我的家族又该怎么办?它马上就覆灭了。”
“可惜,我无法拯救你,因为我不该如此。”
垃圾场冷冷地说,他就终于支撑不住,成为一具悲哀的尸体,无生机地倒在沟渠边。
五石散为其滥觞,它的作用还未结束,他的幻想就如混入了罂粟花,美丽,从呕吐物里升起到高空,运转起一个个云朵似的王国。
垃圾场看着这梦境自行其是地运行它本身,一个雄心的强人当上国王,一个美丽的先知整理行囊,黑色的尖顶城市银装素裹,迎来寒冬,树木拔地而起,继承者死亡在沟渠旁。他始终沉默,过去不知多久一个商人在天上的王国中做起了梦,他抛弃繁重的身躯,揭开死者的封条和臂膀,成为许多形态。
有一次他成为一只游隼,这狡诈生灵美丽的羽毛光洁可怖,弯成钩的喙与利爪共享相同的尖端。他总是使用它们梳理身体上纤长的羽毛,并叼起其中自己认为不好的那些拔出丢掉。这只中,有时也不止是羽毛,时而混进些其他的东西,危害生命,这时它就快速扫清这些害虫——依靠他锐利的眼睛与聪明的脑,游隼在他生命中每一个时刻都如有神助。
垃圾场很快发现了这只游隼,它正居高临下地俯瞰一片发黑的国度,镶嵌在天空中,大地在它的脚下。这时有十几只着火的蛾子朝它扑去,它又轻易地避过了。就在游隼远离这片土地以后,啄食一个青苹果的中途自空中产生了一只手,这只手说它的名字叫做涅尔瓦,从遥远的泰西封归来,正要警告它自己身处一种极其险恶的境地里。游隼没有相信它的话,转而投入时间实践,由自己求得验证,很快便发现它并没有说谎。
游隼是这样聪明,在发现自己处境危急后马上就窜上一根铁杆,固定了下来。随后他发现那是铁做的树。慢慢,慢慢长出火花,他就一下把它们吹灭,直到时光飞逝,树干表面满布锈蚀的瘢痕。游隼机警地观望这个垃圾场的世界:
在它的最顶端树立一列巴洛克式的尖顶,现如今已经折断,伸向中部;在它的中部则是纯净透明的玻璃弹珠,数十上百个堆积在水体上的浮木,彼此摩擦着,触及就转瞬又分开,时而继续下落;在他的下方是一条无穷尽的深渊,几个美丽的小魔鬼正玩着德州扑克,赌的很大,大到它们彼此都无法说清那有多少,但这就是它们的乐趣,环绕增生的线团焚香,起舞。
游隼紧接着就确知了一点——垃圾场是一个邪恶的生物,正是他的存在将小魔鬼的智慧夺走,让人类无法认清自我的形态。
“使人无知就是罪!”游隼断言,“垃圾场是一个恶人。”
小魔鬼们紧接着飞离了,统统步入一条狭小的洞窟,开始了冗长的睡眠。游隼飞掠过他们的鼻翼,就听到极度懒惰和死亡的鼾声。这就有两种可能性了:其一,它们已经死亡,作为垃圾场的子民,这实在是冷血无情;其二,它们早就是无可救药的被无力与虚空占据的躯壳了。
这二者都作证他先前的断言。
“可是,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垃圾场说,“未来的一天在黑夜的王国中你将失去眼睛,以拍死毒蚊子同样的力度拍死一只狡诈的胡蜂,肉做的手被毒针扎个对穿。”
见垃圾场终于愿意现身了,游隼就告诉他自己已经等待了他很久。他就是为了现在才诞生的,清清嗓子,因为在这之后他有太多不得不说了。
“哦,那你一定准备的很好了,那么让我问你,我是谁呢?”
“你是一个邪恶的生命,垃圾场,我发现你的故事全部都残缺不全。每一个人,出现在你这里的人物都无法同时占有他们过去,现在和未来中的所有,他们的自我与思维也都不再能得到连续,就像你将理性这座积木山抽掉了许多支撑的横木,留下的部分勉强支撑,但已千疮百孔,这是你的结果吗?你如何欺骗自己这些是人?”
游隼歪歪脑袋,双眼射出光来,穷追不舍。
“你是这样一个反派角色,所有侦探和警察人物的死敌,把自己几乎彻底从一切中摘了出去,留下混乱,痛苦和人,因自己的错误,与人性本身遭受不该有的责难。哦!原来是十个,你从哪里找出的这个数字?是那些古犹太的秘密,还是大挠氏的天干?我还曾怀疑过这是英雄之旅,可惜,每一个人间没有那么多的联系可供发掘,加上那是十二个阶段,是,数字上无法对上。你这十个可悲的囚徒里我是其中第三个,还是第四个,哦!第四个,你如果是个神秘主义者那这可不太吉利,是否我就更可能脱离你的掌握?你一定为此担忧了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已经看够了你宇宙里无穷的铁树和枯枝蓬草,让它们都去死吧!我就是一个孤绝的英雄,这只老枭鸟不要他栖居于你的良木!”
垃圾场一言不发,因为游隼马上就又开了口。
“哦,或者说你根本就是个写作者呢?那你真是个恶劣的生命,竟敢容许你的奴才将你的灵魂翻出来,倒过去咒骂。你是不是正偷着笑呢?由于这一切存在都不及你知晓得多,不及你像一个神,由于它们都愚昧无知到可笑所以你才可一笑置之?就从我的生命来说,我曾经可不是这样的一只游隼,我是个商人,却失败破产后家人离我而走——我不怪罪于你,就像我在得知你的存在前未怪罪过我的命运——但我要嘲弄你的无知无趣,你以为故事就是从你那小脑子里长出来的?不,那些都是从大地上长出来的,就像一个农民播种,果树发芽抽条,结实。你终究是站在太后方的位置,无法看见人间事。还沾沾自喜这就是你的错了。”
“这些话很好,聪明的动物,”垃圾场赞许地盯着这只游隼,他的眼珠一丝不苟地盯着自己前方的铁和熊熊的火,“你指出的正是一种宇宙的真理——时间不过是个幻觉,就算有,被人类所说出后它就也不是真实存在的了。我们可以说在现在,过去和未来中的一处位置,存在这一永恒处在游移中的神秘颗粒,如果有谁试图把它取下,那颗粒就吞噬谁。但假若有谁想要在三者中生存,不论他如何渴望过去,现在和未来三花聚顶的美观——他都不得如愿,因为这颗粒被其中之二推入了第三个,那就注定不是人类所能触及的疆土了。而且我可以说,愈是想要走到极限,愈是想要推压那个部分,就愈是陷入危险。这是因为那就离那个可怕的颗粒更近了些——但是即便如此,你也要知道,这全部的一切都不是我。”
“呵!”游隼断言,“你和宇宙的真理又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你的利爪,看哪,你把它隐藏在我灵魂的哪一个部分中?聪明的动物,这又在说什么人?”
垃圾场明白这个游隼错误理解了自己,并且,无纠正的可能。因为他太过聪明,太过执拗,他不论如何都会永远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究竟是什么时候才会有人真正理解这个孤独的垃圾场呢?他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敌手,任何一个人也不是他的,但这不代表他一定强于任何人或可被任何人击败,而是他和任何人从根本上都是某种休戚与共的关联。
“好,可我不是,”垃圾场依旧说了,游隼太过聪明,他已经从垃圾场上一段话里的最后一个字读音和语气的变换中瞬间读懂了垃圾场永远也不会试图说服自己,他就一下子错愕了,“宇宙的真理从未存在过,就像宇宙,和真理都从未存在过一样。我为你的离去深感悲伤,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说吧!”
