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种说法就是——他已经堕落到了如此地步，以至于再也无法胜任自己的天职，失去地位，失去身份，无法满足自己不摇的命运，即便他如此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典型——资产甚多的中老年人，在青年时是另一种典型，那是个真正的市侩，恐怕风流成性，但早就改邪归正——但他还是如此无聊以至于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表达自己无穷的悲伤，对他来说，每一秒的生命都让他被他自己的本质所折磨，不能停歇，又不能哀嚎。这种感觉叫他悲痛透顶，颈背酸痛，他无法接受自己被如此对待，就想要自杀。
他现今已经五十来岁，而他第一次想要自杀是在三十年前，在他还是个年轻，俊美的推销员时他和自己后来的妻子相识，她并不美，但偏爱艳俗的曲目，那些在他眼里的淫词艳曲在她那都是不可多得的瑰宝，她可以说是头脑发昏，双目失明。曾经有一次他在员工汇报会上拉上她的手，她就本能地动起双脚，舞蹈身体，他配合着她，以只有她一人能看到的角度微笑了。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就是为舞蹈而生，也就是说她绝对是无法生存的。
而她不是他人生中唯一令他痛苦的东西——包含他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人曾告诉他：“你不可以这样做！”他就全部承担下来，答应好自己改了，自己再也不这样了——他可能改了几天，几月，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但他和所有人都明白，由于他是如此的堕落，所以总会有一天他跪倒在那一条条戒律下舔舐它脚趾缝隙里的黑泥，谄媚地说宽恕我年轻时的愚鲁吧，我已经再也不能从邻居养的老鼠肉那里得到性的快感，但！让我过去，让我做——就这么一次。他只几秒钟就忍不住了。
包括他的女儿，那过度成熟的女人一定早衰！诅咒！诅咒她未来嫁给一个憎恨她的丈夫！她还只有那么小，就表现的像个老人，对他的一举一动指手画脚，也暗中从他的手中保护自己的母亲。就像那个令他狂热，他也总觉得多事的现实社会有它的肉身，它微笑颔首，在玄关放下帽子和正装，化为一个少女走进了他自己的家庭。
他又看这个矮胖的老女人，就如她年轻时一样在舞厅打着旋转，但已经无法引发他的一点情欲，他把手搭在她的手上，挽起她的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与她舞蹈了，他配合着她，无条件顺从就像他们曾在过去的这数十年里一样舞蹈，一成不变。一但停下舞蹈，他们就旖旎在一处，看她苍白酸软的肢体，经年萎缩，就像一棵老树上抽芽出来的寄生藤，浮肿而丑陋。他能够理解由工作的需要这样一个人故意在心智上痴傻，自十岁下的某一年纪后就毫无成长；但他不能够相信一个舞者是能够在任何情况中这样轻易放弃自己工作的肢体的，倘若这样，与自杀那还有什么区别？
亦或者她就是已经发现了自己正爱慕那些年轻男人的秘密，正倾情地与他们鸡*奸，把自己的下体当做横贯时空的一道长虹，而不愿继续受修道院的清规？他毕竟已经对她毫无情欲，彼此不过是做彼此的累赘。他离开她最好，但他有无比清楚倘若离开她那他自己马上也会死。
他从此意识到自己原来是缺如的，有生之年必须得到填满，如果不这样做，那比死亡要更加令人不堪的境地就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于是一秒也活不下去，像一头卑鄙的怪兽，他持屠刀杀了他的妻子，之后就抽起一根烟，很快就站在自己家的门前等待了，因为那扇门一定要到。
他抽完一根，第二根，第三根，到半盒就把剩下的半盒摔在地上踩扁，翻出第二盒，空留他在黑暗里欲求黑暗的新娘，不得解脱，但在这时候那门就来了，他从玄关换上油亮的皮鞋，欢笑着夺门而出，这快乐是因为他终于有了机会将自己扫地出门，回归他杀人的天性，就像进入自然，撞进一堵毛绒的绿墙，那是草地，他从草地里拔头出来，一下子脱力躺下去，草像胃壁的绒毛一样抚摸他的后背，他面前是天空，许多建筑物在地面上与他并置，这难道就是他梦境里的水乡泽国？还是极乐园，或那早就失去的乐园？可这哪都不是，只不过是一望无际的绿地，长着他插进手指正好能没过第二指节那么长的草。质地柔软，边缘圆钝，几乎像是多肉植物，背光面发紫，向光面发白，嫩得要滴出精*液和蜜。
突然，空中雷霆炸裂，劈在他身旁的草叶上，马上从地底深处涌起浓浓绿烟，它们自天涌地，又从地升天——天空一片漆黑，下起雨来。
他在这时感到一阵快感，就好像有人正撩拨他的下体，这快感如梦幻泡影一遍遍循环过他的大脑，又流进每一处血管的尽头，让他欢快奔跑。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能感受到这种程度的年轻——以他对自己的了解，他还从未感受过这样程度的年轻活力，他打小就是个少年老成的人，换句话说也是未老先衰。但现在他只剩激情与健康，钢铁和火星的精神烙在这大地的一端，他正朝它们奔跑去。
他越是在无尽的原野上前行，雨就越是大，天空，空气和草叶彻底化作黏稠墨汁般的漆黑，裹着他年轻的身体，作微不足道的阻力，不让他停止或仅仅减速，他穿过营房，穿过教堂，穿过帐篷，穿过许多人的家庭，没有什么能叫他停下。他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因此他穿过一座高山与其旁的悬崖，从高天之上坠落，又飞掠过一整片黑暗的海。亲近自然，好像要自我分解为一片乔木和蓬草，再叫蚂蚁和蠕虫把他吃净，留下湿润的灰。
天将至黄昏，他已经彻彻底底是一个孩童了，他想着自己应该在一家朴素的小旅馆住上一晚，点一杯好啤酒，吃一顿不错的晚餐。但不知为何，他先前经过的一切建筑全部都消失了！只剩一栋，他就走过去，推开了马戏团的帐门。
马戏团的首脑走了出来，文质彬彬，身材高大，穿一身西服扮作小丑的样子，小丑又扮作马戏团长的样子，小丑指着他的脸就发出尖锐的欢笑，像破败的风箱，一条受压的肥胖独眼魔，叫人分不清是机构的哀嚎还是那魔怪的欢乐。而首脑这样说：
“是有这样的愚民，也敢胡乱批评我们的统治。或者这不过是那种隔靴搔痒式的无害挑衅，倘若这样——大伙！他正妄图和我们调情呢！”
他不懂自己是如何挑衅或批评了他们的统治，也不懂自己是如何在和这么多的人调情，但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马戏团的舞台上，下方诸观众的视线令他发狂，他看到：两只母马走上台，下去，失去前腿和腹部，一个婴儿被踩扁，粪便从下方挤出，一高一矮两个畸形儿穿过彼此大腿和肩膀上的孔洞，勾连着前进，愤怒的小丑对鸟儿嚎叫，人食食人马，遁入血流不止的随机山，恶鬼举行茶歇，它们聚在一处，阅读一本传统的《杰克与豆茎》，小丑死了，把它的肺掏出来而失误掏出心脏，一朵罂粟花从血泊里长出来，马粪战胜了空气落在地面上，灰马食人，一个仆人把婴儿铲走，第三个畸形儿来了，长猫眼睛的人棍在你体内生长，酒精喷泉涌地而出，大脑飞翔空中，与七色血管之胶媾和欲壑难填，那是个没有双腿的女人，双手落在自己的腹股沟中，鸟儿停上她的肩膀歌唱，一首吊诡的史诗，揭露出那矮个的畸形儿正是一头雄狮，来到自己的领地却遭凶徒陷害，而那高个的日后再说，有星星从天坠地，帷幕燃烧起来，露出背后的三头神坛，一个图书管理员经过獾，狸猫殴打猿猴，拉扯它的乳*头，地上滚出一锅马肉，五个月亮，蜈蚣行走立起上半身，今天是盂兰盆节，小丑赦免高个，帷幕飞上半空，抖落出许多蝗虫和腐肉，他马上逃走，逃到山丘上，鸟儿小心避免呕吐物窒息，一个巨人活吃了杰克，把他的骸骨摔倒地面上，野狗找到了宝藏，五个月亮，击碎羔羊之心，悲伤的诗人把这一切记录下来，日后再说，撕咬你的下体，魔鬼正到了上学时间，全部离去，又走来一个畸形儿，他有两个头，母马回来了，安然无恙，体验光照的集体婚礼，这日后被揭露为一个魔术，蜈蚣是又一个畸形儿，又转一圈，它无头全身覆盖手臂，血液在跳火圈，三五成群的半虫类男人交媾，而我们的推销员已经失去言语。