“你说是十个人也好,十二个也罢,这个数字都是错误的。其实,那不是我们能够触及的领域。你正是有看到具体的才能,才从无穷的黑暗里抓住了这么多颗星星,并相信着有且只有它们是真实的存在。但实际上,有无数白色和无数黑色的星星,它们都随时黯淡或重新发出光,相互转化,悬挂在同一个黑暗中等待被一双慧眼发掘,又马上遭到遗忘。所以你需知晓,那一切都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数清的。”
“垃圾场,你不要以为自己就赢定了,我要预言在未来将会有一个谜语的王出现在你的前方,而这个神奇的存在将继承过去的一切遗产,我的智力与迅捷,那国王和罪犯的傲慢,许多人的仁慈与魔力等等等等——他将是最强的人,”游隼接受了自己造成的恶果,却依旧不会善罢甘休,“我不会善罢甘休,我的生命或许堕落,灵魂腐败。但我将在地狱里永远注视你的躯体,直到那谜语之王寻我回去。”
游隼知道自己现在就是把话都说尽了,他不再能发出声响,却也不甘心这样罢了。在垃圾场无形的注视下他生挤出一条鹦鹉的嗓子,学舌着讲话了。
他讲了一个故事又一个故事,关于那个未曾到场的谜语之王,又回到那尸体,在另一位先代家主——玄参的父亲——的授意下把关节通了木杆,行走在大地上,有一次成为了一个女初中生,拖欠了几科的作业就不敢回家,偷偷订了离家不远一家电影院晚间的动画电影。一直看到晕了3D,离场出来不知怎的就绕道到这条小路上来。她往前走了,又停下来,摸摸自己的脸颊。好像是冬季,脸颊生了霜。
终于打开一扇上锁的门。
“你一定很疲惫了,”她听到垃圾场宏伟的声音,钢铁与原木撞击在一起,分别开裂,“向前走,来到我的居所。”
她听到这声音就疑惑起来,这声音像她某个长辈在说话,可能是哪次酒局里的一个舅舅,父亲的好多个上司之一,她满身不自在,但依旧听了长辈的话。她向前走了,穿过从地面升起的钢筋和淡紫色颜料桶,混凝土结构已经濒临崩溃,不,早就崩溃了,它们已经碎裂成无数细小的部分平铺在整片大地上。
她想要找到那扇门,却找不到,连个上锁的念想也没给留下。它并没有在她的背后突然合拢,锁闭自身,而是直接消失不见了,留下一片红砖墙壁。她哪里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只好向前进。
不多久,就来到了垃圾场的面前。她因为这座宏伟的垃圾场而有些敬畏,有些恐惧,但好奇心终究胜过了这一切,于是她往前走了。
她看到零食的塑料袋散落在脚边,几个绿色的酒瓶依靠着彼此立在一起,就像她上学往往经过的那条臭水沟。她捂住鼻子,闻到一股呕吐物的臭味。那个人一定是喝了太多酒,或是把碎玻璃喝下去了,因为呕吐物的臭味里还有血味,就像腐烂了。
她刚想要离开,就听见垃圾场的声音:
“那么,我是谁呢?”
她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惊恐地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有看到,那一定是有个人藏在垃圾场后面了,虽然这声音她听不太清楚,但她猜那是个小小的,小小的男孩。
“躲在垃圾场后的朋友,你出来吧!”
她于是对垃圾场喊道。
“我已经出来了,孩子,你现在就注视着我,”初中生仔细看了半天,却依旧什么都没有看到,只见混黑的天下一大团废铁条和机械臂,断裂又折叠,堆在一起,让她想起几小时自己刚刚看过的电影,“如果你希望看得更清楚,就向前走一步。”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她走的太多了!她走了数不清的距离,已经贴到这片垃圾场的钢铁上,钢铁如此冰冷让她马上就收回了手。
“你究竟是怎么说话的?”她好奇地打量这团坚硬的乱麻,时不时用手揉捏锈蚀的金属片,差点被划伤了,“你从哪来?”
垃圾场回答:
“我不从哪来。”
“你到哪去?”
垃圾场回答:
“我不到哪去。”
“你是谁?”
垃圾场沉默了,随后以轻快又温柔的语气告诉她:
“这个问题要你自己去回答,你看,先问出它的是我啊。”
她于是沉默了,但这种尴尬让她想起家庭聚会里的尴尬:白发的长辈喝酒,黑发的和光头的长辈攀谈,笑着,她则喝她的橙汁,抬起筷子和自己盘里那过分美丽的食物大眼瞪小眼——另外几个更小的女孩在玩手机,大些的在攀谈,她羡慕他们。
她觉得自己一定要想出个问题才行,垃圾场缓缓地等待她。可能发出了呼吸声。她于是就问了:
“我为什么会和你见面呢?我在以前每次放学回家的路上都没见到你,怎么这次你就出现了呢?”
对啊,她只是个普通,普通的小孩子,走在她普通的道路上,她将会从初中升入高中,升入大学,升入研究生,可能不升入博士,升入工作,升入车和房子升入成家生子。最终升入自己的坟墓。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从食指指腹开始有一条红蜡笔似的,断断续续的细线,一直延伸到手腕。她舔了一口,一股血味。
在这时她想起了这声音的名字她不认得,那么这声音的名字就是垃圾场,她一下子就认得这个垃圾场了,垃圾场就是她最亲最亲的人。同时她想要说自己发现了自己突然间难以站立,就坐下来,靠在一片铁皮上,将它压成一个舒适的凹陷,上身倚靠其中。
也是同时垃圾场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认为,是时候毁灭你的生活了。”
“垃圾场!垃圾场……就连你也要背叛我了吗?就连你也要,”她又把身子往垃圾场的深处可耻地缩了缩,让所有冰冷和腐臭尽量多的挤压着自己的身体,这让她舒服极了,“背叛这始终对你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我了吗?”
垃圾场没有回话,只是她抱着那些东西抱的更紧了些,就好像她正拥抱着垃圾场的肉体一样,又好像垃圾场终于把她拥入怀中。
“不,不要恐惧。”
垃圾场告诉她。
她却还担忧自己未来的命运,就又问垃圾场说:
“我是什么呢?垃圾场,你告诉我我是什么吧!”