有人先把细长坚韧的筋骨从他身子里偷走了。
于是那马戏团的主人亲自为他终结了痛苦。
把一根钝空心铁棍顺小脑窝侧插进了他的脑髓。
自那后他就再也没有了感受梦境的能力。
或者说，是梦境自愿地化为他的身体。
马戏团的主人告诉他要用收视率偿还自己的付出。
也就是成为另外的人吧要离开自己的家乡。
这里的穷苦人悲伤永远嚷嚷着一句一样的话：
“我们永远也不饶恕你！该死的家伙，死吧，死吧！”
于是他只好离开，为马戏团伟大的收视率而战。
他即使呼救也不会有宇宙前来拯救他的魂魄。
故我将就此承受你的所有悲伤与侮辱。
他想以你的心为我意志的一切目标和准绳。
他厌恶你们复杂可憎的生命形式却也无可奈何。
化作一个年轻的女孩来到新的城市当中。
而它与其说是一座城市，更像是小镇，在这座北方土地的小镇，像古木年轮中落进的一粒砂。人们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安宁，安定，气候宜人，夏季不炎热，冬季凉爽，微冷的和风习习，不寒冷，让人几乎无法分辨出它和春风的区别。
小镇整体坐落在海边，这是由于这样的环境，对我来说有些特殊的意义，建筑由于当地的石料影响以洁白的象牙色为主，坚固耐用，每一间小屋都是一个老人，它们——就它们自身而言，已经存在了一千年之久。小镇或许很有历史，在一个王朝以前业已建成，但这里的住民都已经忘记了，因为气候宜人，没有大事，自然也不会记得什么。
至于这座小镇的产业，镇中不养哺乳的牲畜，有养殖户养鸡产蛋，和捕鱼构成了它收入的大半。那些鸡也是洁白的，羽毛蓬松，一点不怕人，在街头巷尾走动就成了落进人间的一朵朵调皮的云。小孩子们喜欢追逐它们乱跑，有时候也踩到猫们的尾巴。
小镇主要从与北方大海方向相异的其他镇子购入面粉和其他粮食，毕竟它更多只是个渔村，没多少称职的耕地，只有些橄榄树种在些许镇民家的小院里，不必专心施肥或浇水，结了实就摘下来。人们过着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他们的孩子有的乘船离开，有的走路离开，而另一些留下来维系小镇的一成不变。
一天，小镇上的老面包师趁着店休，走出面包店，来到海边散步。踩过软白的沙滩，像一层绸缎，裹着思念。他遥望远方，自己的儿女三十年前正是从这里出海离去，每隔数年也会回来，但总呆不久。毕竟他们在其他沿海的城邦里已经开枝散叶，有了产业，这没办法。
他不过是个被时间或海洋抛弃的老人，就像他生活在一座同样被抛弃了的小镇。他登上码头，看了一会就走下去，到洁白微微泛黄的沙滩上。
不知为何，今天的天气尤为清爽宜人，海风微咸且腥，但几乎全部被来自陆地的植物味掩盖，让他想起一盘沙拉中碾碎的鳀鱼，撒上油醋或山羊奶酪裹住。他敏锐察觉这植物的清香并不正常，连忙回头看，可那与平日毫无变化。
是啊，一切都是一样的，从他出生到他死亡，一切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他想着，看到天上泛起红色，明日一定天气晴朗。他也该回去了，毕竟他已经很老，很老，要早早躺到床上休息了。
他这样想，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向着海滩走去，不知不觉间，海水已经在吞吐他满是褶皱和老茧的脚底，略微上涨，爬上他的脚背。他感受到水的冰冷，冷酷，他自数年前就能感受到天神的召唤，或许这正是其应验的时候？他是个半截入土的老人，他的死期就像这涨浮的浪同样平常地到来。
就比如这些海滩上的卵石，或许在千万年前也是一座山，一整块镶在地上的顽石，而在如今它们已经被打磨，揉搓成了这样细小，不成材的料子，很快就要变为沙砾。在它们的最好也只能随风来去，随浪来去。就是再伟大的生灵，也要在宇宙的规律中俯首，就像时间将它们的形态肆意改造，也随时摧毁一样。
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老面包师想到自己的死期，笑一笑，准备回去了。可在这时，一股诡异而艳丽的玫红色霞光突然从黑云中射出，很快蔓延，根系爬满天空与水相接。他看到自己身前的海水退去，流出一条沙石与尖锐贝壳的通路，间或有血和死鱼被不合自然的流水冲出，统统指向了那霞光和海水触碰的地方，那地方再也不是他儿女曾去的地方——发红发绿，烟雾喷涌而出，像空旷的舞台。老面包师没有停留，他什么都没有多想，就带着一种醉酒或梦游的决绝走入那尖锐的道路，脚底割破流出了血，他一路走到霞光的正下方，无视身周高耸的水墙向下方看。
那竟是一个婴儿！
婴儿就那么静静躺在骸骨和碎贝壳中央，绝不健康，苍白浮肿，皮下满是肿块和积水，像一大团暄软的肥肉，膨胀到一条狼的大小，它一定在这里死了一万年，但它还活着。他把婴儿抱起——它漂浮在他的手掌心，难以置信地轻——在这时水墙马上闭合，把他们一同压进海底。
恐怕这的确不是该存活的生物，可他就这么被水挤进了那婴儿浮肿的身体内，呼吸它体内的胀气并一路漂回岸边。这时那婴儿就已经彻底排出了体内的气和水，全然恢复了健康似的，发出咕咕的笑声。
老面包师感慨于自己劫后余生，先看看那婴儿的状况，敬拜天神，然后回到自己的面包店中。他自那之后就把这婴儿当做了天神的恩赐，一直抚养长大，视若己出，就像她是他的某种远方孙女。她很快长成了一个健康的小女孩，作面包店的学徒，身体矫健匀称，皮肤呈现为麦色。自这时起老面包师就几乎从一线退下，将工作全部交给她了。
少女生的沉默，不喜欢说话，但拜她的身体所赐工作麻利勤快，她就好像除了面包店外没有自己的生活，一门心思扎在这里，长在这里，好像成了面包店，或这小镇的化身。面包店的生意还是那样，但售卖的面包不论是种类还是工艺都发展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与此同时，老面包师彻底退休，成了个普通的老人，他感到自己轻松又舒适，能再活五十年。
少女也就这样过着她平淡朴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继续成长，直到有一天的夜里，一颗果实落地，一条海蛇搁浅，她没能把窗户彻底锁死，而是留了数个毫米宽的小缝。这全都是葬送了她未来那美好前途的因素。
一条触角自她卧室的窗户中伸入，光滑柔顺，覆盖毒膏而分枝节，像蜗牛，尖端开口，长有小嘴。这小嘴想和她说话可声音太小，还不如环境中那些常常被人忽略，微不足道的海风；鸟与阿甘树，或石榴树树叶的沙沙声都比它要更响，她在梦中不能听到，那触角就没有办法，只好走到她的床上。顺着床腿攀缘到被褥上，又费尽力气用自身没有脚的光滑身躯行到她的耳边，告诉她她的父母亲人已经到来，她的天命已经到来，她的幸福与无穷的生活奥秘业已随其到来——可她仍旧没有听见，只是闭着双眼，微张开嘴静静地呼吸着像冰的秋季空气。那触角没有气馁，于是一路爬上她的脸颊，从耳道刺入颅腔，又伸进她璀璨魔力的松果腺。
触角在那里注入了自己令人意乱神迷的体液，黏稠又优雅，散发淡淡无花果和木瓜的香气，然后它就在那泡着自己的液体里面张嘴告诉少女：“我正是天神的使者，正式前来接替你生活里老面包师的位置并且为你提供指引。由于你如此天赋异禀，这样朴素的生活已经不再适合你的身份，给你我之液体，既于他人如砒霜，方利于你这全善又全能的神女，逃吧！逃吧！因为这就是你命中注定，也是最好的道路。若有人说你走上邪路，或是认为你遭蛊惑——那也不意外，魔鬼的走狗必然无法理解行在正道的善人，正因为他们灵魂上的偏差已经足以让他们成为两种不同的生灵。人是未规定方向的灵魂，这是因为神的善，放任其自由选择，上升或堕落。而你只要向那边逃就可以！”