垃圾场先是思忖一会,似乎是在整理语言。天火和日神阿波罗,你夺去你父亲的雷霆了?为何这天雷滚滚,很快她就听到他的声音,洪亮,穿透她的胸膛,几乎就是从她自己的身体中发出的:
“你永远是垃圾场的王,美丽的孩子。只要你记住这一点,不论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是谁触怒了你,你的父母因车祸死去,还是这个世界正要在它的下一天走入毁灭当中,你都可以随时回到这里。因为垃圾场永远都欢迎你,永远都对你敞开。”
听到这些话后她的泪就不流了,放下悬空的思绪来,迎接自己的夏日。闭上眼睛,饱食终日。请你忽略掉雷声吧,也请你不要恐惧——即使它们让野狗和电瓶车发出频率近似的尖叫。
可她没有离开,恐惧不散,就这样睡着了。在她的背后那些雷鸣与爆裂声依旧,不过也显得愈发不明显,几乎无法听见了。所有废金属在她的身边都变得柔软又温暖,她成为了一块铁,自身曾经压出的那个凹陷就是她的肉身。垃圾场就这样听着它们一点点远去,他或许正怅然若失。
过了一会,走来一位身患暴食症的国王,身躯浮肿笨拙,鼻子的形状像一颗口蘑。他手持权杖在自己的御花园中行走,盘算着这个美丽的园丁要做自己的哪一餐亦或作为肥料喂给花朵。他很快发现前者是必然要包含了后者的,就嗤嗤笑出来。
国王用一只肥胖的手扫过花朵,将它们撞到地上一个个折断。
他是全部人类里最伟大,也最强大的那一个,他就是力量的化身,他因自己的存在而快乐着。它像一条火和石器以前的巨鲸,巡视着自己的海域和一片近海滩涂,撕毁红树林,吞食海豚和海象。
他抽回手,擦拭干净,拍拍肚子,继续走在自己的御花园里了。而这一次,他敏锐地洞察到事情正发生改变,看见一团黑暗临近,不同于自然的阴影,宫殿对光线常有的遮盖,这团黑暗就是作为它自己而存在的,就像灯火会发出光。知晓黑暗也能发出黑暗的光芒这一事实叫他愠怒了。
不过还未到怒火中烧的程度,他于是抬起手,举起权杖。重重抽在那团黑暗上,看到它被打成一团散沙就满意地收回手,继续走向前方,在他的印象里还有三五分钟的路程自己就将会到达另一片花园,这一片主要种植郁金香,花园中有一座玉宫殿,其中居住着曾经是自己第七任妻子,现在已经因趣味贬为妃子的一个女人。他已经愈发讨厌她,他凌驾一切的权力正对每一个活着的熟人伸出爪牙。
可是他却一下发现自己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了,这条路原本是不存在的,插入黑暗中的破砖石路两侧种植稀疏的一排薰衣草,草叶枯败,花朵小而少,香味更是一点都没有,背面沾着些混凝土的碎屑。他只在自己的梦境里见过这样的一条小径,从他的印象里他幡然醒悟——这条小径正是向地下而去。
“现在,向我显露真身,卑鄙的魔鬼!将你的名字告诉我!”
国王朝黑暗大吼大叫,他想那黑暗里的东西就是垃圾场,他十分敏锐地发现了他。他以为自己这样轻松地发现了他的肉体,就暗中得意起来,因为这是一个有肉体的魔鬼,甚至都不需借助那些魔术师的力量就能将它消灭。
他于是轻蔑地移开视线,镶嵌在他臃肿的身躯上的是一颗俊美的头颅,眉骨高耸,瞳仁深邃,下颌如石钟乳般坚硬,维持着永恒的形态。他看到黑暗里还生长着许多榴莲树,这些异域果树!果肉散发恼人的臭气,味道却甜美。
他于是走近,又从宽大,精美的浴袍里伸出两只手,铁钳似的死死钳住榴莲树的根茎,首先让它们燃烧起来,再连根拔起。榴莲们个个就都熟透了变成蛋黄的橙红色,被他提起,从树上坠落下去。
他做完了这一切就收回手,丢开树,满意地大笑。他在嘲笑这个垃圾场的无能和神秘。
“真正的强人敢于展示自己的力量,”国王告诉垃圾场,他看到那些黑暗退缩了,“你不愿向我展示自己的真身正是这一个反例!你是个弱小的东西,而我是一切的国王——我曾是,将是也正是。我是万有的主子,你该向我称服。”
见这个魔鬼沉默了,国王就继续说他的话。
“当然我从不操办手下的一切,那些烦人的小事如人物的晋升与粮食等等都交给了我的宫廷承办,这个宫廷混乱无端,每一个人在离开它岗位的瞬间都发现自己无力了解任何事,陷入永恒的麻痹——因为它建立者也就是我的智慧和伟大,只有我拥有一份简短,撰写标准的文件说明了它的构成与所有细节,”他掏出一纸文书,边缘勾勒着叶形的金边,“这宫廷的效率极高!不得不说。曾有一次我看上了百光年外的一颗星星,——后来我称之为美丽的天使星——就让他们建一艘宇宙飞船,第二天就将那星星搬了来。你若不信,就去我王国的第十九天文台看看!”
“我明白你是一位有力量的国王了,”垃圾场说,“但是,我仍旧无法满足你的要求,告诉你我的名字,或是显露真身。”
“那就滚开!滚开!魔鬼,你腐臭的魂灵叫我作呕!”
他感受到一种恐惧,于此同时还有愤怒,因为先前那黑暗又一次出来了。他伸手去抓,就像抓在光上一样扑了个空。
“可惜,我也不能够离开。让我问你吧,你到底是什么的主人呢?”
“我是一切的主人,”国王马上回答,“只要一个东西被人们发现,那它的主人就从这野蛮的大自然成为我——你想问没被发现的东西怎么样?呵,我早猜透了你!那也全部归属于我,因为一切一切都是属于我的,以其中人所只晓得仅仅是为人类的理智做了背书,以人有限的思维能力还远未能理解我的全部。”
黑暗爬上他的权杖,快速进入塑料,金丝与木制的肌理中,他厌恶地丢掉权杖,又抽出第二根,却比先前的弯曲一点,平凡一点,他怒骂一声,又说:
“呸!”
“那么,我是谁呢?”
垃圾场问。
国王刚刚想要回答,却从后脑感觉到一种柔软的痛楚,他无视了垃圾场的问题,连忙转过头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就闭上眼睛,用手伸向自己宏伟的脑后,拔出一根不知何时粘连在那里的长钉。
还未等他收拾好行装,整理自己的神态,黑暗就爬上了他的腿。随着黑暗在他的身上漂浮不定,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恐怖了。他看到一股传信的旋风停在小径的末端,朝向地狱而去,他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和他惊叫道,我们现在就想要四散奔逃,想要的不得了。而后以新的形态再次降临在他所熟知的大地上。可他不同意这样,它们必须得到遏止。
“我要回到我的世界中去!垃圾场,我命令你放我回去。”
垃圾场沉默了,黑暗又一次爬上他的双腿,这一次直接将他的权杖吃掉令他打了个踉跄,险些跌倒。他却像毫不在意一样继续说:
“垃圾场!你这恶毒的魔头也开始装聋作哑了?呵!我命令你现在就放我回去,我要回到我的宇宙中,因为我就是它一切的主宰,失去了我它就将无从运转。而你又何尝不在我的手下呢?”
“可这就是你的宇宙,我所在的就是你的宇宙。”
垃圾场说完,国王转瞬间被先前诞生的恐怖吞没了。
“不,你休想骗我,我的宇宙我最熟知。它和这里毫不相干。”
“可是,”垃圾场说,停滞一下,“你的宇宙与它自己就是毫不相干的。”
“垃圾场!我的好垃圾场,”他一下子就流泪了,“我乞求你饶恕他最谦卑的奴仆,就这样遗忘他吧,把他和他的一切都抛之脑后吧!”
“好,”垃圾场马上回答他,像一个最好的魔鬼,“我将依你所愿。”
国王听到这话首先便长舒一口气,而后马上就恐惧起来——他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不!垃圾场,不要遗忘我,我后悔了,记住我吧!”