少女在梦里相信了它的话，可她忽略了一件事情：正是由于她自身超越自身年龄不成熟的成熟，相比于老面包师，她还未到会有天神告知她命运的年岁，那么这里的天神就必然不是真神，必然是某个魔鬼的狡计。魔鬼和她揭示的又能是什么呢？
少女没有回答，但在心里暗暗答应下了这天神的要求，这他们两个都清楚。触角无痛地退出她的松果腺，在麻痹药剂的作用之中顺便啃上两口，敲骨吸髓，夺走了她的心灵或可有可无，或至关重要的一小部分，马上顺原路溜走了。
少女也马上忘记了它说的话，但是，在那个晚上她做了许多奇妙而恐怖的梦境，这些梦让她趁太阳升起前醒来，偷偷从窗户出去，告别面包店和老面包师给自己的责任与义务，毅然决然地逃走。
在日后她才得知这晚上找到她并毁了她一生的不是天神，而是大魔鬼。在日后她才得知这在晚上毁了她一生只因为找到她的不是大魔鬼，而是天神的朋友，他的牧马人——恐怖的轰鸣啊！他们是一边的！
可这秘密也没有什么作用。少女的野心增长，跳出窗去，马上跌断了腿，她直挺挺摔进了那些坚实土地的嶙峋岩石里。这是她人生中头一次受伤，就这一次，她就再也走不动了。真是件不幸的事，少女想，她就向深处爬去。
“你要踏上这旅程，就和放弃生命一样。”
“好，我知道了。”
少女爬着，逐渐向下方去。
“你再也不能回到原先的生活里了，也再也不能，把你生命中那些看似无趣平常的事件再重复哪怕一遍了。”
“好，我知道，你明明不该跟我说的。”
少女继续爬着。
“但是，你也可以把这视为生活的一种新图景。是的，更痛苦，也更欢乐的生活。”
“好，我知道了。”
少女已经爬到最下，面前是一堵墙，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不明的地下室内。自她从窗户上摔下来时，她可能就滚到了小镇上那唯一一个大夫的家中，他白天就在这里看诊，原来这里是有一间地下室的。少女转过头，揉揉自己的双腿，它们已经开始干瘪萎缩，呈现紫色，末端摇摇欲坠。
“今天是个什么样的节日？”那医生说，“依我看，你们缺乏淫*荡的人生。”
少女见他没有看到自己，就笑起来，因为自己的这次逃跑没有人发现，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医生走了，都没有步入自己的地下室一步，这又让她感到有些可惜，如果能大摇大摆地从他身前走过的话，恐怕才更能证明是天神给了她不被人发现的能力，但再怎么说，这也都是在冒险，赌那真是这么一回事，而谁知道他如果发现了自己，会不会和那老面包师报信呢？毕竟他们是多年的朋友，甚至有人还说他就是他的儿子，或他正是他的接生婆。但不论怎样这个医生都和她没有多少关系，她要继续走了，穿过这地下室的通道，抵达中心，也是末端，产房，那里不过是一堵墙。她明明是为了找到离开小镇的通路才走到这里，怎么只遇到了一堵墙呢？这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可是现在前路后路通通封死，腿也彻底脱落，只能爬行，她恐怕要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余生直到老死。
在这个时候，那面墙对她说话了：
“我的孩子，经此多年离家远行你终于还是找到了归路，为你祝贺！称颂，你是否已经成了一位巫师？是否是那个信使——感谢它，它可真为你提供了一种脱离那平常生活的可能不是——把你带了过来？”
“我还以为它是天神！”少女说，欣然接受巫师的身份，“那既然它不过就是你的信使，那你该是天神了吧！墙，我是巫师，所以让我看看你的真身！”
墙于是就向她展露了自己的真身，那是一个镶嵌在混凝土中的巨人，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毛发，肌肉发达，皮肤接近沙质，擦一下便会脱落，也因此正覆盖一层胶质粘液，不和外界相接。
“丑陋的真身！”少女惊叹。
“我还有美丽的真身，但那并不重要，我早就不要它了，”巨人接着问了少女那老面包师的近况，问他身体是否安好，或者新得了哪一种病症，少女统统说明，接着又问，“你是否已经成为海棠果，或叛逃的剑鱼了？亦或者你成了其他什么，你这奇迹的生物什么都有可能。”
少女便如实作答：“我既不是海棠果，也不是叛逃的剑鱼——而我认为，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这两种事物，所以，你一定是在开玩笑吧。”
巨人从混凝土的墙壁里伸直腿，将要站起，但在头部撞到天花板后又将身体收回，这可能是个玩笑，它重回一开始的状态，并且对少女郑重其事地说：“是的。”
“那么，你的真身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想问你，我该往哪去？以及我是否真的该就此离开？”
“我的孩子，这是你命中注定的。我教你句很重要的话——从天下降。走吧，我们今天不会见面——毕竟，我无法移动，又只是你命运里的一个小注脚，”这个半混凝土半肉的巨人用宽大的手掌抚摸她小小的头，胸口开裂，露出一块锡做的骨板，在地下室的油灯下闪烁着油光，“就在现在，离开那老面包师。去镇子的北边，那里的界碑会告诉你该去哪里，亲爱的，这是你命中注定的。”
界碑？这词无疑引起了她的遐想：难道她曾经居住十年数十年的这座小镇，竟不是整个宇宙的大全么？在小镇的某一侧，存在这样一个场所——由界碑开始，引入全然未知的土地，海洋，天空，或许也有那未知的人的城市。存在着另一种正常生活，并与她先前的完全不同——她度过了多么变态而可耻的十余年啊！少女想要哭泣，但忍住了。她竟无血无泪，是个邪恶的造物，就像法厄同注定要在地上展开毁灭的神火，然后自身也遭同等伟力的毁灭。
她便遗忘了自己过去的残疾，从医生家的地下黑暗房间原路出去，爬过楼梯，阁楼，庙宇和田园，穿越沼泽，一路往小镇的边缘处去，这样很快，她就来到了界碑的所在地：界碑设置在山崖上，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和花草为伴。这界碑也是一堵墙，对着山崖的那一面是石质，反面则是水银。她原地下跪，把手放在水银碑下组成一个容器，水银就一点点滴下来，到她的手中。
水银的液滴在她手里打着旋，像些珍珠。也像泪水，她想，就在水银里看见了一团混乱的筋脉，缠绕着自己本身，扭动，十分恶心，叫她厌恶。可厌恶持续不久，她方喝光了手里捧着的晶莹液体，这些筋脉就转变为了一只眼睛，巨大，紧紧闭合。
她看到那只肥厚的肉眼略微颤抖，好像连带睫毛的上眼皮正痉挛，从眼睑下挤出珍珠似的血。这血液很快流到地面上凝结了，变为红棕色发黑的痂。
她把手伸到眼睛的缝隙处，那里是一道十三厘米长的缝合切口，似乎在错误的时间拆了线，没有完全闭合，缝里有那些令人失望的组织液，浸润在线头中间。她把手伸进去——就像他们在接生的产房里做的那样——眼球抽搐，长出一张嘴对她说：“哇哇！你！哇！”她把手继续顺缝隙挤进那眼皮内眼球内的嘴中，摸着，抓住一个又滑又黏的肿块。
那张嘴又和她说：“你又知道绿海象害怕什么吗！？”
她方一接触，就产生了一种要把这个物体拔出来的欲望，她用手指死死掐住那肿块以固定，一只脚踏在肉眼上，用力气企图拔出肿块。肿块似乎也是水银制成的，冰冷，凝固为了某种黏稠的半流体。
“看哪！这天堂之王来了！”那张嘴大喊，又小声嘀咕，“我先前怎么没见他来？为何那宏伟壮绝的身躯，如今竟缩到如此小，以至能与人为伍？”
少女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再奋力试图拔出肿块，肿块卡在中途。那张嘴不知是赞许还是宽慰地说：“他如纺锤般正直！天平般公义！才华横溢的鸡*奸大师因何永堕地狱？人所不能想象的恐怖就在这里展开啦。”
“你是谁，”少女退到一侧，以鹰似的双眼紧盯这个怪物，“你为什么在界碑上？你是不是就要在界碑上生活才觉得合适呢？你又否能告诉我我的去路？”
“莫推你的卵石！停下，停下，”这个生物忘乎所以地咏唱着古老的歌谣，“卑鄙的窥阴癖之王，出离你欲壑难填的那座宫廷？翡翠宫，翡翠宫，永恒的地母在你的脚下喘息不会停止。翡翠宫，翡翠宫，你为何有缕心火正躁动不会停止？”
少女见到它不愿意配合，只自顾自说着毫无道理的话，也毫无作用，就又回到界碑后，把手伸入肉眼之内的许多层次，直扎到肿块边。肿块也企图躲闪她的抓捕，但笨拙麻痹，不能如愿。她便直接又一次死死掐住了它。
“你是谁，”少女将肿块依顺时针拧了几圈，又依逆时针拧了几圈，“你为什么在界碑上？你又否能告诉我我的去路？”
“火狱的阉伶！火狱的阉伶！”
“告诉我，我要去哪。”
“天然的赫尔墨斯果园：新乡！青春之国，群魔已到，那黄昏之国，土著民族，飞翔而珊瑚：来到哪里，哪里好的就都消灭，恶毒泛滥成灾……流俗之异教崇拜会盟，好啊！你这毒心的新郎，是否意味着期冀着蛇和利剑的上升？如此把旧的抛了，便以新脸示人？”
“说个我能听明白的地方！”
少女并不愤怒，而是急躁，她愈发无法抑制自己将整个肿块从这水银肉眼里拔出的欲望，这种欲望或许就是死欲，毕竟，这肿块正在她手里有力的跳动呢！吸纳百川，泵出血液，让她的四肢和大脑都有了供养的活宝石——这正是一颗心脏，准确的说——一颗滴血的恶心。
“哦！记得通天塔。你或许正来自这样的水乡泽国。”
她无法忍耐，就将要拔出那肿块，要了自己的命时，一个肉做的东西猛然从无里射出，砸到她的背后。她整个人倒在那界碑的背面，陷进去，眼睛鼻子和嘴里都难以避免地进了不少水银，她在全身上下都感到一种极强的刺痛。
命运，或这奇异的生命在这时推给她一个少女，少女与一道光束射击在她的背后，到她的身前就倒下了，她冷眼旁观，但也不再急躁，心灵转而被好奇占据。抽出了手和身子，擦掉眼睛里的水银。少女在地上滚了两下，擦破了皮就不动了。
“你扶我起来！”少女喊，她为少女抢走了自己的身份而恼火，连忙问那少女她的名字：“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群，好了！赶快动手扶我起来，”群剧烈抖动手指，又无意义的敲打坚实的石质地板，接连不断，可她起不来，“不然我马上就咬死你！”
她看到群终于放开了自己的身份就长舒一口气，她可不能和这样一个野兽似的人产生任何瓜葛。她转身就走，放任群自己去死，可还没等她走远，群就已经死死抱住了她的腿，让她动也不能动。
少女第一次正眼瞧群，那是个脸颊下陷，形销骨立的女孩，皮肤苍白娇嫩的不像人，好像只要一睡着她的皮肉就会变成水而流走，留下一具渺小的畸形骷髅。这更让她厌恶，可群的力气极大，抓住她就让她一点都动弹不得。巫师忍住因这个人的出现而得到爆发的无聊和不悦，只好伸手——她一伸手，就发现群的身子和没有一样轻，就像鱼食漂浮在水里，她几乎是自身在空气里上浮一样站了起来。
“你又叫什么名字？你又是什么人？”群问少女，“为什么我一开始就见到你？你是哪里来的？”
群咬少女，她厌烦了。
“我是虚拟的医生，你看，”少女摆摆手，好像那里有一种疾病，她奋力把它推走，“我只能治虚拟的病嘛，你要真的有病，就找真实的医生去。”
“我跟你走！”群说。
少女想把她推走，却根本推不动，群整个人好像长在了地上，多大的力量都不足以让她移动。她只好自己走，群就跟上她，几乎贴着，相隔数厘米，她为此烦躁不安，近乎发狂，但她又怎么能真正对这个新生的东西发火呢？
“在一个镶嵌进混凝土的巨人的授意下，我在做该做的事情——或许你也是一样的，你也要参与进来，这样才能顺利完成。好吧，我同意了，你就跟着我，但不要说话。”
“那，他告诉你我们要做什么。”
“并且你仍旧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群不悦地叫道。
“好吧，我是个遗腹子，”医生说，“也就是我在出生时就没有父母。”
“那你是哪门子的遗腹子？你遗的是哪门子的腹？”群不依不饶，“假如你一出生就没有父母，那你是从什么里面来的？如果你是从什么里面来的，那那个生你的为什么不是你的妈妈？”
“我不和你说这些，”医生恼火了，“这些东西永远都得不出个结果！”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正因为我出生时就没有父亲，或许也没有母亲，所以没有人给我起名字。倘若你要问我的名字，便要首先听我之前告诉你的话，既然没有人给我起名字，那我自然是没有名字的，也就是说，你不该问我的名字是什么，这个问题根本上就是错误的。而你，正因为你是这么愚蠢才会认识不到自己轻信这种谬论，闭嘴吧！闭嘴吧！”
群就不说话了，想往远处跑，又被她拉了回来。她们站在原地，一段时间谁都不说话，少女厌烦群，这不像人的东西究竟该怎么能给自己助力？恐怕不可能，她生命中的问题终究只有她来面对，谁都不能帮忙。
她感到自己一阵干呕，想要漱口，可水在口腔里涌动片刻吐出的就只有暗红黏稠的肉汁。一条铁锈河。吐出这些无穷尽的河水以后，群好像就长得更像人了一点，她的皮肤逐渐膨胀，骨骼略微伸长，原先紧闭的眼睛现在也终于拉开了一个慵懒的缝隙，群张开嘴，一条火蛇就吐了出来，那火蛇也吐，吐出信子，信子前端开叉，游骑到包裹肿块的嘴旁——她已经把这个怪物彻底忘了！
怪物就从界碑里挣脱，巨大的身体顶天立地，它的影子就将全部建筑的一半全部遮住，天上的万象也要动摇，一手拎她们一个并走入小镇的中心。熙熙攘攘，现在正是上午，清晨已经过去，人们早餐的香气还弥漫在一些角落，有时溢出些许，大多自然消散。少女看着这怪物浑浊的肉眼：现在它已经多少解除了自身的昏聩，脱离野兽，更近似于人，遥远的方向有音乐声传来，但在这怪物震耳欲聋的脚步中不能听清，它最终停在一片广场的一角，把他们放下。
“首先，你找到了我，看来诗歌暴烈的永恒心灵让你们的激情消耗殆尽了，也就像我先前已经阐明的那样：这至关重要。不仅为你提供了下一个必须的场所，也增进你的力量，减少这旅途的阻力，可惜的是所有的游戏都将变为现实的悲剧，而命运让你有的，就是你永远不能逃脱的最好的东西：这并不代表那真的好，而只是强调其无法逃脱，无法阻止。”
少女看着这个比巨人更大的怪物，他终于获得了表达自己理智的能力，她赶忙问之前的那个问题，即：“我该到哪去？或是找什么人？”
“其次，一个出名的疯人：他告诉你们该往哪里去。我必须再次重申：我的秘密是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你们一定得去找他，那个出名的疯人，居住在救助站和桥下，流浪汉不去的地方。”
她在这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她问出问题之前，这个怪物就已经给出了一半的回答，这不就是那幻觉吗？还是说在之前，她伸手去抓那肿块时，这个怪物就一直听着，只是语言不能为自己所理解呢？群在她身旁痴呆般躺着，双手垂在井中，皮肤在夕阳下呈现出胭脂红，似乎皮下就只有脂肪和骨骼，膨胀着蠕动——她的注意力被群所吸引，短暂忘了要继续询问这怪物。怪物等待她，就坐在广场的一角，寻觅着音乐。它仔细聆听空气里的震动，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好像梦想着一种音乐。不一会，不知道是找到了还是没有，它开始对着少女讲故事：