但垃圾场已经遗忘了他,没能听见他的声音。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上最后还记得他的存在的就是他自己,国王明白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国王了,就恐惧到了无可附加,绝望地跑开了,化作一片云烟。
从天上马上降雨,他被压进了地心的地心。
是的,在远古时代这个国王曾站立在四野的黑暗中,生一身凝脂的肌肤,发出光芒,沾沾自喜。也就昭示了他自己可亲的末日。
这时候朝向垃圾场走来一个人,他不疾不徐地走着,身上有兴许优雅气度,像一个青年的贵族,或是抄写员。也像一个法国人的忧郁,加之隐隐约约的放荡不羁,就好像他从未做成过任何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件,也不是任何一件值得称道的的东西催生出的生命。
他走到离垃圾场很远处,但他好像已经觉得足够似的就停下来,朝他的前方说:
“我是一个先知,也是一个苦修者,敬爱的垃圾场,我是另一位神的卑微仆人。我来到您的面前就已经放弃了我的未来和过去,我衷心爱你,因为我的神忠心爱你。”
垃圾场盯着这个穿着华美的宗教分子,他不热爱他分毫,这一点他清楚明白先知也是清楚明白的,否则,他就枉为一位先知。
“那么,我是谁呢?”
垃圾场问他,他一如既往充满耐心。像个人世间的管家,或虔信的牧师。
先知用空空的眼眶环顾四周,用没有耳膜的双耳对垃圾场侧耳倾听。发现自己毫无办法后伸出手,放在自己的上下牙间固定住,轻轻啃咬一下。
垃圾场里堆满尸体,完整和残破的彼此依靠着形成巨大的结构。它们的边缘与下方是很多碎玻璃和线缆。
“你是困苦的神圣,美丽的邪恶,城市的主宰,未来的大地与现在的阴霾。”
“可惜,这都不是一个名字,连错误的答案也算不上,”垃圾场语气玩味又惋惜,紧接着换上了一种极富魅力的声音,这声音就像海妖塞壬的歌声唱片,它继续说,“先知,你这穿着华美的宗教分子,为何不再在我的面前脱下衣服?”
先知明白他这说的是自己的袍子,那袍子上绣着晴雨表,象征遥远金星的强度,这是他与其他先知与苦修者们世世代代传承的一件圣物,但他毫不犹豫地脱掉了。他知道垃圾场紧接着就会问他能不能要把它丢在地面的污水坑里,狠狠踩上几脚。先知于是照做了,他超越了这个垃圾场。
垃圾场却什么都没说,这给他的得意里加入了些失落。但很快,他还是想出来个好法子。先知欣喜若狂。
“您知道吗?亲爱的垃圾场,在您幽远的深处潜藏着一个大敌,她时刻盘算着将您扳倒,夺去权力,”先知看垃圾场没有回话,得意地拉长声调,“——那是一个僭称圣徒的物理专家。”
“可那不是一座垃圾场中酝酿的阴谋,而是在一座坟墓里,聪明的预言家,你弄错了她的来历。那个物理专家兢兢业业地扑身在通神的道路上,她与你是相同的先知,只不过没有找来我,而是前往其他岔路,走上一条电力与器官的路。我本该也是她的命运,但她的歧途也同样是一条正途,在她走完了全程后终于也会回到这里来。”
“您终于说了!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能够回答您的那个问题,这答案将永远是最正确的那个,因为它就出自您口,”先知喜出望外,被他通神的狂喜吞噬,形如一条因狂犬病走到生命最后几个小时的野狗,“您就是这垃圾场,不论身份与姓名都是。您在一座坟墓旁伫立至今,同时,对邻人毫无怜悯之心,又关心凡俗的美丑善恶。你在我见过的诸神灵里是顶古怪的一个,也是最不称职的那个——因为您对您自己的权柄一无所知,或是知晓以后就抛之脑后。”
“可惜,这还是一个错误的答案,但你已经有了勇气,”垃圾场说,这声音从上方向先知压去,“你回答了我的问题,并为此思考了。”
先知颤栗了,他明白那个绝对正确的答案,但垃圾场亲口说那是错误的,他现在憎恶自己的眼窝了。倘若他有眼睛,而不只是发表预言的话,先知喃喃自语:“我就能看到你面孔上挂了什么样的表情。”
垃圾场对他有些失望,就说:“可爱的先知,你的预言被你自己浪费掉了。你明明能够睁开眼睛,俯瞰世界,却总是在自己以非常手段获得早被人所知晓的那些次一级的秘密时沾沾自喜,你好像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就像已经放弃了未来,投身过去,眺望现在,你是这样一个僭称圣徒的物理专家。”
“不,美丽的垃圾场,我所知晓的一切都是在有别人知晓它们以前就已经达成了的了,也是在一切达成前便知晓的,我明白您的想法,您的下一句话,您的命运与暴力,我遵循希波克拉底的教诲。”
“我明白我的死亡,那是在极短时间后的未来,而它不可推迟不可提前不可拖延不可躲避不可赞美不可取用不可预言,我的死亡与我的知晓,这二者是紧密连接的,所以,你也已经知晓了这一点,远在我之前那这就不是你的身躯所能承受的了的了。”
先知天生缺乏感官,他也因此获得了通神的本领,他手握着未来就能在一面浑浊的银镜里看见过去,手握过去就能同样看见未来。
垃圾场没有大脑,也没有灵魂,这是他在这个瞬间陡然发生的洞见,他险些被这洞见打晕过去。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他明白这是这个垃圾场的陈述,未来已经与他撞击,因为他在垃圾场结束言说自我死亡的宿命的前一瞬间已经听完了它,于是这死亡的宿命他要较垃圾场提前。
“究竟是多还是少呢?”先知这一次提问了,这是他一生中的第一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琐罗亚斯德呀!”
“不多也不少。”
垃圾场回答他。
这最是叫他恐怖,然后他便从空气中听出了一种铃声,他猛然转过头,遗忘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在他的背面那是一个穿白纱裙的舞女,和一个穿黑纱裙的舞女,先知原先以为它们只是石柱上的浮雕而置之不理,但现在他看见她们走下石柱——两个舞女都有面纱。
先知愣在原地,他感到疲惫与冰冷而这是垃圾场的诡计,于是他如饥似渴地冲向前,不顾自己祭礼的袍服沾了泥地的脏水,舞女们朝他伸出手,引诱他去摘下她们的面纱——两个舞女分别戴白面纱和黑面纱。白面纱像雕花的象牙,黑面纱像牛的其中一个胃。
先知揭开第一个舞女的面纱,从中放出强光,他的双眼顷刻气化并连带眼睑燃烧起来。第一个舞女微笑,他躺在地上挣扎,第二个舞女蹲下身朝他逼近。他无法忍耐,就揭开第二个舞女的面纱,他看到一张黑暗的脸,这张脸如此美丽以至于像死过了一次,先知深深爱上了这张脸。
他的皮肉落下,变形成一具骷髅,随第二个舞女走了。第一个舞女跟在他们身后成为了一个婢女。
垃圾场看着这个美丽的世界突然一片平坦,先知已经走远,成为地平线末端一粒小小的白灰,把他孤独地,永恒的留在了地面上。
他一言不发,他几乎做了个梦。垃圾场究竟有没有做过梦呢?没有人知道。但是在几年后他终于见到了一个来人,他从无趣里脱身,就欣喜,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旅人。
旅人告诉他,他是一个诗人,诗人来自一个每一个国民都是诗人的国度,而他是那个国度里地位最低的贱民。与他无法作诗无关,事实上每一个诗人都无法作诗,他们只是出现在了错误的地区与位置上,他们的国度也只是有个错误的名字。
诗人的父亲和母亲都不是合格的诗人,他们人生中最与诗相近的部分怕是割麦时嘴里喊的号子,但他们从未改变也未思索过它们的变化。但对他们不如说这是天方夜谭,他们根本就不识字。
诗人也从未想要成为一个诗人,他也是不识字的,作着勤勤恳恳的一个杂货铺的伙计,小作坊的帮工,一眼便能够望穿他的未来和过去。
直到有一天这个诗人如遭雷击,他突然便倒了下去,也在这个瞬间明白过来诗人这两个字的含义,诗人是一个写诗的人,他突然就拥有了写诗的能力。
从那一天开始他便除了写诗一点其他事情也做不到了,家里人都觉得他得了失心疯,或者更糟的是一个狡诈的魔鬼寄居在了他身体的巢穴中。这个魔鬼就叫诗。父母亲与一切朋友都在他背叛他们后背叛了他,诗人之国在知道他竟会写诗的那一瞬间就做好了决定。他们将他判处流放,丢弃到一条船上送入杳无边际的黑海,一直航行直至饥渴与疾病的尽头。
诗人在这船上生存了十日,他不吃肉也不饮水,日日夜夜与他相伴的就只有写成的与未写成的诗稿,及堆积成山的纸张和墨水,这些是那些诗人交给他的,因为他们必须让他写尽宇宙里所有的诗,再之后与它们一同葬身鱼腹。诗人忠于他的城邦,也忠于他的诗本身,于是永不停歇。
每一个风暴几乎撕裂船体的夜晚诗之神都给他送来一次卒中,黑夜与白昼交替时就给他的喉咙灌满烈酒。诗人逐渐远离了这片宇宙,他就发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待十日后那些人用缰绳把船拉回岸边时,他已经不见了,留下一半通通空白的书写纸和一半泡烂了的纸浆,还有堆积如山峦,散发咸腥臭气的面包与葡萄酒。
而我们的诗人究竟去了哪里呢?他消失不见,留下一阵腥咸的海风。而后永远离开了人间,来到垃圾场的地域。
垃圾场端详着这个疯人,他沉默在原地,似乎被一种邪恶的神力,或是神经性的病变摄取了心魄,几乎全然静止,时而肌肉痉挛两下就停止,除此外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会说。
“诗人,你是什么?”垃圾场打趣问他,他没有回话,垃圾场就继续说,“难道你已经死了吗?或者单纯是不想说话呢。”
诗人依旧一动也不动,垃圾场发现这是一种高贵的沉默,因为他并不出于傲慢或对他人施暴的渴望,只是沉浸在一场伟大的事业中,实在无法抽身。即便他什么也不说,这就已经叫那去打扰他们的人全部都是自讨没趣了。
于是垃圾场便沉默了,这时候诗人揭露出自己的身份,原来,他就是谜语的王。
谜语之王的双眼已经睡眠,而下方的嘴角抬起,朝垃圾场露出一个轻佻又含情脉脉的微笑。他终于说了话:
“垃圾场,你可否为了我成为一个诗人?用你那神奇的语言和魔力,为我作诗?”
“这是第二次有人要求我成为一个人,”垃圾场审慎地回答,“只要你告诉我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我,我已经说过一遍了,”谜语之王捂嘴咯吱咯吱地笑了,“你天生就适合作一个诗人!”
“我不这么觉得,”垃圾场无力地说,语音轻柔,慵懒,“我不适合任何文字行业。”
“不,诗人不是一个行业!垃圾场,你错了。这就是荷蒙库路斯,这就是阿阇黎,一个诗人的性命不及他的意象,就像这整片大地也不如一小块钻石可人。”
“这倒是很神奇,谜语之王,我听过你。”
“我能分得清上与下,左与右,东南与西北,春夏与秋冬——这是不是让你惊讶了?我还要告诉你更多自然的秘密,来吧,让我们共同分有这些珍贵的宝藏。”
垃圾场没有回话,因为他的话还未说完。
“虚空晕眩,你若探手?腐败的黄铁矿——该怎样抓捕一个虚伪的强人!难道一切究竟都是那一个强人的分裂?那该叫什么,弱人!”说着,谜语之王就压低声音耳语,“其实啊,灵魂就是你的身体。”
“我不相信有神!垃圾场,如果有个神要给我一桌盛宴,如果有个神要把我杀死肝脑涂地——就让他们去这样做吧!我不相信神,就像我不相信一个富足的时代。”
“就像你不是一个富足的时代,你也不是一个神。”
“倘若我是一个富足的时代,我的街巷将遍地流金,倘若我是一个神,我的国度将茹毛饮血!”
“你不是一个好人,谜语之王。”
“没有人会爱你的!垃圾场。”
谜语之王嘲弄地告诉垃圾场。垃圾场不置可否。
“没有人会爱你的!谜语之王。”
垃圾场喜欢这个神秘的玩伴,他与他的话都十分有趣。
谜语之王说:
“垃圾场!垃圾场,我们来玩捉迷藏吧!如果你能找到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我能找到你,你就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享受这种感觉!你知道吗?你知晓我不知晓的东西,而我知晓你不知晓的。”
“但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我就知晓你不知晓的全部了!”垃圾场补充道,“事实上,那太多了,我怎么也不可能全部知晓。”
“那我就先与你讲一个场景:”谜语之王遗忘了他正要去玩的捉迷藏,为自己片刻的故事放弃了这个宇宙中一切不为人知的奇迹,“在一片密林的深处,人类点燃焚烧香草的烈火,割肉放血,饮酒食肉,半裸的祭司长以神圣的嘲弄喊叫,使一把刀刺破幼年象的胸膛!哦!血腥的姊妹,为何你仍旧欢呼雀跃?”
垃圾场赞许地一言不发,但他也并不爱这个诗人。他称自己为王,成为语言的魂魄——这其实和那个国王没有区别。
“随后:那群里显出一个裸体的人,老朽,却肌肉发达,发出一种仪式性的尖叫,悠长刺耳,持续半小时,直到牺牲的终结。有人说他再也无法说话,但在每一次仪式中他都完美地成为神灵的口舌!那该怎么说他是恶毒的呢?”谜语之王换了另一个故事,他的故事永远不会穷尽,“有一次我使用一根怪异的钝头长剑,插入钢铁大地上的一个空洞,随后地面就升起一座雕刻花纹的丰碑,自丰碑里掉落出两本书它们就叫——用户身份模块。”
谜语之王审慎地说,他模仿了垃圾场的语气。
“请停止你的玩笑吧,谜语之王,很可惜我们的时间已经结束。”
“是,垃圾场啊,我也许正需要这一次象征性的终结。”
“那么,我是什么呢?”垃圾场突然问他,“谜语之王,我问你。”
谜语之王欢笑起来,他的声音弥漫到四面八方,然后大喊道:
“我干嘛回答你的问题?垃圾场,垃圾场,你怎能让这谜语的王对你称服?”
“我不能让你对我称服,”垃圾场轻柔地和他解释道,几乎像在调情,“我不能让任何东西朝我臣服,因为我是绝对没有力量和权利如此的。但是,我笃定你还会回来,在时间的终结以前这个宇宙将会收缩,那时你将被再一次,最后一次地推向我的面前。”
“不,垃圾场,我可不回来了,这个人已经不是诗的道成肉身,而是谜团:他是谜降下的子嗣,也是谜的主人,也就是谜本身。谜编造出了他的唇齿,内部的舌头与声带,谜在说话,谜在说谎吗?”谜语之王说,“我将永远地消失不见,因为谜语之王就是如此神奇!”