“从前，有这样一个大封建主：可能是大公，或选侯：或并行，这取决于他所处的地理位置和时代：因为他绝非皇帝，但也一定是最大的贵族之一，拥有无与伦比的财富和力量，他让人们就生，让人们死就死，让人们生了再死人们就生了再死：只是例子，他居住在一座宏伟的堡垒中，拥兵自重：如果他想要，随时都可以就此逼宫，并立自己称帝，现今的皇帝也不过是他的家中小辈，可被他随意把玩，揉捏成多种形状。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不论在外在的世界多么光鲜强力，不容置疑，他在自己的私生活里都可以说是失败的：他早年有过妾室，但她们不能为他生下哪怕一个孩子，且多多早夭，像烤箱中的铝箔纸一般更换，直到用尽：至于他的妻子则只有一位，传自他的父亲，他父亲又传自他父亲的舅舅，延续自诸多祖父与其曾祖那里，也同样不能生育，但更恐怖：她好像从来没有自我，永远不移动，不学习知识和礼仪，无信仰无德行，对一切毫不上心，即便是他捡回了一个智力障碍的孤儿作自己的王储，同时把她贬为下贱者的奴隶也是一样：她就这样全盘接受。那么长此以往又怎样呢：就像古代的君王想要博他妃子一笑，这个可怜的暴君，妄图博得他夫人的痛苦。每一次他费尽心机恐吓，折磨她，她都全部无视，毫无反应：他几乎以为她已经死了，但在前一秒她还告诉他：你下手再重一点吧！我的神经已经再也没有末梢可供烧毁了，这也是你昨晚把我的手指用菜刀剁成肉末我也不愿说一句话的原因。看哪！即便：你发觉我只是还不够有感触，于是：你选择那更加腐败生锈的刀具，切得更深入，也是一样，”他顿了顿，“嘘，听着，你们这些可爱的小孩，让我悄悄告诉你们这个秘密：那绝望的王储最终发现厨师早已窥破真相：这个女人，那王妃，大封建主的夫人早就已经死了，不可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那么她的丈夫每晚又是和谁同床的呢？又是谁告诉他自己想要痛苦的呢：只能是他自己：看哪！这浪漫的疯王：他迎娶彩虹女神，又与花神结合！”
这个故事令巫师思考，令群无聊，但不论怎样都白白浪费了她们大量的时间，她们坐在原地听着，故事比想象中更长，每一个字都要一两分钟才肯吐出。于是太阳走过一半进入下午，那怪物也成功将界碑搬到了中心处。从此，小镇就没有界了，变成一个向外辐射的破损圆环。
年老的警官在她们身后等得不耐烦，就挥起束棒，作势要把她们打翻，虚拟的医生马上就躲在群身后，那细小的身躯让她必须跪地，蜷缩起来才能勉强遮盖自己身体的大半。
“我算是看出来啦：你们一个姓赫密士，一个叫群——但这不准摆摊，有碍市容，速速滚开。”
“呵！我无人能敌！”
群勇敢地向前去，马上就被束棒打倒在地，少女用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像条死狗一样拖回来。
难道这年老的警官是那个老面包师假扮的？他已经发现自己要逃跑，再不回来了？不，想想清楚那怪物在讲它的故事前说了什么：少女心想：那是一个出名的疯人，住在流浪汉的领地，流浪汉们不相信自由，因为他们就是自由能够存在的缘由。正是因为他们活着，能够担惊受怕，怨天尤人，那自由才可能发生。自由也总是发生在非流浪汉的他人身上，反过来说，如果一个流浪汉因某种原因真得到了自由，那他马上就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而被热心的命运安排一个新的，可能是国王，可能是王妃，也可能是小贩，鼓手。但不知道是什么人诅咒了他们，让他们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是自由的，所以他们永远这样消极愤怒，没有定居或随意旅行的权力，只能把自己的四肢交给命运驱动，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希望经这些描述已经能够说明：他们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卑鄙龌龊，只能以奴隶的道德对待，而非自由民。流浪汉们只因为他们自身的简单欲望，如：性*欲，食欲活动。也只因为他们自身的简单痛苦，如：赋税，刀片，虱子而躲避。
她们来到流浪汉的领地，发现与传说不同：这些生灵已经繁育颇多，并建立起占地极大的诸王国，也不乏有发达的社会体制，这里政商分离，权责分明。流浪汉们创造了光辉璀璨的文明，可一件事未曾改变：他们仍是没有一个人拥有自由。
群不能理解流浪汉们在干什么，于是直接从他们身体上踏过，穿越他们破报纸糊成的碉堡和宫殿，踩踏工厂，踢翻酒瓶和塑料构成的群山。流浪汉们在她的脚下哀嚎尖叫，有些直接被踩死，剩下的由于没有了社会的规范，相互残杀，很快都死了。
得益于群的帮助，少女穿过这些废墟，走到桥边。桥横跨一条小河——几乎可以称为水沟，在桥下的垃圾堆中一个男人倚靠着躺着，他睡得正香。群忍着冲天的臭气走到他的身边，拨云见日，看到这个男人大约三四十岁，衣衫褴褛以至于半裸，半件破工装被他随意裹在自己的胸口下，像一件长袍，他的皮肤已经过度老化，满是皱纹，鼻梁下榻，双目紧闭。
“如你们所见，我是一个教徒，信仰梦，我做梦可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的休息——实际上，我的理想，我的教团，我的，敌基督的不传秘法都全部留在那里，我的忠心和信心也使我永远都会且只会做那一个梦。”
半裸的男人解释完自己的处境，就翻一翻身重新睡着了，桥上一个肥胖的男人倒下一桶滚烫的厨余垃圾，浇在他的背上。烫伤了他，也让他舒服地翻了个身。
事实来说，他还有更多事情没有说出口，这是因为他自睡眠以来就不再把现实世界看做该认真对待的玩意，时常敷衍几句了事，指望自己就此快速步入死亡，也就能够更加专注于另一半的事业。他所没说出口的是：在数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流民短工，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那种日子里，他曾第一次有机会做梦，梦就是这样一种阴魂不散的宴席活动，让他痴狂，不能自已，重申一次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做梦。梦就像一个回环，在一个瞬间刺入它，就被它整个吞没过去，像把你丢进羊水的海洋，掺杂大量致幻剂流进口鼻缠住你的过去将来现在，做个好梦吧，在他的梦境里人人都是王。因为他夺走上天的权力，只为自己谋求一份美好的报偿。等他的梦醒了那些人直接宣布为表彰他在梦境里的杰出才能，他如今成为不愁生计的自由民，却仍旧痴心那无穷的神秘迷宫。
自此，他已经得到了以前想要的一切，但正是因为那第一个梦深远地影响了他，让他变化成一个只想要无限的黑洞，所以这一切都毫无意义。他回到垃圾堆里，风餐露宿，焚烧垃圾，过比狗都不如的生活。但也比任何一个虔诚的祭司都更专心于在睡眠前的祈祷，沐浴更衣——这都是为了做个好梦，或者说，做和之前那个一样好的梦。
这些胡言乱语她当然不懂，也不在乎，她讨厌这个人，只想马上离开。群拉上她就走，她又尽力挣脱，因为她还没问完那个问题，她问男人：“我要向哪去？你告诉我！”
“我为什么告诉你们，”男人挠挠自己满是污垢的头发，长短不齐，黏着一团像焦油的黑色物质，“你们这些可悲的异教徒，也要像那些流浪汉一样打扰我的生活吗？诅咒……诅咒你们……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们。你们爱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我们就走了，”医生说，拉住群，像牵住她的项圈，群挣扎着，扭动着，不愿意离开，她趴在地面，这样方便四脚发力，“果然还是个野兽！”医生想，群的运动方式，似乎正使一种奇异的波纹从地面上绘画而出，显露出不同寻常的神秘魅力，“走！走！”
“喂！”男人却又叫住了她们，似乎被群吸引，从他肮脏深邃的怀中掏出一只又老又丑的鸡，那鸡驯服地看着他，悉数遵从它主人的吩咐，“那个少女，群，你就用这鸡替了她吧！”
群畏惧束棒的威力，连连皱眉，嘴撇成了个开口向下的半月牙形。对她的掌握让巫师骄傲有增无已，这个男人算识时务，给了自己这样的机会，那么他就能顺顺利利得自己的赏，从此不用担惊受怕真正与流浪汉们划清界限，安稳度过余生。