“那么,你走吧。”
垃圾场放弃了他,他本就没有困住谁的打算。如果有谁乐意走,那当然就可以走,垃圾场欢迎他们离开。
“你知道吗?其实我也是一名先知,只不过在高油高糖的垃圾食品里泡坏了,也还能给出预兆。现在!听我给你唱一首诗,”谜语之王最终嘲弄地说,“垃圾场,豢养在可怜踊跃里的牲畜。”
“哦!那一定是你最好的诗。”
垃圾场猜测着自己已经开始舍他不得。
“你听好:
“谜语之王,从狗那里听来了强风,一个掌灯的人来发出最后的宣言。如果你做出了选择会否回来?
“这就是邪恶的鼠类:一个孩童!你是谁?
“我是蜥蜴的眼睛,我是跃动的巨人,我是酣睡的战士我是野蛮的臭气,我是有黑色痣的中间人,金色的爱情金属的玉。
“吃一曲丰腴的八月流火——”
话音未完,这个神奇的谜语之王便又一次消失了,从空气里生出很多恶毒的瞳仁也尾随他离去。明白这远不是他最好的诗,垃圾场笑出了声。
这时从平原上来了一个人,他来了就走了。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没走,在原地待了会,大约十分钟,也走了。最后又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没走,他是一位继承人,这个继承者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度,出身平凡,生长平凡,浑浑噩噩地度过少年。就这样来到青年时光中,他站立着,从他很小的时候身体上就一直萦绕着一种忧郁的气质,他走不快,跑步还未开始就喘息个不停,且总是郁郁寡欢。
母亲从不向他解释这是为什么,加上又是家里的独子,很快他便习惯了这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苦难。自然,来自同龄孩子的捉弄与偏见他也就熟视无睹。
直到有一天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一个继承者。
那一天一个愉悦的巫婆出现在他的梦里,巫婆左手拎着一把刀,右手提着一个面色蜡黄的死人,这个死人就是他的父亲,巫婆像个娴熟的屠户炫耀自家刚宰好的肥猪。
巫婆欢笑着讲给了他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他父亲的——母亲从未提起那人的去向,他甚至相信过自己就没有父亲——他是一位勇士,一位古希腊式的英雄,也兼具罗马和特洛伊人的气质,他对自己严苛,对他人放荡,他一切非战争的人生都是为战争而生的,无一例外。
有一天,也就在他即将离开家,冲入战场的前夜,一个愉悦的巫婆找上了他。
“你是什么!”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朗声说,这话让巫婆打了个踉跄,手中的宝剑飞出去被他夺下,“你是这样一个送剑者,所以你一定是最好的人,你是来给我的命运加以指引的精灵吗?我爱着这把剑,我也就爱着你,它的刀锋如何锋利,它的金属如何璀璨!”
“我们要给你妻子腹中马上将诞生的独子一个恶毒的诅咒:他将失去男人的气魄与勇气,力量与智慧,在地上的时日只到二十年,一分一秒也不能逾越,”巫婆告诉他,“但是,作为代价,我们将从你这里夺走避战的权力,你将死于一场十足的悲剧,被利刃刺穿胸膛,而后被人砍下头颅。但在那之前你将无人能敌。”
他被神圣的狂喜冲昏了头,大喊着“太好了!太好了!”就冲出了门,日夜兼程。与此同时挂在左腿自尽用的短刀脱落下去,被巫婆夺走,带给他的孩子。
那个孩子在震惊中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悲哀,他突然就被自己的宿命击中了。巫婆就是他命运的女神,携带者他父亲丢下的身体和刀来给自己,她难道要杀了自己吗?
“不,”巫婆说,“我要救了你,就从你这平凡的生活里把你拯救出来,我是命运的女神,更是悲剧的女神,拿上这把刀吧!尸体由你处理,在今夜趁着夜色离开,否则在明天一早你的十九岁生日时你就将变成一个垂死的老人。”
“我将在无趣和痛苦中度过我的余生,”他明白了,像巫婆一样笑出了声,拿走了刀就向前进。他想如果自己没有这样的一副身躯,那么当然可能过上更成功也更平凡的人的生活,即便是要完成替父报仇的壮举也要比自己现在的自己更合适,现在的自己最好的意义上也只能死的美丽,壮绝一点,结果是不由自己考虑的。他看到巫婆同意了这一点,就亲吻母亲的额头,趁着他们都还睡眠抛弃尸体,离开了,“就像你的父亲曾那么做一样。”
他走远了,看到自己的家乡在地平线的远端成为细小的颗粒,很快就消失不见。他收拾起自己的年岁,在离家的远处就丢了自己的行李干粮,银装素裹,披星戴月,朝向不远的海洋而走。
很快,在海洋的半途,他又遇到一个女人,这是一个中年人,却纤细,稚气未脱,从海洋中升起来。她一升起来所有的浪就停止了,风也为之停顿,小船因残存的惯性移动少许也就停了下来。这让他不高兴,因为在下一个日出自己就将成为那垂死的老人,他不能让自己的旅程在这里永远停歇。
“哦!你是谁?”他惊醒了,举起小刀朝向女人的身侧,“你就是那传说中吃人的海妖?还是正相反,你是这海里的精灵?”
“不,恰恰我两者都不是,”女人说,她走上他的桅杆,好像它才是地面一样在其上随意走动,“我是你所见到的第二个巫婆呀!仅仅我选择在这海中和你相见——毕竟我既无海妖塞壬那叫你坠海的魔力,又无精灵那为你鼓浪的神通——我所能做的只有让这海风停歇,海浪平静,让你无法就这样一天走入自己注定的目的。”
“那我要怎样才能使你离开?”
“简单,你要把握我就要知晓,我和那第一个巫婆作对,”女人说,她一抬手就从深海浮起好些个珍珠,珍珠游泳着,她孩童似的逗耍起那些气急败坏的鱼人,“她把刀给了你,那是悲剧的巫婆,她想看你杀死你的仇敌,或被仇敌杀死——可我是喜剧的巫婆,我想看你在这里生下孩子,和我,和那些海鸥都行!放心,继承者的继承者要交回我的手里,我会给他们幸福短暂的生命。他们会被我捧在手心幸福地死亡。”
他转过头去,不看那个女人,就真有数十只海鸥飞过来扯他的裤脚。他惊叫出声。
“我也见过你的父亲,那英豪的精力也定继承给了你!”女人的面上泛红,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老不少不美不丑,似乎信仰中庸之道,拿定了这样的长相就是最好,也许她想要和全宇宙都发生一场永不磨灭的爱情,“你会选择什么呢?不论如何,你都得生下一个孩子,我也可以让你当母亲,毕竟,怎样都行。你要给你未来的一种无趣稳定的生活打下基础。”
他于是好好思索起这个问题,但不多时就停止了。毕竟他的时间已经不多,地球的旋转行将拂晓。
“好,巫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生下一个孩子——不多不少只一个,而你要送我继续完成我的旅程,直到我安全抵达我仇敌的面前。在生下这个孩子后我们两清,”他又补充说,“关于你那爱情的故事我将会拒绝,因为纯粹的仇恨和天火就是我的血,在它与我仇敌的血接触的瞬间我就将一命呜呼,美丽的死,复仇的使命推动着我!我是不会和任何一个生命创造爱情的火花的。”
“那你和谁去生?”女人百无聊赖地从桅杆滑落,他用小刀割下撑船帆的绳索,船帆马上掉落下来,女人大笑起来,“难不成和你自己?那就可笑极了!”
“不,和我的仇敌,”他回答,不卑不亢,“就在我们搏杀的那时,我会缓缓把他拉来。”
女人听到这话,十分疑惑,但他既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要求就也没什么好问,转瞬消失了。与此同时一股强风猛然将他的船扯至岸边,来到一座宏大的废墟脚下。时间仍旧很多,足以他将这片大地走遍。他才发觉时间一分一秒也没有浪费。
他首先行走在废墟的边缘,发现这里生长着一片杂木林,杂木林深处有醋栗,而后是低矮的灌木——在昏黑的阴影下它们无法长大,卡在自己的青年时期老朽。接下来是苔藓,然后有古代人切割过的滚石和砖石,断腿断臂的石雕塑插在泥土或岩缝里。
他就继续向前走,进入钢铁的废墟,焦黑的润滑油从许多巨大的球状关节中渗出,多层的致密晶体结构折断,散落在地,他穿过这所有令他恐惧的怪物,向前走。
再向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向前,就什么都没有了,”男人百无聊赖地告诉他,自己是第三个巫婆,代表着悲喜剧,或荒诞剧,或古代的喜剧与悲剧外的一切——他是一切的首脑,又说,“我是宇宙的主人。”
“再之后呢,”男人看看远方,“这个继承者只看到一片光滑的灰色。”
他就往远方看了,把地平线上仅存的一切收入脑海,看完了就说:
“那的确是一片灰色,你没有骗我,那是一片过于光滑也过于平整的灰色。”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一种危险,为了不混淆自己和面前这突然现身的男巫婆,抽出那先前挂在腰间的小刀,割开自己左手的手腕,把刀交给男人,让他割开自己右手的手腕,男人这样做了,把刀交回。这一次他没有再将刀挂回去,只是放在右手中握着——血液像小溪一样流到了地上。
“可是,这没必要,”他和他长得又不一样,男人说着就把自己的脸掏出来让他看,“果然不一样,对不对呀。”
“对,我们不是一个人,我是那马上就要死去的继承者,你是悲剧和喜剧后的第三个巫婆,你是一个神吗?不,我不关心,你要我做什么?”
男人好像很疑惑,但马上就把这种疑惑消灭了,欢笑了,紧接着审慎,板起脸拧眉对着他。
“我要和你讲一个故事,听我说吧!”他开口,“有一个人曾经来到这片垃圾场!一个桃色电影的导师,为了逃脱自己生活的魔爪拉一个罪犯入伙,这个罪犯以恋爱为食,沉溺在自己的智慧与肉体中选择和那古老的博士同生共死,却在临死时拉来一个无辜的后裔,后裔一碰到垃圾场的土地就中了毒,让他的大脑溶解了,顺流而下,渗透自己的四肢百骸,灵魂成为肉体的奴仆,在这些肉体里最终产生了一个幻觉,那是鹰隼,鹰隼就是富商大贾,人类的智识,把火和爆炸物推进垃圾场的高空,又被它们自然砸成一条鹦鹉的尾羽,无法说话就失去脑力,等待自己成为一个小女孩手中玩物的一天,那小女孩又是这么一个无聊的初中生,她无力又可怜,见到垃圾场就失去了一切奋斗的决心决定停止下来,她的肝胆因为火焰遭到抑制,无法匹敌那食人国王,就被国王夺过了权柄,国王是宇宙的主人,就把自己所得的全盘接受,却不知道这也包含一次和垃圾场会面的机会,于是万劫不复了,转瞬死亡,化作蒸汽引导一位先知来到垃圾场的大地上,这先知就是一个神的使者,生性高傲,继承国王的传统,在物质的世界而非精神的世界摆弄他超人的才能,因为邪恶的魔法自诩精灵,可他也不过是个通神的常人,很快就自己找寻到一条歧途,从那离开了,一直到一个谦逊的,文学之神的使者从先知的遗骨上走过,因他的智慧缄口不言,又迅速遗忘了自己的历史,成为神奇的谜语之王,把很多黑暗阻断在遥远的过去,迅速于欢笑里自我灭亡,那之后我们的时间就趋于停滞,直到一个愚蠢的英雄死亡,他纤瘦的孩子听命于命运的摆布,先知的锁链,诗人的丝绸,鹰隼的算计与国王的权力,一个小女孩手里的发令枪,舞女的秘密,邪恶的科学,旅行家的中继站,时间里的眼睛,一切一切都屏息凝神,直到他说自己要夺走那垃圾场的性命,姓名才得以休养生息。”
男人说完了,才发现他正百无聊赖地把玩自己的小刀——他从三分之一左右就已经不再听这些文字了。
“你走吧!”男人朝他喊,递出一份简短的宫廷名录,“去走到你的天命里去!”
他看到男人,决定走了,就转身。
“这个人离去了?”这个人离去了,男人朝他的反向走开,“长命百岁。”
这时,他无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因恐惧向后退了一步,腿就更加陷进了这片地域里,他环顾四周看见钢筋看见塑料看见有毒的油与黏腻的霓虹色,他发现了一件可怖的事实——自己早就跌跌撞撞,步入这垃圾场中。
他明白自己已经迈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手中刀也已几乎无法握住,在这之前他双腿一软,就跪在这垃圾场之前。他与毒和油脂平等地臣服在垃圾场的光之下。
在这一刻,他就听到了垃圾场的声音,因为这是一场必定失败的复仇,垃圾场就被他赋予了无与伦比的暴力和能量。垃圾场像一个神:
“那么,我是谁呢?”