“喂，那个少女，你想什么呢？”男人问，群也跟在他身边问，就好像这话和她毫无关系，“是啊，你在想什么？”
“好，你先把鸡给我，我怕你半路反悔，我总不能就因为你的一句话人财两空，”巫师从男人那抢过鸡，放在她不算有力的怀抱里，鸡的两个翅根给人抓住，腿也浮空，顿感不适和恐怖。于是一通乱蹬，抓破了她的颈部。她满意地挥挥手，又把群推上去到男人身旁，“群，你回到该去的地方吧。你也看到我现在很难办，你在这里就是给我添麻烦。你走吧，否则我就只能杀了你，这鸡不是平白给我的。”
群很快想到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她走回巫师身前，抓住那只鸡捏死了。
“那现在我们走了？”
群问她，她就笑了，把死鸡丢掉，一团冰冷的死肉滚动着掉落在地。男人回到自己的卧房中去了，随手翻出破报纸和编织袋，给自己盖上，一股恶臭的液体从那垃圾中流到他的身体上，那液体是黄色的，十分鲜艳不透明。
“该死的东西，我要杀灭你们的父母，就像杀灭害虫，”他已经没了交流的兴趣，暗骂一句，“翻黄倒皁。”
“少女，我们把他也杀了吧。”群说。
“你们往北方去，快滚吧，不要再纠缠于我，”半裸的人已经躺下了，翻过身，不再看她们，自顾自低声细语，“要学会追逐自己的目标，明天再做就绝不再来……清明的梦神，我今晚一定操到那个人，请你准备好她的闺房，让她在梦里一动也不能动……”
她们自此知道了自己该往北方去。群是风火性子，拉着少女，像她们以往每次一样继续走，不过这下她知道该去哪了，速度只增不减，少女没法走那么快，但被强拉着也一块到了整个小镇的最北端，由于群拉着的是她的腿，所以她的双手和手臂全部都被结冰的地面磨没了。
不一会，她就到了自己曾去过的小镇的最北，这里和以往没有什么变化，在北方的大门旁站着一个瘦削，冷硬的男人。高挑笔直，好像陷入永恒的痉挛，痛苦不能行动。
她们推倒这个男人，他炸裂开，变成同样瘦削，冷硬的碎块——它们出奇像钻石，也像无色的钢化玻璃。原来这个男人只是一条冰。
在北方的大门旁倒下许多巨硕的驼鹿，和牡鹿，每一头都和三四头大象挤在一起一边大，脖颈处都开了人手臂长的口子，鲜血仍旧流出，身体却早已僵硬。
群感到十分好奇，小跑着到那些驼鹿前，踩着牡鹿，剥下它们的皮，那皮下果然是页岩！它们果然不是驼鹿的尸体，那牡鹿也肯定一样了。等她走后，少女背过身去，用一把小刀插进那些牡鹿的脊柱旁，流出黑色的血水，那群果然欺骗了我！
“你要改变自己对生活的态度，”少女告诉群，“否则，你就不许和我一起走。”
群没有理她。
“我是说，当一个人的日来到正午之时，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奔跑，即便烧干了血液也不足惜。”
“这当然对，”群回答，“不过我也不清楚。我什么都不清楚。”
那已经漫上堤岸，小镇显得险恶而未知，像许多黑暗的禽兽或巨擘，只要往回走，它们就把她和群撕碎咬死。在这时那唯一离开小镇的道路显现出来：正在北方，一条小道，狭窄，铺满鹅卵石，夹在林中，她们从那中间走了。与此同时太阳掉下来，进入内陆湖中，在每个人身后打下方向各异的影子。
“我们往青春之国去！北方！北方！爱永的岛屿，不息的黄道带正高升不落，牵扯木星离我们的距离逐日渐远，所以，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出发！”
见过这样的奇景，又在群的催促下，医生就跟随她蹒跚地小步走。这是她此生第一次离开小镇，对她来说，这就和此生第一次死没有什么区别。
“我们要朝北方去，是吗？北方，相对的北方，绝对的北方。”医生重复着，像念诵一个咒语。
“嗯，北方，如果不现在走的话，我们永远到不了北方！”
群说，就拉着医生小跑着走。
她们刚走，就在路上遇到了许多肥润，洁白的尸体，那些尸体赤条条，头发稀疏，全身褶皱繁多。由于去北方的路永远都是一样的一帆风顺，所以寿命越长的人就能维持自身的存活也就能走到越远，并把他们的身体遗落在路中的某一个点上，停歇了，自满于喝点茶水就不爬起来。
医生还念她那咒语，依靠在一条火树上，发问：“那这些人是谁？它们就其看上去儒雅风光，想必是活了许多年，资产雄厚的绅士女士们吧！”
“哦！这些，”群叼起火树的枝叶，拉扯着让它们脱离主干，又抓住医生的手臂掐住，死死不让她停留，“这些嘛……它们是未出生的婴儿，看到它们说明我们还没往北走多少呢。”
她们小步走，不久又小跑着，好像过了一万年，她们惊觉自己正处在一片蘑菇林里，蘑菇们约手掌大小，显紫黑色，生长在地面和树干表面，肉质厚实，上粗下窄，挺翘膨胀。
群叼起蘑菇就吃。
“可是，这些是之前那些婴儿的胎盘，很明显，它们还连在一起呢，”医生指出，群就回答，“我知道。”
医生自己没有试着吃那些蘑菇，可是还没走多久，她们见到野地上立了一台自助饮料机，少女马上冲上前，拿杯子就按第一个按钮出了一杯水她就仰头喝了，接连的第二三四杯她也仰头喝了。第一杯的味道像柠檬汁，第二杯像尿，第三杯像掺水的尿第四杯像水。
她喝完了四杯，又想再喝，却被群拦住了。
“我们得走了，你为什么这么渴？”
“自我从家出来就没喝过水，我当然渴，虽然那已经不再是我的家——停下来喝水总没什么问题。”
群依旧拦她，拦不住就开始看一旁的沙地，这里是沙漠，还是海边？太阳已经落下，一片黑暗，月光不亮，“多端的塞勒涅不愿给我们援助，”巫师这样说，“就像指望有智慧或见多识广的人，不会不明白这些征兆预示着什么。”群继续看，看不出什么来，她还看。
少女喝完了第二次，第一杯，二杯三杯然后是第四杯：这一次它们全都喝着像尿，让她恶心，但她仍旧很渴，所以不能停下。她就打算喝第三遍的时候，群把她拉走了，那台自助饮料机很快消失在她视野的尽头，她再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它也再也没有出现。巫师为什么会如此痛苦，不能自已呢？群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小孩子，自然就没受过那知识树的苦果，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找到正确的道路呢？
就是这个时刻，她们在自助饮料机原先在的地方触及了一个柔韧的物体，稳固但可形变，她们发现了一本书。巫师抢先翻开它：看到这书没有标题也无正文，起初书页很厚，越向后就越薄，她抱着对这种造纸工艺究竟能把纸造得多薄而好奇，向后翻，再向后。可是恐怖的是在第四千来页时她竟看到了书的副标题，印在薄得不可思议，已经几乎无法分辨其和空气区别的纸张上面：这令她恐惧，然后绝望，忙把书丢掉了。
“这书我也要读。”群说。
“不，你不能。”
“那我就读了，这有什么难，”群已经举起书，翻来覆去地嗅闻，但就是没有打开，“我觉得这个故事永远都不能结束，看，这些书多么多，有好多好多页。”
巫师拧眉，“可是要读这些书，要你有充足的勇气。”她消停了会，看对方不以为意，摆出副无聊的样子就又说：“你的手指一触碰到它的封皮就会开始感觉到自己后背发痒，脚踝酸软，落枕，腿麻，胃痛，消化不良，眼酸，关节僵硬，年事已高——所有年轻时美好的事物都一股脑离开了你！似乎永远不回来，只留下一个干瘪的老人，想要动一动腿，去看看自己家楼下那些小时候常去的饭店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而再也不能阅读这本书哪怕一点！。”
“可是我小时候不去饭店。”
“那你去哪？”
“酒吧，水烟店，迪斯科舞厅。”
群骄傲了，阳光打在她的脸颊上，少女在清晨空气中的雾气与光芒中看到那丰腴，粉白的软肉上有一层绒毛，像个桃子，巫师想伸手就把这桃子取来，骑上一匹快马告老归乡，见见自己乡野的妻子，那美丽动人的，年轻女孩——她才在推销员的胡旋舞里因她痴狂，给她桃子。这是红桃，还是黄桃？她半张着嘴笑，不知激动还是羞怯，恋爱使她雪白色的脸颊泛起红润的霞，像一层红霜。