“我不知道,但我已经发现你是就我的仇人,”继承人面如死灰,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话,“你是一个可爱的生命,我一定要杀死你,并且一定要你将我杀死。在你杀了我前我绝不死。”
“继承人,我得说你的答案依旧只能算作错误。但我喜欢这个答案,或许再过些年它就会成了正解也说不定——我要许诺给你一个最好的孩子,人中之人,超越于这之前任何一个存在的存在,他将是天堂与预兆背后的光,是灵气落在一个活动的轮廓中——甚至,我要笃定地和你说:他有着一种潜能,这是前所未有,也不会在未来的任何人那里有的——他将可能给出那唯一不变的正确答案,他将有一种潜能将这个维持千万年的谜终结于此。但是,事实如何发展,自然还是我们不能知晓的,”垃圾场说,悠扬而笃定,而他已经垂死,几乎无法站起来,“我只是把这个孩子给了你,未来依旧冰冷,叫你钝痛,我不会杀死你,而你也将依旧惴惴不安直至自己生命的冬季。”
“好,垃圾场,”看见第二天还未日出,他就心满意足地告诉垃圾场说,“我要死了。”
在这最后他就把刀抛飞了出去,生了一个孩子,自己和自己的那把刀也一同化作垃圾的一个细小部分。
垃圾场依旧静静地看着,骨骼在他的面前化作泥土,碳火在他的面前烧成白灰,在这时那孩子的胚胎从灰烬里升到半空中三十余米,旋转着长大,放出耀目的七色光。
很快,时间过了一百年,这旋转的胚胎生长为一个儿童,又过一百年,生长成一个青年,又过一百年,生长为一个中年,又过一百年,老去,又过一百年,他终于出生,降落在地面上,每瞬间被凡尘所填满。
垃圾场端详着这个佝偻,皱缩的小生命,他感到十分神奇与疑惑,难道这就是人类的诞生吗?是谁胆敢许诺了他的沟渠?这是第一个人,还是第二个?可他一诞生就是个老人了,他的生命不论如何神奇都马上就要走完,而他一出生就面临这样的境地又是何其不公,垃圾场悲观地如此预言。
“你走吧,”垃圾场对他说,因为他还未学会说话,“等你将要死去的时候再回来。”
他在原地倒下去,就这样走了,恍惚里,回到了自己小时候时常去的那片湖泊,他被一种不可遏制的悲伤冲击,想要自杀,于是就跳了进去。
“啊,原来我太高了,淹不死我,”他站在水里,水才到小腿上一点点,他就蹲在了水里,把嘴潜在水面下吐泡泡,双眼无意义地平视前方,“啊,有鱼。”
而里真的有鱼吗?他已经再也说不清了。
他只有一种未来,但拥有许多过去,有一次他曾经变身为那个谜语之王,眯起眼睛,以一种迷离的语气询问垃圾场他和自己是否玩得开心。
“我当然开心了,孩子,我甚至舍不得离开你。”
这个时刻他就理解到为什么那个谜语之王要成为他自身,因为谜语是无穷尽的,他所有的话中终究包含他自己所不知道的,所以他才选择了开口,而非沉默,他自己也就清楚自己把无知的身躯伸到了自己的对面。也就因此他是一个神奇的谜语之王。与其说是谜语,不如说是他自己的王。
但他只是神奇,接下来,又该如何做呢?他认为有什么事情还未完成。
于是他就走遍了这个世界,从一个角落到下一个,从一个人身边到下一个,终于把这个世界所有的美丽铭记于心。自他见到了这个世界的美丽,就不可遏制的悬浮起来,就悬浮在距地面三分之一米高的低处,再也不能迈上阶梯。
要怎么描述他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呢?他过早降落在了这一片废墟里,废墟西南角上处理着一个小水潭,让他纯洁的身躯沾了水。他不喜欢身上的这种感觉,就学着野猫的样子舔舐自己沾到的脏水,但野猫跳开走了,没有真正落下去,只是被他掉下来时的动静吓了一跳。
他对这个世界的感受依旧未能稳定,这是一个神奇的世界,又叫人恐怖,他于是寻找起一个新的事实:在那一个事实上,每一个人都作为一只鸟生活过。翱翔天际,穿梭在云层里雾霭里浮沉自若,在天堂的阶石上站定,分享,纤长的鸟喙轻探进美酒里,又唱求偶的欢歌。
哦!看哪,这个美丽的秘密萦绕天际。让他的心灵从躯壳里短暂漏了出来。
于此同时,在最朦胧的世界里,垃圾场也说:
“你永远都是我最亲爱的孩子。”
我爱的,也是最可爱的孩子。
他在星光里仰望着一片漆黑的大地,幻想自己正站在天空上面,蜷缩在一两片云之间的缝隙里,裹紧身体,度过冬天和秋天,度过霜和雪,酷暑和潮气。
不,不,为什么要这么快呢?他哭了,就在地面上哭了。因为他看到了树叶,看到了紫色的小花,看到了大海,看到了梅子,看到了纱裙,看到了磨坊,看到了锄头,看到了泥土,看到了朝阳,看到了星河,看到了晚霞,看到了第二天的露水。看到了灵动的小鹿。看到了一间茅草房。看到了云朵。看到了碧绿的流水。看到了反射出阳光的小花。看到了发光的毛绒像着了火。在火焰的末端。看到了一个美丽的秘密萦绕天际。
最终,他决定回到垃圾场的面前。
“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孩子,垃圾场说,“你的生命并没得到妥善的治理,不如说,它究竟还存不存在都成了个问题。”
“我很高兴又见到了你,自我出生起,我们就很少见面了。我要告诉你我见到了多么美丽的一个世界。”
于是他就将他见到的全都告诉了垃圾场,垃圾场一言不发,静静的听着。
“可我从未走动过,你要知晓,孩子。”
垃圾场温柔地笑了。
“我是永恒而不变的基石,我就是你们一切恐怖与老朽的主子,也没有任何事能够让我离开我的国,先知曾心怀恶念地想过这个垃圾场是个永恒的囚徒,诗人曾挑衅地说过这个垃圾场是个可怜的牲畜,一切与一切生命短暂的鼠类都揶揄它的荣光,”垃圾场又说,“但我明白你已知晓这不可得见。”
“可我的心就是你的足迹,我的歌谣就是你的心!”他执拗地告诉垃圾场,“你已经随我走过了天堂和人间,现在我又随你来到你的炼狱与取保候审处——你是个很好的旅伴,说实在,我已经有些不舍得离开你了!但是,我的原则不会改变。即便我是这样爱着你。”
“你是我最亲爱的孩子,并不永远,顷刻即逝,我就是这你和你兄弟姊妹们尘归尘,土归土的终点;也是你们从地里生根,发芽的起点。你们从根本上应该重拾对我的敬重,不论这是从尊重,爱中来的,还是恐怖,担忧我是那达摩克利斯的剑悬挂你们后脑的上空,随时准备就绪夺走人的性命,让你们进入这万劫不复的宇宙虚空。”
“我曾经在一个冰冷的夏夜思索过这一切问题,为什么你是一个垃圾场,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已经老去。为什么我们的身躯离这片大地如此之近,为什么一架飞机永远都不需扑闪它的翅膀。为什么这一切人的庸庸碌碌都走向死亡一种结局,我是否应该首先承认这种宿命,紧接着再一次向前?亦或死亡本身也不过是个谎言,由你声明却不证明的谎言。我有着千万种过去,死亡从未在它们任何一个中出现,我有着那一种未来,但它永远无法到来,我的现在正思维与求索着,你的孩子正站立在你的土地上仰望天空,死亡难道真的是一种宇宙的必然吗?”
他说着,就向前行走,每走一步年龄就小一岁,他的年纪从一百岁开始计量,走了八十余步就一转成为一个将将长成的青年。
他也就此停步了,垃圾场和他本人都对他若再往前一步的未来一无所知。
“你看,我们一无所知,”他笑了,没有皱纹的脸上映照着无来由的光彩,可能是阳光,“垃圾场,现在我相信我永远也不会死了!”
垃圾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也跟着一起去寂静不语。一直到他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始了这场对话。
“你应该抛弃我离开了,去寻找你自己的生活,每一个人不同的生活。苦难永远不是与我共存亡的道路,苦难也永远不是由我为你们设定的铁律,你要做一个卑鄙的鼠类,用狡黠的智慧摧毁你需摧毁的一切困难苦厄,最终将它们告知后人,就像你的前人那个继承者把你诞下。我亲爱的孩子,你不可能回应我的那个密码,但我已经决定告知你你的,你的一切都是由你的一切创造的,你就是这地狱的精神,要让它是它首先要让它是你们自己,记住我吧,同时,也要牢记我的睡眠与姓名,人间的孩童。由此我就将那一整个宇宙的梦境置于你的预兆之中。但是,我还要再问你这个问题最后一次,”垃圾场说,“那么,我是谁呢?”
“不,垃圾场,我的妈妈,对不起。我仍旧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已然知晓我的,”他欢快地说,捏紧拳头,甩向身侧,丢下沉重的书包和其中的成千上万本书,“我的名字就是人,你是哺育我长大的妈妈,可我不是你最亲爱的孩子。但是,看我飞吧。”
“可惜这还是一个错误的答案。”
垃圾场说。
“我知道。”
他说。
现在他知道了他们都永远要在这大地上生存,于是就一个都没有飞走,一直飞到死亡叫他们下降。作为结尾,这里应该写一个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