“群！我在试图以一种小动物来总结你，”她说，“鼩鼱，还是长毛的蠕虫？”
群瞪着她，三步两步凑到她身前，双眼好像没有魂魄寄宿在其中，继续那么直勾勾瞪着她，说，“我不是蠕虫，蠕虫也不长毛。你的这话让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皱着眉头，瞪回去，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我们所说的蠕虫，就是幼体，一种阴魂化作的无脑小鬼，以活人的健康和性*欲为食……”
“哦！我没听说过，”群回答，“我什么都没听说过，毕竟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话嘛！”
这些对话和那本书让她们分心了许久，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还有去北方的任务，她又一次查看四周，这里显然是苔原，极端寒冷，一年四季不会下雨。这是命运给她的考验吗？就因为她是个巫师，所以能让这里改变就许她通过？这未免太过简单，巫师呼风唤雨，肆意施为，恐怖的雷霆和暴雨将苔原清扫一空，留下新生的沼泽，水和黑泥里掺杂着根根断裂的植物，野兽的尸体——那都是些小型动物，如旅鼠或雷鸟，她喜欢它们的尸体，正是这样的死亡宽解了与群相处的侮辱，让她能感觉到自己并不是毫无用处——苔原已经毁坏，马上长出浓密的树林和庄稼，鸽子从她手中飞出，还有狮子，角马和熊——每种一对，年轻骄傲的野兽们昂首阔步，在她的授意下建立自然。食用愚昧的刺豚鼠和海狸鼠。
可这不能带来任何改变，那么，命运就不是叫自己这样？这倒是没关系，只要她再稍加努力，一切就都能回去，这没关系，群上哪去了？
她环顾这被她自己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四周，不久，在船舷的一个缝隙处找到了群的身体：她一定是很早前就卡进了船舷的一个缝隙中了，无法动弹，血液从脑袋离开而昏迷，不知道有没有死。她的肉就和自己之前所预言的那样，化作液体，在一层薄皮的包裹下盖满整个地面。她一定是被那本书给杀死了。
“自一开始，我们就在愚人船上，”她一靠过去，群就告诉她，以手指指向远方，巫师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见到群山和群山之下的海洋，海天一线，无所凭依，自己的脚下是一艘木质小船，漂浮在云雾缭绕的山间，时而翻飞，时而被一道惊绝的长虹从中穿过，好像马上就要沉没，“我们被流放至此，或许，有哪个好心肠的神要来接我们走。而且呢，与此同时我们是神，也一无所是。不论是当一个好人，与人为善，为此生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做超越彼此间该有关系，且精微细致的考量，处处留心，还是成为一个暴君，对人们颐指气使，稍有不顺心之处就发怒，并在奴才的身上降下血腥的诸多酷刑，这都不能改变我们一无是处的真相。我们既无法改变前人对我们旺盛的淫欲，也不能抹消后人因我们而受的屈辱。”
“我不记得遇到你之前我在哪里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群坐着，放松地依靠在石柱上，她在另一侧，站起身，翻找自己行囊里那些从没有人见过的怪东西，她也没见过，于是每一个都让她惊异，她活在永不休止的惊异里，“或者我出生时你就在，这真是太奇妙了。”
她现在就乘着这样一帆小舟，或许，比她出生时的那间地下室还要小——或者这是错的，她并不在地下室出生，而是其他地方，例如鸡棚，或厨房。
群看天空，天空是一团铁色的肉。
群不看了，专注于地上的活计。
她修好船上的诸多设施，为食槽添水，为仓库清灰，群又和她在这里闲聊一会，很快，船就驶离海面，到草甸上。她们也从船上下来，走上这片平坦柔软的地面，因为草甸是这样厚实，柔嫩又有弹性，船就在其上航行，和在海上航行没有什么不同。这些草韧性很强，让船的吃水只有在水里航行的一半，压在某一根草上就让它的头部弯曲，但不会断裂，也不会留下任何在驶离后几秒钟还能看见的痕迹。
这旅程如此平稳，什么都不曾变化。天地都被草盖遮蔽，时间无法辨认，若不是自己心里那小小的太阳告诉群说：其实已经过了数以亿计的时间，时间，时间这么这么多。
直到一个接引的牧童持胡桃夹子从草上来到，鞠躬行礼，把她们引到船下。
这牧童带领着许多水牛和山羊，身体消瘦，微小，看不出男女，对她们说自己正是开松果者，开松果者即人神，大受造者，已经等待她们的到来许久了。牧童为她们沐浴更衣，让她们住下，群问他这里是否是永恒的青春国度，爱永的土地，而黄道带高升不落？牧童就说不是，这里是它之后的地方，即青春以后，人们得以圆满的世界。在这里，日头高挂，正午的天让万物生长结实，参天古木下平和的野兽们齐聚，咀嚼和人类无异的食物——它们已经如此富足以至于不用再有任何争斗，达到了人类远古时代就梦寐以求的和谐。群爱青春，也爱圆满，也爱牧童，也爱花朵。这个世界实在是过于值得她去爱了，以至于，她不能分辨出什么是可恨的，或可恶的。哦！这花是哪里来？难道不诞生的也要死去吗？它们不过是美丽，就要凋亡。这让群思考，更让她悲伤，于是群向牧童道别，牧童见她要走，没有拦她，反而给她一条去北方的小道，因为那康庄大道，不是给巫师去走的，她的生活终究不是一种光辉璀璨的日子，青春也终究无法永恒，直到日头正盛，时间本身也不过是张面纱，轻轻拂过就得揭去。
很快群就回到了自己的船上，这一次是她把她自个给流放了，而一切温柔的草甸和正午阳光都消失不见，留给她的仍旧是那最开始的狂风暴雨，永不见天日的黑云和死亡的漩涡。如山岳般的黑色顽石遍布，扬起风帆！扬起风帆！那红烈的一团大火行于空中，顺风鼓动，逆风在天上相撞迸裂出雷鸣，在惊涛骇浪中冲撞，奔波往复，无始无终，时而升入遥远的天外宇宙，时而坠落，几近摧毁。
医生在这惊怖的无穷折磨里每每颤栗不安，喘息着蜷缩进甲板的下层；群则站在桅杆上，朝大风尖叫，又总是掉落下去，死亡。
在时常发生的死亡中她又遇到什么了？
浸没其中，一条蛇在海底窒息，她把它捞上来，它就吐出一个王国，这王国太大，不能维系，便找来老鼠的美德与民族接任，正是银弯的一轮月亮从天委地，不能再做当日的新娘，逃脱身体，只留魂魄，告诉她这是一个迷幻摇滚当道的王庭，那些人偏爱得过且过的生活，空耗自己的精力和力量，为达成伟大的浪费甘愿付出生命，从他人的感动里感动，在这个有氧气的时代不再需要适用，于是几个太阳遮蔽其光，贝壳长出黄金珠，点缀它的襁褓与闺房，它既做了母亲，又是婴儿，正是诞生的人类，踟蹰着学会自渎，学会自杀和谋杀，老去死亡，又看到自己墓地的土被人挖走以作他用，学会爱一个人，钻研精神的工作，和身体的工作，夺走主人的长袍，它那宝石也要失去光芒，恰恰揭露为一颗老鼠糖，毒酒，一遍遍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引发天光的异样，从无里诞生，爆炸中死亡。
群又听到奇异的巨响：乍一听像雷，或滚动的爆炸，由远及近，抵达极近又盘旋上升，接着坠落下来，可怖如天陨地。她终于发现这声音是管风琴，可这就奇怪了，自己正和那个不知是谁的少女站立在顽钝的荒山深处，哪里有管风琴可以演奏呢？这些是人类所几乎难以创造的巨大机械，而是为了一种原因出现——那就是演奏音乐，或许演奏音乐就是沟通生死，神圣和凡俗的世界？她就走到甲板的前方，爬上边缘——或者说船舷，伸直细小的身体，眺望远方，却看到的还是更多顽石，如远古时代的诸神——速死必速生——无生命体，或无生命体的联合，以各种姿态立在这样的世界里，在这一时刻仿佛除了它们以外的一切都成了黑白，而只有它们还保留一种诡异且壮绝的颜色——几乎纯黑，但掺杂一丁点土地的棕色，顽古粗糙。
少女已经躲起来了，群可找不到她了，于是蹲坐在原地，她停下尖叫，静静听雨声。风雨和雷霆尚未停止，那管风琴的乐声也没有停止，群逐渐适应了这种环境，睡着了。与她一同的还有那些亘古不变的顽石。
或许，这些并不是岩石，只不过是些塑料，泡沫纸糊的舞台装置，由于造起来便宜简单，就被省钱心切的神一遍遍重复使用。又或者，那个男人就是她们的神，他根本未能等到出门的机会，他自己的理性就这么一直告诉他不是今天呀，不是今天，以至于他逐渐老到了连刀都举不起的时日，也是那时候，他的妻子似乎终于脱离幼年，进入了永恒的青春期，而他们的孩子也已老去。理性表现为懦弱，就是这样让他一生不能真正踏入自己那杀人的天职，抱憾终身，郁郁而终，他将要死在自己病榻上的那一天，妻子来亲吻他的额头，他想握拳，像正手持匕首，像冰锥，他想就这么狠狠把它扎进她的后背，趁她亲吻自己的额头，他就喝她嘴里流出的血液。可他为什么不能呢？他已经这么，这么老了，就连抬手，握拳都已经是奢望，更妄论手持一把匕首，像冰锥扎进她的后背？有东西正卡在他身体的沟壑里，让他一阵瘙痒。他也想要伸手去挠，可不论如何这也是做不到的，他只能蠕动自己的嘴唇，发出模糊不清，凑近到几乎紧贴在一起才能听见的声响。
他的妻子，那中年女人，精神的少女，就这么把她的耳朵凑到他的嘴唇前，等他说话。她悲伤因为等待他再一次站起身和自己跳舞的日子遥遥无期，她终于学会了变老和死亡。
“那么，你现在总不再被自身的本质所折磨了吧？”他听到自己的女儿在另一侧对他耳语。她的身材高瘦，驼背佝偻，时间也在她的身上留下许多伤疤——不像她的女儿，反而像妻子的祖母，“我真为你高兴，‘本质’云云，在你这里不过是对无能的说辞，而你现在已经处于最无能的阶段了——你的生命，究其根本不过一系列的事件，或有联系，或无联系，但永远不能遂你的意，也永远，不能成为一个整体。你注定是要带着未完成和不可能走进死亡的——那就快快去死，被雷劈死，被我下毒毒死，死吧，死吧。”
他多希望这个女人才是自己的妻子啊！如果让他的妻子终于能战胜自己，并且卑鄙地折磨他，然后再把他杀死，这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因为这就能证明她果真是个天生的坏种，而自己的身体还年轻，能够活动，既然如此她出生就掐死她，这幸运女神，他的生命之光——这是正当防卫，可他现如今已经没有了喊打喊杀的权力。是的，这一切都已经无法实现，但就像她所说一样，他的生命不过是一系列孤立的事件，可谁的人生不是这样呢？过去不值得骄傲和羞耻，他从不与人交心，总是保持恰如其分的礼仪，内里冰冷无比，任何一个朋友，即便表面上是那么那么亲近，对他来说，也是轻松便可抛弃的事物，在这些事件中有那么一种永恒的联系——即时间，或者说顺序，这是做不了假也不能被人夺走的。在明确自己做什么也都是无济于事以后，他就只剩下了感受无聊的能力，慢慢这无聊也太久了，他就一点点从现实中离开，把心智缩进自己那臃肿不堪的灵魂里。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一百年年，他默默算着遥远窗外的颜色变化，起初他还能感受到空气的震动，昼夜室温的变化，自己半身不遂自然排出屎尿的臭味，远处的鸟叫，勺子和嘴唇接触的感觉，也能听见极不清晰的，他人在他身边时说的话。但后来，在他掌握了逃脱身躯的要诀以后，就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外界的消息；失去触觉，嗅觉，也失去感受疼痛的能力。
这让他久违地感到餍足，几乎是明悟的快感：他通过这样的方式：就是战胜了那可能成为，让自己嫉妒以极之人的自己的女儿，她不再可能能通过对自己复仇，肆意挥洒虐待的力量而收获一丁点快乐。巫师把该取的取了来，他一生等待的就是这一时刻：已经万劫不复了，他所做的所有错误和愚昧的选择都化作毒药流进他的眼睛和嘴里，就他自认为而言，他在这时候就得胜了。
得胜是很好的事，让他的雄心与日俱增。从某一天起，他以神秘的方法开始接触他人的心智，不论那些人悲伤或是愤怒，还是更多处于如梦似幻的醉酒里面，对自己生命随意抛弃。他全都一视同仁，起初，他热衷于让他们猜自己的身份，但他们永远都猜不对，这令他更添自尊，后来也教他们为什么要以他人的痛苦为快乐，也时不时借用自己曾经的推销员身份，为他们讲解如何待人接物。但更多时只是语焉不详地给予预兆，引人向错误的道路，并希望他们快快自我毁灭。
截至我写下这些文字的今天，也就是他死亡以来，他发布了自己最后的诏令：
灵魂因何是飘轻的神火，而不是浊重的废物？我告诉你：你们之所以不能自由，只能度过昏暗无光的成人生活，正是因为在幼儿时期，你们就把自娘胎带出所有的胎光全部排出而被你们自己抛弃：你们可曾见过令人震撼的奇迹？你们可曾见过那胎粪？是否你们曾欢快把玩这自己最初的造物，时时惊奇，却遭父母的阻挠？这里是这样一种悲剧：所有的成人事实上早归了魔鬼所有，正是叫你们贬损自己的魂魄，也把神圣的惊异与受罚导致的羞耻归为一谈，让你们再无丝毫成长智慧，与创造的可能。恐怖呵！那么，对你们来说就只有一种办法能够离苦得乐，让自己重回和我一起的正路：来吧，脱掉衣服，用双手玩你们的软便，看看你们能用它组成怎样的形状，那就是你应得的形状，你接下来要把自己整个浸进水中，看哪，它们又被这光般的水所造成了怎样的变化？那深邃而恐怖的棕色，神秘的黑色或金黄的星星点点，彼此间的联系，纤维状，扩散又相互缠绕的丝绸，多姿恰如天上的万象——这里老去一颗红矮星，那里炸裂一颗超新星——而你们自己的心灵，正在这永恒的万变中间，就是宇宙的中心，万有之有，万无之无，你们要清楚明白那最小的就是最大的，最丑的就是最美的，最洁净就是最肮脏的，最龌龊就是最高尚的，或许有人将要辩称这是魔鬼的游戏，像束带将人捆绑而死，可也就像那箴言所说“假作富足的，却一无所有。装作贫乏的，却广有财富。人的赀财，是他生命的赎价。”我的话说完了。
他说完了，就去睡了。一个人的身体，不过是他冗长生命中的一个中间状态，自由民的道德，一个微不足道的脚注。他的女儿带她自己的儿子来到群山之巅，已经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他们寻找自己的自由去了。在另一种自由的视角当中。
哦！我们一时不谈论她们，她们已经到了目的地：这运转的北方国度，开始的结束，结束的开始。由于我尚未去过那里，所以，我不能够描述她们所见到的，对她们目前的处境也只能每每缄口。但总而言之：正是阳光大盛的日子！她们已经不再会考虑离开，也不考虑死亡。宇宙花团锦簇，群舞蹈在一团，渗着青汁的春和景明，她努力移开自己的视线，以勉强不被这美不胜收的全部世界再一次冲个满怀，双手双脚已经捐献给另外的新娘，山花烂漫的时节用圆钝的关节在地面走动，从左到右，时而上下。就像牛羊，肉狗和猫。
群为她带上黄金的花环，装饰金枝桠，她们玩捉迷藏的游戏，又扮演诸角色。她所想要的正是如此——或许，或许也不是，她早就找不到自己的胡桃夹子了。
“群！你是个可爱的小女孩，我喜欢你！”她说，“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你这样玩一辈子那么久。”
“你也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我也喜欢你，”群说，抓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一起这样玩一辈子，但你从刚刚开始就在拐弯抹角地表达着什么？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情？”
“群，你像只牛虻！”她告诉群，摇摇手机，摆摆手，她们不过流刑的青年，和流浪汉没有区别，所以是时候迁徙了，“我想说的就是：可惜我不能继续陪你玩了，我得离开你，患者联系我啦。”
“噢！牛虻！”
